“我来吧。”
其实宋季燃并不是特意跟在千灯身后来排队领劳动工具的。这个时候大家都挤作一团，就是想要特意挨在一起都很可能被到处横冲直撞的同学们冲散。
他只是顺着人流慢慢地向前移动，一抬头发现眼前这个背影格外眼熟，不是千灯又是谁？
还没等宋季燃纠结好要怎么打招呼，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动作，直接上前拿过了千灯想要拎的那个水桶。
“啊，谢谢。”
甚至不用回头，只是凭借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声音，夸张一点说，静静只是根据他倾身靠过来时传导过来的温度，千灯就能准确地判断出身后的人是谁。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班级里面，会主动帮助千灯的男生，也就只有宋季燃一个了。
自然而然地，千灯就和宋季燃分到了一个小组中的小组里面，负责同一扇窗户的清洁。
手里有活干，总好过两个人相对无言。千灯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宋季燃，于是只好用“工作”麻痹自己，拿起抹布干得起劲。
这是高三下半学期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大扫除，估计也会是他们这些人高中生涯里面的最后一次。
不过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步，只是想着“不用学习真好”、“快点干完好累”或者是“不想干活，题还没做完”一类的事情。
而千灯想的是：分在哪一组不好，偏偏要在擦窗户这一组。
如果分在别的小组，就不用考虑跟别人合作的事情，只需要专注自己就好了。而擦窗户不仅需要和队友合作，在尽可能的条件下一起向同一个方向努力，这样才好里外对照，把这扇窗户完全擦干净。
同时玻璃还是透明的，于是你在擦窗户的时候就不可避免地会不小心、不经意地注意到对面的人。
2班地处教学楼四楼，窗户外面的确有一个平台，但是那个台子相比较于4楼的话，距离3楼反倒是更近一点，所以想要从窗户钻出去，站在台子上面擦玻璃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于是尽管出于“一个人擦里面、一个人擦外面”的考量，给每个擦窗户的小小组里面配备了两个组员，但是受到地形的限制，实际上仍然是一个人擦这扇窗户的里面，另一个人擦那扇窗户的外面。
安全是安全了，但是效率也降低了许多，甚至还可能不如一个人负责一扇来得效率高。
饶是对于这种浪费人力资源的设定有许多想要吐槽的话，千灯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默默干活。
反倒是宋季燃率先受不了这种模式，停下了左右摆动摩擦玻璃的手，探头向窗户外面看了一眼之后对千灯道：“你先等一下。”
“嗯？”千灯不知道宋季燃究竟想做什么，只当是他发现了哪里没擦干净或者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于是顺从地也跟着听了下来，“怎么了，哪里没擦干净？”
宋季燃摇头表示不是这个问题，确认千灯的手从窗户上面离开之后一把推开面前的窗户，抬腿就要跨坐上去。
“诶你！”
宋季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是吓了千灯一跳，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又顾及到什么没有了接下来一步的动作。
千灯拿着抹布的手在空中上下挥动无所适从。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继续保持淡定的心态擦玻璃是肯定做不到的，想要上前拉他一把又怕一个不小心反倒向外推了他一把。
明明现在还是室外温度稍凉的季节，千灯穿着一件薄毛衣都觉得冷，而宋季燃只穿了一件衬衫，里面穿着一件长袖打底就敢往窗台上面坐。
甚至衬衫还是敞怀穿的。
窗户打开，料峭的春风一下子灌满了少年的衣襟。携风满袖，他单手把住窗棂对着满脸写着担忧的千灯笑笑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这样不是擦起来更方便吗？”
这一幕印在千灯的脑海里很久很久、很深很深，直到很多年之后还是会在每一个起风的天气无端想起，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其他组的同学看到这边的情况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叹，交头接耳的同时却也没有人敢轻易模仿。
老师不在教室里面盯着，如果班主任王芸在的话，显然是不可能允许宋季燃搞这么一出的。
