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夷抬起头,看见司汀的嘴角还挂着笑。
手虽冰凉,人却还是活着的。
“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抬进去!”
“使不得!使不得!谁都不要碰军师一下,万一刀不小心碰到心脏了,神仙下凡都没得治!”
从人堆里挤过来一个打扮的整整齐齐的中年人,他提着个药箱,满头大汗。
“都让开,让开,围成一圈还让不让人活了!”
来人名叫闻人,原来在常山山下开医馆的,在寨子里还挺受人尊敬,就连马季平时也不怎么敢招惹他,霸占寨子以后,对他更是毕恭毕敬。
当年就是他将浑身是伤的司汀给重新治活过来,由于闻人膝下无儿女,司汀后来就亲自下山,将闻人给接到山上,一边照顾。
“没想到时隔多年,老头子我还能再救你一次!”闻人不紧不慢的跪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开始检查。
“还好,你小子命大,死不了!常小子,帮我按着他!”
常夷依言照做。
闻人从旁边药箱逐一拿出剪刀,酒精,纱布,然后给剪刀消过毒后,开始给司汀取刀。
皮肉几乎紧贴着刀身,拔出来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为了不让司汀挣扎,常夷几乎涌了全身的力气去压住他,可是司汀却硬生生将这所有的疼抗了下来,一声不吭,忍得额头青筋暴起,最后给活生生的疼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了三个多月。
刚开始,常夷以为没多大事,刀拔出来了,血止住了,伤口恢复了,人自然就醒了。于是将所有精力全部放在处理马季的残党上面。
马季已经死了,剩下的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常夷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被迫害的兄弟们可就不怎么买账了。
残党们见大势已去,大多数人选择离开寨子,另谋生路,一小部分人则选择了资源剁掉自己的小拇指,从此以后在寨子里埋头做人,再也不掀起一丁点风浪。
可是时间过去的越久,常夷心中越发不安稳。
明明司汀身上的刀疤都快要结痂了,却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司汀还没醒吗?”这句话常夷几乎日日都要问上一遍。
闻人坐在司汀床边,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常夷没吭声,只是把司汀的被子往上挪了挪。
“你睡得倒是香,把你这些年的因为操心而没睡够的觉全给补回来了。现在轮到我们这些醒着的天天操心,联合囫囵觉都睡不安稳。”
常夷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话,又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下一秒,腰间衣服突然一紧,常夷惊喜地回头看去,却发现是腰间的线床沿的木屑勾住,常夷大失所望,低下头把衣服上被扯出来的线弄断,再抬起头时,司汀明亮地双眼正清澈地望着他。
才从昏迷中醒来,司汀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血色,眼睛有些浮肿,嘴唇也有些干裂。他双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奈何躺的太久身上使不起一点力气,双臂支撑不起他的身子,不得已,又摔回了床上,震得床板一响。
常夷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走到司汀跟前,将司汀扶坐起来,又手忙脚乱地给司汀到了一杯水,被子里的水洒在常夷的手上,衣服上,常夷却浑然不顾,一边递水,一边向旁边正在发愣的闻人吼道:“别再那站着呀,人都醒了!再过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毛病!”
“哎哎哎,这就来!”
闻人跑过来给司汀把脉,还被凳子绊了一跤,要不是常夷眼疾手快,这一倒下去,闻人这岁数的人,恐怕要到阎王殿里溜达一圈。
“怎么样,还有事没?”
常夷凑到闻人旁边,因为紧张儿显得有些呼吸急促。
闻人强迫着自己静心下来,但是旁边常夷的呼吸声太大,是的努力平静下来的心变得更加波纹涟漪,他轻手放下司汀的手,一把将常夷推了个踉跄,“你小子,离我远点,几天没洗澡了,去把身上洗干净在过来,不然身上没病也要被你熏出点毛病来!”
因为担心司汀,常夷这些天吃喝睡都是在司汀床边解决的,洗澡什么的完全没想过,经闻人这么一提醒,总觉得身上哪哪儿都是味儿,连忙冲出了司汀的房间,边跑边脱衣裳。
等他清洗干净回来时,房间里已经不见闻人的影子。
司汀看了他一眼,说道:“闻先生配药去了,方才他已经检查过,在下好好的,除了胸口这一处还没长好的窟窿,什么毛病都没有。”
常夷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司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是深秋了。你有派人去南都告知宋少帅赵四的事情吗?”
常夷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接着“嗐”了一声,“他死都死了,你非要惦记着告知宋邵做什么,人家脑子里说不定早就把这个人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些日子忙的够呛,哪有时间惦记别的事情。”
“当初说好的,收了他的枪,便帮他抓昌水村的幕后黑手。中间出的这些岔子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就算宋邵不记得了,不在意,该是我们做的,一样也不能落下。”司汀像是恢复了些精神,抬起头,目光不容置疑,“等这伤在好一些,我们就启程到南都去。”
常夷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行行,等你伤好了再说!”
司汀仍然幽幽的看着他。
常夷见糊弄不过去,闭着眼睛答应:“行,听你的!”
司汀这才收回了眼神,把常夷当做空气,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
南都城。
周离领了军令状,从姚阿那里将主导权接手过来。当日便带这兵闯入平民房,控制住了绝大部分人,然后自己直捣黄龙,踢开三木的房门,果然,人早就已经不见踪迹。
有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周离一过来就能准确无误的找到重点人物,但是这点疑虑被接下来的紧急集合给挤得烟消云散。
重点人物逃跑,需要立刻抓捕。
没有线索怎么办?
