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茂广场中间的空地上仍然热闹非凡,转圈、下坎、反转、单轮……,滑板轱辘重重砸向地面的“哐哐”声此起彼伏;远处的碧蓝背景里,几只身上坠着明明灭灭LED灯的大风筝,在空中悠闲地飘曳。
“你最近怎么了?在生气吗?”世锦抱着新入手的M-CRO滑板,爱不释手搂在怀里。他昨天晚上给石远打电话,本来是要约着一起出来玩、顺便嘚瑟嘚瑟新滑板;结果石远一直没接电话,他给焦哲打时,焦哲的语气竟然有点发慌:“他最近都不怎么在家,我问他也不说,好像生我气了。”
“我是生自己的气,”石远刚刚下场不久,一层密密的汗珠要坠不坠贴在鬓角和额头,帽衫的后背已经湿透:“我早就发现赵筝对焦哲有意思,一会儿嘟嘴自拍、一会儿要请他喝奶茶。焦哲那人心思单纯,对老同学表妹的热情又抹不开面子直接拒绝,我要是早出手阻拦,哪有后面那些事和他遭的罪。”
那天他从电梯跑出来时,正好看到警察和服务员刚把门打开要往里进,他急怒攻心拨开人群最先冲了进去,只见焦哲侧躺在沙发上昏迷不醒,左手握着手机压在身下、右手虎口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那血又红又艳,半干地从蜿蜒过焦哲苍白的手背,在浅米色的地毯上留下一朵朵妖娆的红梅,刺得石远几乎喘不上气。
“谁让你家哥哥这么招人稀罕呢,”世锦酸溜溜撇撇嘴,说不上是嫉妒还是羡慕:“大学那时候就有,工作后也是,”他拍了拍石远肩膀:“你说说你,笨到签证到现在还没着落,是不是猪投胎的?再说你没有生焦哲的气,为什么不跟他说?昨晚焦哲在电话里慌得不行,我去你家时,眼睁睁看着他吃了一碗米饭结果一口菜都没夹!”
对上石远疑惑的眼神,世锦叹了口气:“你没发现?焦哲一紧张发慌就只吃饭不吃菜。”
“哦,”石远把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神迷茫:“我现在不太敢跟他说话……”
自己最近的情绪非常不好,有点像春节快结束时空巢老人才会得的“分离前综合症”: 焦虑、恐惧、担心、情绪低落,再加上一点……自卑。
“分离”这个词,好像一直是前二十四年人生中不断发生的状况,每一次都痛彻心扉、每一次都要在黑暗的井底待很久才有力气慢慢爬出来。心底的伤痕别人看不见,可自己却能清清楚楚摸得到:粗糙的、虬结的、干裂的、不断渗出血的。
这一次分离虽然还没开始,但在心里的感觉却好像比以往更甚,他根本不敢想焦哲去美国后自己一个人在国内是怎样牵肠挂肚却又无能为力,也不敢想像赵筝一样不怀好意的潜在情敌还有多少,随着焦哲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无力感和这些负面情绪越来越明显。
最要命的是:哥哥那么出色,而自己目前还灰扑扑的、一事无成。
每次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像被浓密的乌云覆盖,只能白天拼命训练,不让自己有一分一毫多余的精力和时间胡思乱想;晚上回家,即使焦哲就在身边,他也强迫自己不去看对方,而是完全陷在自己的事情里面:举铁、拼乐高、玩游戏……。从现在就开始适应哥哥不在身边的日子,也从现在开始就适应一旦真的……的一天。
“我好像,”世锦挠了挠头:“有点理解焦哲之前为了你去找心理医生那次的心情了,你真的是因为以前和亲密的人分离过好几次,没有安全感、吓魔怔了,所以你是不是不放心焦哲啊?”
“我放心他的品格,”石远低下头,语气里有淡淡的落寞:“可我不放心他脱离我的保护,‘保护’这个词可能不太对,他其实是个内心很强大的人,但善良和好脾气会吸引财狼。”他轻声说道:“而且,哥哥对别人不起心思,不代表别人对他不起心思。”
“所以你焦心的还是‘分离’这件事和之后的状态,那你现在心里想的这些,又一个字也没跟焦哲说、全部都习惯性隐瞒了吗?”世锦用滑板的一头顶在石远下巴上,强迫他把头转向自己。
石远不由自主睁大眼睛,表情愣愣的。
“上次医生说让你们互相坦诚,我觉得焦哲做得很好,反倒是你,怎么答应完就忘?隐瞒不仅仅包括大事,小事有时才更磨人更致命。离过年没几天了,年后焦哲就得走,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把心里这些话都告诉他?告诉他你有多害怕‘分离’、告诉他其实你现在心里也很慌、告诉他你很需要他的安慰、告诉他你爱他爱到一想到以后可能有别人像赵筝一样虎视眈眈,就抓狂和担心得受不了!你为什么不说呢?”世锦拧着眉毛:“我知道你因为以前父母和婆婆离开的事有阴影,所以焦哲一直在各个方面提升你对你们两人未来的安全感,他多用心良苦、多不容易啊!而且国外急诊外科医生的压力也超级大,他去了以后又完全没有根基,你就让他现在这样子出国?石远你能不能懂点事?”