没出事倒还好，要是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呢？更何况还是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学生，万一因为这一点“突发奇想”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学校名声受辱只是一小方面，更加严重的是失去的人生没有办法可以弥补。
宋季燃在窗台上坐得安稳，还催促着千灯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千灯战战兢兢地抬手继续擦玻璃，擦了没两下就要看一眼宋季燃，确认他的身体重心还在靠里面的这一侧，才敢安心继续擦下去，然后再次确认……如是往复，连宋季燃都看不下去了。
“你不要总是担心我了，我没事的。”
季燃一边说着，一边想要证明自己似地伸手够向离他最远端的那一侧，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要弹出窗外，长度的原因连屁股都轻微抬起。
“诶，你别再往外了。”
这种程度千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立马上前一把按住宋季燃道：“别再往外了。就算你坚持要用这种方法的话，也剩下另一半，等换到另一边再擦行吗？那样好像还稍微安全一点。”
难得千灯在除了讲题之外的时间这么严肃地和宋季燃对话，宋季燃也一耸肩表示妥协道：“好，你说了算。”
于是千灯负责擦窗户里侧，宋季燃负责擦窗户外侧，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着同一个点“穷追猛打”，不是请敲玻璃示意对方“这里有个点没擦干净”。
尽管有的时候宋季燃会有“不老实”的举动，比如在玻璃那侧哈一口气画个小花、小狗，或者是依着千灯的轮廓画一张略显抽象的“肖像画”引来千灯的愤怒之外，所有小组里面，还是属他们速度最快，擦得也最干净。
别的小组虽然羡慕，却也完全没有宋季燃坐在窗台上的那个胆子。
理所当然地，千灯和宋季燃这一组承包了教室里面最后一扇脏窗户。即便如此他们快要擦完的时候还有几组同学仍然在努力奋斗。
“诶。”
宋季燃从窗户的另一边敲敲玻璃，千灯以为是他敲的那里没有擦干净，赶忙举起抹布蹭了蹭，成功把宋季燃逗笑。
“那块已经干净了，不用再擦了，”宋季燃解释道，“我想说的是，咱们要不要等等他们？”
等，为什么要等？
像是看穿了千灯的疑惑，宋季燃继续解释道：“你想啊，咱们这么努力，擦了这么多窗户，干完了之后还是得去支援别的小组。但是如果我们自己手里的这点活还没有干完的话，就不会有人来喊我们去帮助他们对不对？”
原来是这样。说了那么多，宋季燃想说的话总结起来不过就只有两个字而已——偷懒。
如果放在平时，千灯是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的，但是今天是个例外。
今天两个人干的活比起别人只多不少，而且宋季燃一直保持这种危险的姿势，不仅很耗费体力，想要时刻注意安全的话肯定也耗费了很多精神力。
就这一天，稍微放松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是可以，”千灯虽然赞成，但是还是有条件的，“不过你能不能进来偷懒？”
看着宋季燃这样的姿势，就算是千灯手里没有活要干，精神上也一刻都放松不下来。
“怎么，担心我啊？”宋季燃嘚瑟道，尾巴直要翘上天。
虽然言语上面很放肆，但是宋季燃还是乖乖听话地从窗户上下来，站在千灯身侧保持着虚假的擦玻璃姿势划水。
教室里面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大扫除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偌大一个教室，卫生死角确实不少，真要认真起来，只怕是学校给的这点时间完全不够。
没有人有精力和闲心关心别人的情况，于是宋季燃和千灯划水也就划得分外轻松。
一开始两个人还不时变换一下手臂伸长的长度，换一下擦拭的地方，到后来就只顾着聊天，动作上专注于身前这一块反复摩挲，说到底只是依靠着惯性在动作罢了。
相信这一场大扫除下来，使用精密的测量这块玻璃的话，他们两个身前那一块一定已经被擦得凹下去了一块。
两个人肩并着肩，以同样的频率、不同的半径保持着擦玻璃的动作，映着阳光将眼前的阴霾一点点清扫干净。单单只是看这幅画面的话，还是充满着美好和未来的希望。
本身在这场大扫除开始之前，千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宋季燃。而这场大扫除与我说是给了她一个思考的机会，不如说是“强迫”她直视宋季燃。
聊天的过程中千灯面对宋季燃的态度越来越自然，就想是虽然两人之间有什么悄悄发生了改变，但是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不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机阐明出来。
他们相视一笑，他们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