审!
接下来的时间,对审问者和被审问者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余下的这些人大多不愿意配合调查,选择沉默。
天下间唯有死人的嘴巴撬不开,但凡是活人,总有能让他说出真相的法子。
周离决定采用心里战术,二对一单独分开审问,专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哭着将三木的下落说了出来。
按照那人的说法,与三木一起失踪的还有柳润和平猛二人。三木房间里有一个暗门,但暗门具体通向哪里,无人得知。
周离让姚阿带着其他人在外待命,自己孤身一人进入三木的房间,找到暗门,走了进去。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沿着幽深的昏暗窄路走到尽头,并没有看见这条通道的出口。周离环顾四周,用手在是墙上摸索着,果然,其中一块石头松动。
周离将那块石头拿开,向里看去,四份之一张脸从里面露了出来,正惊恐与周离对视。
原来这后面是一间密室,有人正在里面躲着。
周离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通道中响了起来:“见我就不必要躲躲藏藏了,三木,出来吧。”
不一会儿,周离面前的石壁后传来“咔嚓”的声音,接着,石墙划开,里面一桌四椅,还有一张石床,三木正躺在上面,另外两人恭敬的站在一边。
周离直径走到石桌前,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着三木所在的方向轻蔑一笑:“四面楚歌的感受如何,三木,你要是现在求我一句,我说不定能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密室里别说吃的,桌子上连壶水都没有,三木躲到这里也是侥幸,只要宋邵搜宅发现自己不在,必然会将注意力转移,至少不会再盯着这个平民房。
万万没想到,周离竟然找到了这里。
“你就不怕把我惹急了,我直接从这里出去向宋邵自首。这些年你私下背着宋邵做的勾当,你猜他感不感兴趣?”
三木眼里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甚至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周离也不着急,坐在桌子旁,食指不自觉的敲打着桌面,他余光瞥了眼站在那里冷汗直冒的平猛和瑟瑟发抖的柳润,低低的笑了起来,仿佛方才三木讲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你以为,我想要你死,你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说着,周离把腰间的手枪拔了出来,上了膛,轻轻放在桌面上。
三木的眼深终于变得警惕起来。
无论双方任何一人开枪,自己都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空气中突然充实着淡淡的骚味,周离和三木一起寻着味儿看过去,发现柳润已经被吓得跌坐下来,裤裆一片湿润,水渍逐渐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周离用手遮挡住口鼻,嗤笑一声,“看来这小兄弟吓的不轻,三木,好歹也是你自己带下来的人,在这样耗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要不然,我们来谈谈条件?”
三木是个极好面子的人,此刻连杀了柳润的心都有,他红着眼睛看着周离,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狼,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用尖利的牙齿撕咬敌人。
“你想要什么条件?”
周离垂眸,脸上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笑容,在昏暗的密室中显得诡秘莫测,他说:“来之前我是跟宋邵立下过军令状的,若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你出去,那我这位置肯定是不保的。听说你正在研制什么病毒,这样,我们交换一下,我放你回去,并且保证你能回到夷国,但是你得把病毒交给我,如何?”
“你要病毒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时我花了多少年,多少心血才制出来的,这个东西,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让随随便便一座鲜活的城市变成一座死城!你的立场不稳定,这样的东西交给你太危险,我不会那么做的!”
“你当然会那么做,因为你别无选择。三木,德·欧文还没死,他迟早会将你的心血给找出来。但是在那之前,你的计划,你的野心,将一同葬送在这里。凡事无绝对,这里有句老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活着,将来总是有大把的机会替我父亲效劳,为什么非要把目光放在这么浅薄的地方呢?”
三木从床上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他盯着周离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却始终是迷茫的。良久,他问道:“你可知你的父亲是夷国最伟大的男人。”
周离眉头一挑,并未接话。
三木继续问:“你可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你父亲想要征服世界的野心,哪怕前路一片荆棘,我也甘愿以身自焚烧了这片荆棘林,只为让你父亲不费余力的笔直前进?”
周离眼睛闪了闪,仍然没有答话。
“可是我没想到,他竟敢如此重视你这个半路寻到的儿子。为什么我总是瞧不上你,因为你一次又一次地辜负大君的信任,你不听大君的命令,你与大君为敌,你不愿回国辅佐大君反而在在敌国的军队里对他们的首领俯首称臣。更何况你夺人身份,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战战兢兢的苟且偷生,若说浅薄,还有谁能比你更加浅薄!”
周离瞳孔一缩,终于怒了!
三木这一番话字字蚀骨,刺得他身上生疼,却令他辩驳不得半句。
看见周离这幅吃瘪的模样,三木冷冷的笑着,将胸口里的浊气吐了出来,坐在周离的面前,和周离的怒眼对视,笑的更加张狂:“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有理,这个病毒现在就算放在我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用,毕竟我宝贝的那些东西都被欧文这老东西给搜刮了去,就算现在不给你,也迟早会落到宋邵手里。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拿走吧。”
话外之意,你周离费尽心力放我出去,却只是让我让出一个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的东西。
这变相的侮辱,让周离恨不得当场拿起桌上的枪,照着他的脑袋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