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帮众忍受着灼热气浪的烘烤着自己的背部,忍受着浓烟雾肆意侵袭的自己的咽喉,忍受着生命的不公与命运的不平,但他没有放弃活的希望。他追寻着身体对这座寨子的熟悉感知拼命的往寨门奔跑,即便他的眼已熏的睁不开。或许他能逃出去,如果他没有被其他同样逃跑的人撞倒的话。
说,人在弥留之际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这位壮汉也是如此。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时与邻家的小孩一起掏鸟蛋。想起父母为了他能成才送他到红岩派学武功,想起自己的师父虽然常常责罚他不上进但也常常关心他的生活。想起门派附近的一个小姑娘,后悔自己不应该嫌别人丑的。想起与师父去拜访其他宗派,后悔不应该偷人家的东西的。后悔自己没有勇气接受门派的六十棍责罚偷偷跑出红岩派。后悔没有听父母的劝告返回门派,反而把母亲气生病。后悔听信谗言,说有钱才是王道,不管做什么事都一样。后悔欺负弱小,搜刮钱财。后悔来到了这片林子落草。越往后,大汉脑子回忆起的都是悔恨。
【我还不能死!】大汉在心中怒吼。
即便烟雾可能熏瞎双眼,但他还是想活下来。他有太多的遗憾没有去弥补,他不能将自己的错留在这世上,而自己却轻松的得到解脱。
大汉睁开眼睛,奋力爬起,一个健步,冲出重重烟雾。
他成功了,而且眼睛还没事。还有五十步便是寨门了,他看着几人已经顺利的逃出了。他内心喜悦,但他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他记得自己在最绝望时的渴求,同时他也相信是自己发自内心的忏悔让他眼睛得以睁开,得以看清生路。
所以,他做了个决定。他一脚踩向寨门内散落再地上的一把砍刀,砍刀弹起,他一把抓住。这把刀是帮众众人回来救火时所丢弃的,不管之前这把刀的主人是谁,这把刀以后便是他的傍身物了。他要用这把刀砍退阻挡他脱离帮派的人,他要用这把刀祭奠这场让他涅槃重生的大火。
距离寨门只有一步之遥,他用力蹬地,将身体高高弹起。破门而出,跳向远方。他吸了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闭上眼睛,享受重生的喜悦。
【真金靠火炼,转身便是岸,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个美好的世界,我亏欠与你的终究会补上的!我愿意,我能!】帮众内心欢涌。
然而。
与之前炽热的感觉相反,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划过了他的身体。他好奇的睁开眼睛。然后发现一个熟悉的身体慢慢远离自己。那个身体脖颈上没有头颅,只有一个碗大的伤口血液从伤口喷射而出,迷了自己的眼睛,然后他再也看不到东西了。
这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满怀期待与志向冲出寨门却又瞬间被抹杀掉所有可能性的人。
实际上,不断有人从寨门中蹿出。他们就像天真的小鹿子或者活泼的小兔子一般,开开心心,蹦蹦跳跳的迈向光明,但又被贪婪无情的猎手全部收入网中。
地上的尸体摆成一首哀哥,控诉着持刀人的残忍,但持刀人并听不懂。甚至有人在统计尸体数量,以片判断是否又漏网之鱼。
“修明,动作可以大一些!”
“记住了,陨碎师兄!我觉得我慢慢有手感了!”
“那就好!”
冥音叩。
阴风散魂,寿衣吟新裁。
黄泉路远,纸钱叹风灾。
秋色入殓,棺木咏寒来。
击瓦出殡,刀葬离歌哀。
弟子们紧绷神经,努力把握好每一次的进攻机会。根据出来之人的速度,角度,姿势状态,弟子们谨慎地使用着千家刀法的套路招式。即便冲出来的大汉们本没有做战斗的准备,没有任何防备与攻击性。
有的帮众好汉运气好点,一刀殒命。有的碰上了睛衣伯斩而且还实实在在地挨了几套连招,断手断脚血肉模糊之后才得以断气。更有些运气差的,他们的身体在几个子弟之间来回摇荡,甚至变成尸体之后还不得解脱。
当然,并不是每个出来的人都被他们如此蹂蹑。其中就有两人挡下弟子们的攻击之后跑掉了,夜策与陨碎只得被迫分头去追。这两人便是寨主和院山落。
大火终于蔓延到寨门,寨内也再没有人出来,北院子弟们才收刀解阵。
“千羽?”