石远一动不动,眼睛好像在盯着蓝天上荡来荡去的风筝、好像又空洞得什么也没有看,须叟,他起身拔腿就跑。一句愈飘愈远的“江哥谢谢你!”和一个绝尘而去的身影让世锦骄傲地搂紧他心爱的滑板:“暗影啊,你说我咋这么厉害呢!我是不是应该兼职去干个什么情感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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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春节期间的机场国际港也挺热闹,各种张扬的、隐秘的、暧昧的、欢乐的情绪在这小小的一方之地集中上演。
正前方是一队披红戴绿的夕阳红团,大妈们举起鲜艳的丝巾,排出各种对称而规则的队形,在震耳欲聋的“茄子”声中定格住朝气蓬勃的表情和整齐划一的动作,又迫不及待地一蜂窝围上手机看效果图:“哎呀我怎么闭眼了?”、“再把脸调白一点儿!”、“我好像又胖了!”……
旁边是一对母子,儿子兴冲冲推着行李车,举手投足是盖都盖不住的对新世界的憧憬和向往,边走边朝着身后眼角泛红的妈妈露出轻松的笑:“老妈你别这样,才两年而已,我中间肯定回来……”
再远处,有三三两两神情严肃的特警和神情更严肃的警犬,眼神炯炯、好像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石远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心情虽然还是挺低落,但这几天经过和焦哲的共同努力,已经好很多了。
别想那么多自己暂时做不了主的事,把关注点全部放在能尽快看到哥哥的途径上:下个月考黑带、再下个月要在DCPG漂移赛第三站的长沙赛上好好拼一把,争取在第二轮的“追走”环节杀进8强——这两个方向中的任意一个做得不错,都会有机会申请到工作签证。实在不行,那就再咬牙把书捡起来申个学生签证,必须要让相聚指日可待,而不是整日陷在“分离”带来的焦虑里。
小雨委屈巴巴皱着眉头,但还是很小大人地对焦哲说:“舅舅我什么时候能再看到你啊?妈妈让我今天不能哭哭啼啼的,可我还是很难过。”
焦哲蹲下来,前几年这个姿势还能和小丫头视线平齐,现在已经需要仰脖了:“难过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小雨记挂舅舅、不舍得舅舅,所以才会难过,是不是?”
小雨很重地点点头,眼圈红了。
“所以呢,难过就告诉舅舅,用电话、用视频、或者邮件,舅舅都会收到,”焦哲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眼睛却像不经意地瞟了石远一眼:“要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舅舅离开你们也很难过,舅舅难过的时候也会告诉你。而且,小雨还有一年多就上初中了,在那之前,舅舅一定会回来看你,你到时想要什么礼物?”
小雨仔细想一想:“狗狗吧……”
“嘿!”兰姐一把搂过小雨:“你这孩子,狗狗国内也有啊,舅舅哪能从那么远的国外给你带个小动物回来,要检疫很久的!”她看着焦哲:“我也没什么说的了,你们两个,国内国外的都要多保重。来,”她张开双臂:“抱一下吧。”
几步之外,冰如使劲捅了捅世锦:“你快点哭,哭完了咱两也去抱一下。”
世锦:“……!”
焦哲转过身:“世锦,我上一次看到你哭还是咱们宿舍吃散伙饭那天呢。”
冰如“扑哧”一笑,揶揄道:“哎呦呦!那是你不知道,其实还有一次,你当时躺在床上跟死人似的,他背着你在走廊上哭着给我打电话,就是你在那曲……”
“没有没有!”世锦急赤白脸的:“瞎说什么呢?”他生硬地跑上前,两只胳膊紧紧箍住焦哲的上半身:“兄弟,你要好好的,要是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咱哥两个还在一起干!”
“我去!”冰如捂住脸:“焦哲你别介意,我家这位的表达能力常年不在线,这辈子的情商都被狗吃光了,一点儿没剩。”
石远不紧不慢走过来:“江哥你抱这么久,再抱我就要吃醋了。”
冰如:“我也是!你抱我可没这么有耐心!”
