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四月,后宫下选秀诏书。
叶景良推门进来的时候,叔父正在书房写字。他走近一些,看到纸上写的是婠娘二字。
叶景良惊愕地抬起目光看向书桌边的人:叔父要送婠娘进宫?
叶伯放下了手里的笔,许久都没有说话。
婠娘是叔父膝下唯一的孩子,因是家中独女,所以叔父对其也倍加宠爱。然而,家道中落,他们需要有人撑起这份荣耀,他知道早晚要牺牲一个人,但怎么都没有想到过会是婠娘。
叶景良刚来叔父家的时候只有九岁。彼时婠娘已经体弱多病,大夫说这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医不好了。他住进叔父家两年,见到婠娘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概是在一个秋天的时候,他狩猎回来,看到后院的花园里坐着一个少女。远远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一绺头发垂在额前。
婠娘喜欢读书,他房里的书多,丫鬟时不时会来向他借书。看不懂的地方,她会用纸条写下来,夹在书里让丫鬟送回来,他再用纸笺写好递回给她。
他们的情义是从那一张张薄薄的纸笺上印刻下来的。
叶景良抬头看天,依然是深秋,天气开始变凉。
叔父怕婠娘的身体受不住,早早就将她送去西暖别院静养。他骑马到别院的时候,丫鬟就出来迎他,一边向里面喊:小姐,表少爷来了。
他穿过回廊就听见鸟叫声,他知道婠娘喜欢养鸟,因为身体孱弱,经年不能出门,所以她喜欢鸟儿。
哥哥。丢下手里正在喂食的鸟儿,婠娘欢喜地走过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虽然面色苍白,但承袭了她母亲的汉人血统,她比普通的蒙古人生得娇弱清丽。
怎么又添了这么多鸟儿?
不能像你们一样骑马驰骋在草原上,也不能去森林里打猎,至少可以听听鸟儿的声音。也好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直关在屋子里,也是个能走动的人。
他看她踮着脚喂鸟,有些吃力,便抬手将鸟食送进笼子里。
婠娘,我有话同你说。
她低下头,那灵动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这么聪明,大概已经猜到了。
婠娘十二岁那年已经通读天下文章。叶景良想着要送她一件别致些的礼物,但婠娘已是丞相之女,应有尽有。他想来想去,最后只是捉了一只黄鹂给她。
提着鸟笼刚到门口,就听见婠娘问:是什么声音这样好听?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去狩猎都会给她带回一只鸟儿,那年他远征归来,得知死了一只燕雀,婠娘一个人在房中哭得不成样子。但看到他的时候,还是笑着迎出来说:哥哥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他看她红肿的眼睛,强作欢笑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痛了一痛。
那天晚上他悄悄牵马出来,把婠娘带到了树林里。
那是婠娘第一次去树林,她骑在马上,一路又新鲜又好奇,时不时问他这是什么东西,那里又是什么地方,他第一次看她笑得那么高兴。
她问他:哥哥,马儿跑起来是什么样子?
马儿跑起来他低头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倒害羞起来,低着头说:我总是见你们跑马,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可我好歹也是个蒙古人
他看她楚楚动人的一双眼睛,一时心软翻身上马道:我带你去。
风驰电掣一般,他们在林间穿梭,她的笑声如同散落了一地的银铃,彼时叶景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什么都不愿意记得了,他只想听见那样的笑声,时时刻刻。
但第二天婠娘就得了风寒,被叔父知道是他带婠娘去了林子里骑马,气得狠狠打了几鞭,在院子里罚跪。
婠娘从窗口看见了,去找父亲求情,却没有得到准允,婠娘没有法子,一气之下也去院子里跪着。
叶景良看她脸色煞白神情憔悴,想站起来拉她走,结果膝盖一酸跌在地上。最后下人将他们扶回房,大夫说稍晚一些,叶景良的腿可能就要废了。
但叶景良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膝盖,倒是婠娘。
婠娘一跪后便久病不起,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风寒入髓,可能就救不过来了。
他懊丧至极,整夜都无法入睡,天亮的时候,婠娘的丫鬟过来递信,又递来一盒金疮药膏,纸上写:我好得很,哥哥不必为我烦心,以后也不要再为我冒险了。
他对着那张信笺出神良久,终于写了一个好字让丫鬟带回去。
他与她少年时不曾敢有丝毫僭越,却不曾想这一世都不会再有了。
婠娘将那写着好字的花笺小心地拿在手里,许久都不曾放下。
进宫前的那些日子,她总是梦见那一日她与他在林中飞驰,林间鸟叫,风从耳边吹过,叶景良坐在她身后,离得那么近,她都听得到他的心跳。
她总觉得这一生有过那一日,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