“这里七十一人,水井那边七人,柴房被砍的五人。大约还有十七八人应该是被火烧死了。不过保险起见,我,禽亡,无岸分头寻找,看看有没漏网之鱼。你们留两人烧掉尸体,其他人去寻找夜策和陨碎。”千羽的一悟自然是一直开启的,应该不会判断有误。但依旧谨慎,害怕在错过什么。
“明白了,你自己小心!”伯斩担忧千羽遇上硬茬会有危险。
“即便是死,我也定不辱师尊教诲。”
“横刀不断,鸡哥不灭!武运隆昌。”
“完成之后在藏马的地方碰头,记住千万别回这里!”
“明白!”
“各自行动!”
·
树林之中,寨主拼命狂奔。其实他自己并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跑,或许是早些年遗留下来的习惯,又或者他只是想保护好自己背着的财物,反正,他没有回头,只一心想甩开追赶者。
夜策在寨主身后仔细的观察了寨主的体型,步伐习惯以及兵刃尺寸后加快了追赶的速度。
速度加快并不代表脚步声也变大,夜策踏着几乎无音的步伐冲向寨主,并削出狠辣一刀。这刀是千宗刀法基础技法之一,优点是轻快无声,缺点是刀漂力薄。这刀用在现在的情况下是在合适不过的了。
寨主并没有察觉这一刀偷袭!很好,横刀直奔脖颈,即将得手!
吱···········
横刀刮响,但并未留下伤口。
就在这瞬间,寨主也察觉过来,一个急转,向一旁一闪。横刀刀尖继续刮响,然后挥空。
横刀挥空,夜策一时不知所以,只得立即调整防御姿态对着侧闪滑倒在地的寨主,不敢轻易发起进攻。基于紧张,夜策驱动了元丹。虽然驱动没有心法的元丹对身体没有任何其他的加成,但这样做却有其他好处,那就是让对手轻视自己。毕竟对方是元形。
寨主一个鲤鱼打挺,将自己弹起举起手中的朴刀,也摆出防御的架势。
“小子!你一个宝躯就敢趁火打劫?”寨主到现在都没有怀疑寨子的那场大火是人为的。而对于夜策,他本能的想到自己遇上这种事情也会这么做。
“放下钱财,饶你不死!”狂溪对寨主大喊。
狂溪估摸帮主是一个糊涂蛋,把自己当成劫匪了,于是顺着寨主的话说。毕竟,只要有机会隐藏自己的动机与身份,那就好好利用,没有必要逞一时口快让对方记恨千家,万一这人真逃跑了呢。当然,若对方真的放下钱财,那放钱的动作会让自己多一份偷袭的可能性,何乐不为。
“老子是谁?被你劫了还在道上混不混了!”寨主稍微放了点心。趁火打劫是自己的行当,自己轻车熟路。所以他断定夜策不会以命相搏,只要展示几招让对方看出实力差距,夜策便会知难而退。
“我只认元晶,不认人!”
“你打听打听,老子阎王三刀是什么人?”寨主将朴刀耍了几圈,然后狠狠的拄在地上。阎王三刀只是诨号,实际上他有个好听且又充满美好祝愿的名字,但作为杀人越货之主,这种名字反而是累赘,太亲和不够唬人。
“气罩!”夜策看到阎王三刀裸露的肌肤出隐隐约约反出微光,总算明白了自己之前砍到了什么。
“明白就好,速速滚开!老子还要赶路。”寨主阎王三刀开始得意,他猜测对方已经知道了境界的差距,差不多应该要撤了吧。
夜策后退一步。
“哈哈哈哈哈····”
阎王三刀的笑声还未完毕,夜策已经射到了他面前。有力的一刀刺出。
咣!
阎王三刀被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毫无防备,他本以为夜策后退一步是害怕,但没想到夜策后退一步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更安全的摆出攻击的架势。
但这刀仍然没有刺破气罩,阎王三刀也只是跟着气罩,被推出一段距离。
“穷疯了吧,你!”阎王三刀咬牙切齿。
虽然阎王三刀被弹开,但他依然站的很稳,朴刀的长度优势让又他能攻击到夜策。所以阎王三刀自信的挥出了他引以为豪的一刀。
“如风狂卷!”阎王三刀大喊。
朴刀拂下,力虽然重,刀迹却灵动流畅。速虽不急,但攻击范围巨大。
夜策一招冥音叩,轻松叩中。但效果,除了稍微改变了一下朴刀的轨迹,让自己躲过一刀外,没有别的效果了。没有自造出对方的破绽!