世锦:“……”
“焦哲,”冰如正色说道:“美国的急诊医生压力也很大,你别硬撑,有什么事国内的这些同学同事都是你的坚强后盾!另外,”她压低嗓子悄咪咪的:“你是在Swedish Medical center-Cherry Hill,我没记错吧?刚刚给你发了一张微信名片,我英国一个师兄上个月刚刚被西雅图一家医院聘去了,前几天发脸书我才知道竟然也在你这家医院。他一直在介入外科工作,对Angiojet血栓抽吸系统和Straub机械血栓切除系统特别熟,这些在国内的使用还不太多,你上次不是对这个也有兴趣嘛?去了以后倒是可以跟他多聊聊。昨晚他还分享了一段Interlock联合Plug血管塞联合生物蛋白胶栓塞的视频,手法比当年还干脆利落,看得我特别过瘾!对了,你还记得我刚来咱们医院时,给你们分享的下肢血栓新技术那次专题吗?那个手术就是他做的;但他也喜欢男孩子,所以具体联不联系、怎么联系,你自己把握吧。”
焦哲:“这位大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眼里只有……”
“石远嘛!我知道我知道,看你们两每天腻歪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是提醒你,一旦你请教人家血栓的事,可别毫无知觉地傻笑乱放电!就你那人畜无害的表情没几个人挡得住!而且你初去乍到,一旦有个什么危急的事好歹有个熟人照应着,不然你以为单枪匹马就那么好闯天下?”
石远转过头:“冰如姐你喊我?什么事啊?”
“没事没事,就是最后再叮嘱叮嘱他。”冰如干笑一声,有点儿羞愧地想:焦哲我果然还是更偏向你啊,但我真的希望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你不是那么孤立无援,种族歧视在很多地方也只是没有放在明面上说而已,你前面的路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坦风光……,石远我这不是要挑拨离间,你可千万别怪我啊!
石远其实刚才听到了一些,要说完全不在乎根本不可能,可前几天和焦哲深谈过一次,自己也慢慢琢磨出来:“分离”这件事带给自己的影响已经客观存在了,那自己就更要勇敢面对它、正视它、调整它。而且哥哥说得对:这一次的“分离”怎么会和以前三次一样呢?完全不同!是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去做些什么、最终改变和扭转“分离”这个状态的!最最关键的是:安全感这事,不能只依靠别人,更重要的还是自己。
焦哲之前在一关关闯,自己同样也要一关关闯,这里面不仅有外在的障碍、更有自己的“心魔”,哥哥跨过了“被一直安排的人生”心魔,而自己要跨过“分离”的心魔,这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必须要走的路,无人可以替代。
必须要过安检了,焦哲把石远的头按进自己肩窝:“宝贝儿,你要牢牢记得我们是夫夫不是情侣,”他浅浅啄了一下石远的耳朵,低语道:“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吗?”
石远的脸上带了几分羞赧:“有事不要瞒在心里。”又笑着低声问:“哥哥记得答应我什么了吗?”
“‘干你屁事’这一句不能总在心里说,对某些人就要当面大声讲出来。”焦哲也笑了:“快点过来,我等你。”
石远点头:“哥哥……,我好爱你。”——在被撞飞翻滚在地时你小心翼翼扶起我的街道拐角、在婆婆出事后你整晚抱着我的沙发、在我于漫天莹莹闪闪的雪花中第一次亲吻你的天穹下、在跟我祭拜父母回来的路上你郑重说出“一辈子”的车里、在你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从那曲赶回来对我绽开微笑的家门口、在你紧握我的手对父母和外婆说“这是我爱人”的一瞬间……
如果有一天,我被命运百般戏弄、万般打击而遗忘了全世界,也请让这些琐碎而珍贵的画面定格在脑海最深处,成为我苍茫人生中最闪亮的吉光片羽吧。
伸出手握成拳头,将印章的戒面对上焦哲伸出的戒面,轻轻一碰,这一声低低的脆响在嘈杂喧闹的候机大厅里微不可闻,却在两个人的心上响彻和激荡。
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你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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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外科的童话镇》全文完结了,撒花!
谢谢点击、收藏、潜水追文的你们陪我走过了这两个多月,希望每个人都能遇到牵上手就不想再松开的另一半、希望甜甜的第二本尽快和你们见面。
还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评论除非我去前面每一章后面主动翻才能发现,否则后台提示里完全看不出来,今天又发现好几个,没能及时回复不好意思。
过几天上两个番外吧~~
爱你们的琥珀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