「如风狂卷」遇上「冥音叩」就如溪水遇到调皮搅水的孩子,虽有波动,但不妨碍其运行。朴刀运至阎王三刀一侧却没有收刀停下,反而流畅的回转刀锋,拂了回来。
若是因自信心爆棚而大意的人可能会以为自己挡开了一刀而放肆进攻吧,若是那样他也定会被拂回的一刀砍中。实际上有许多商队会武功的护卫都是殒与这刀。
夜策不属于这种人,夜策从冥音叩传回的手感已察觉到阎王三刀刀法的蹊跷。所以回来的一刀,夜策也用冥音叩弹开。但接下来朴刀无穷无尽的攻击让夜策束手无策。
退开!对有过对战御气经验的夜策来讲,朴刀的攻击怎么都没有剑气覆盖距离远,自己应该能应付。在找到破气罩方法之前,自己还是不要贸然进攻的好。夜策打定主意。
一个闪步,夜策退出几步。还未站稳脚跟,阎王三刀变风为火。
“如火侵袭!”夜策的选择正中阎王三到的下怀。
与之前的运刀方式不同,这一招朴刀急促而凶猛。阎王三刀运着刀扑向夜策,这次夜策不仅没有近身的机会,反而连试用冥音叩的机会都很少了。
夜策利用身法与刀法且挡且退,毫无还手的余地。夜策懊悔自己选择,懊悔自己没有想到剑气的飞行会有一定的速度,与实际的攻击有一段时间间隔,而武器的直接攻击没有,说到就到。
此时夜策的懊悔只能让狂溪去痛苦,去反思。而自己则要全神贯注的对应朴刀。
“如山崩塌!”
在密集的攻击之中,一刀浑厚有力的劈砍落下。因为这刀阎王三刀是单手握着朴刀的最尾端劈下的,所以他的攻击距离大大远与之前的如火侵袭,同时它的力度与速度也远远大于前两招。可以说,如山崩塌是藏在如火侵袭之中的偷袭一刀。
阎王三刀对此招十分自信,虽然他没有学完自己宗派的「风火山林」。但,仅凭自己的三刀已经让很多元形境界的人丧命了,尤其是最后一刀,与他交手的人中,能躲开的寥寥无几。
朴刀直奔夜策的额头,阎王三刀十分兴奋自己得手。
朴刀砍中,但手感不对。
接着,冥音叩响,朴刀失控。
阎王三刀没有想到自己最有力的一击居然成为了自己目前表现出的唯一弱点。
破绽已成,夜策近身。虽然夜策没有想好破气罩的方法,但他再也不敢后退半步。鬼行刀步配合送葬刀法,夜策尽量多地出刀,以便找到破罩的方法。在此过程中,虽然不能伤阎王三熬分毫,但只要他想蓄力运刀,夜策定在他发力之前冥音叩断。
阎王三刀已经烦躁与夜策交战了,想要拉远距离但又摆不脱夜策的纠缠。出钱言和呢,但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落到那样的境地,况且自己的财物实在多,拱手相让实在舍不得。
【气罩真好!】夜策开始感叹镶嵌这一穴位如此有用。
【严肃!】狂溪难得一筹莫展。【快刀连招都无用,大力挥刀试试!】
【明白。】夜策尽可能地挥出一刀。
阎王三刀不出意外的又被弹开,但这次的横刀反馈的手感与传回的声音都不对。气罩上面出现了裂口。实际上夜策之前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想得到大力之后,两人会拉开距离。好不容易的近身机会就浪费了。
“就这样!”狂溪大喊。
“知道!”夜策冒着被朴刀砍中的危险闪向被弹开的阎王三刀,然后全力一刀。阎王三刀倒是毫不畏惧,按照经验,「如风狂卷」来一套。冥音叩中,但不仅仅这样,他趁着朴刀还未回砍只时,用身体挡住了补刀刀柄。同时刺出的横刀顺着裂口刺进气罩,但被气罩紧紧卡住,不得向前。
“刀葬离歌哀!”
刀虽然停住了,但夜策身体还在用力。力起于双足,加持于腿,蓄力于腰,爆发于肩。夜策摆动的肩膀犹如巨人挥舞的铁锤,敲打在刀柄上。
横刀钉入横三刀的身体,喷出的血液犹如红色暴雨。阎王三刀反击,但机会已经错过,他的朴刀对贴身缠斗来讲,用处不大,毕竟武学的最后一招他还未学会就离开宗派了。夜策不断攻击气罩裂开的部分,让破碎的部分扩大。最后,一刀入心,分出胜负。
一个欺软怕硬的横三刀就此殒命。
他曾经赢在欺软怕硬。
只要他觉得对方比自己弱,他便能高水平的使用他的那三刀,甚至他的师兄弟们都羡慕。再加上他的气罩强度异于常人,元形境界以来,他创造了每次胜利都不带伤的傲人战绩。
他也输在欺软怕硬。
只要他心有畏惧,他便畏畏缩缩,挥刀不准,步伐不稳。越往后,夜策打的越轻松。不过这也只是加快他殒命的速度而已,他死的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