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神自远方来(中)
程十三2020-04-10 17:093,822

  下过雪之后的天气总是会更冷许多。

  萧和从雪地里扒拉出一个被画室隔壁斫琴师扔掉的废木板,翻来覆去看了一会,认为可以用,正要拿回家,他忽然看到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长袍,长发,雪肤,神情冷漠。

  看来那夜发生的都不是幻觉。

  萧和下意识的就喊了一声。

  “……请等一下。”

  那人身形顿了顿,转过身来。

  萧和视线在他那张好看的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了他的脚。

  这一次……倒是没光脚,记得穿鞋了,虽然那鞋子也是古色古香的月白色长靴。

  那人看着他,问道:“有事?”

  “你在找什么吗?”

  “找人。”

  “什么人?”

  “犯人。”

  萧和惊讶了。

  “你是警察?”

  俞桑君微微侧头,样子看起来很困惑。

  “警察是什么?”

  萧和顿时无语,不明白究竟是眼前这个人脑子有问题,还是正在问他问题的自己脑子有问题。

  “你在找的人,长什么样子?”

  俞桑君摇了摇头。

  “不知。”

  萧和顿时无奈扶额,觉得自己脑壳有点痛。

  “连个特征都没有吗?”

  “带着他的人,会很倒霉。”

  这种描述未免太抽象了一点,萧和听不懂。

  “那么……你准备怎么找?”

  那人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向他的前方。

  “大约,在那边。”

  “那边是高新区,工厂很多,人很少的。”

  “要更远。”

  “北城区?的确挺远的,你是要去坐公交吗?”

  萧和本打算给他指一个最近的公交站的,但他还没等说出来,就听到了那人略带几分疑惑的声音。

  “公交,是什么?”

  萧和哑然,心想这人是出来搞笑的吗?

  “是交通工具……你坐公交去那边,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太慢了,有快一些的么?”

  “还可以打车,打车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

  那人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多谢。”

  看着那人继续向前走,萧和捧着木板朝着自己冻的僵硬的手上哈了一口气,心想那个人真的是太抗冻了一些,数九寒天的在外面晃,还有那袍子,怎么看都是薄薄一层,半点风都挡不住。

  萧和走向自己不远处的画室,还没等进门,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那人正静静跟在他的身后。

  “你不是去打车了吗?为什么跟着我?”

  “打车了,车的主人让我赔钱。”

  “为什么?”

  “车窗被我打碎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的神情还是淡淡的,看上去有几分漫不经心。

  萧和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打车,可不是真的去“打”车啊,这个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居然连这些都不懂吗?

  萧和觉得有点头疼。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把别人东西打坏了,这件事跟我可没有关系。”

  可不是他主使这个怪人去损害别人财产的。

  那人看着他:“我没有钱。”

  能把这句话说的这样随意淡然理直气壮的,怕是没有几人了。

  那人对着萧和伸出手:“借钱。”

  “……”

  借钱还能借出大爷范儿的,萧和也是真的没见过。

  他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是看着对方那薄的不成样子的衣服,他忍不住想,这个人会不会真的精神有些问题,又和家人失散了,他这样子在外面可是真的活不下去的。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拿出了钱包。

  “借多少?”

  “司机说,三千。”

  “……”

  这司机也真的是狮子大张口了。

  萧和取了三十张钞票,想了想,又加了二百块的打车钱,随即掏出便签和纸笔,在上面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我叫萧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你找到了家人,这个钱是要还给我的。”

  他把钱和便签递给那人,补了一句。

  “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那人接过钱,看着他。

  那人一直都在看着他,但是那视线一直是随意的淡淡的,现在变得专注认真了许多,却是让萧和有些不自在了。

  “还有什么事吗?”

  “俞桑君。”那人道:“我的名字。”

  萧和怔了怔,点头:“好……我记住了。”

  那人拿着钱,转身走了。

  萧和一个人站在寒风中,一直到那人身影又消失了,他才进了画室。

  隔天和合作好友任海洋谈画展相关事宜,偶然谈到了俞桑君这么个人,任海洋在电话里哈哈哈大笑了好半天,说:“萧和你同情心也太泛滥了吧,那人分明就是骗子,这骗术也不怎么高超,居然就把你给骗了,还是三千块,哈哈哈你这钱妥妥的打水漂交智商税了!”

  萧和:“……”

  他是谁他在哪他到底做了什么?他难不成真的被那么一个古装美男给骗了?

  电话里任海洋还在笑,隐约还能听到他在拍桌子踹墙:“哈哈哈萧和啊萧和,你这么蠢那些追你的小姑娘知道吗?你英明神武的形象可真是毁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这件事我一定要放到祁城论坛上哈哈哈我要让小姑娘们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仁慈的人!”

  那笑声太刺耳,萧和听的难受,干脆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拿着画笔想继续画画,但是却觉得怎么也画不下去了。

  虽然被好友笑话了一遍,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做的没错,那人不是骗子。

  那么好看的人,那么好听的名字,怎么可能是骗子?

  但接下来的一周,萧和都没能接到电话,也没收到钱。

  “还真是个骗子。”

  嘟囔归嘟囔,钱也追不回来了,萧和也没太把这当回事,只是心里默默记仇,下次再见那人,一定要把他送警察局去。

  他没想到会那么快的再见到俞桑君。

  雪霁初晴的午后,萧和同几名好友在一家餐厅就餐,餐厅外就是市中心的广场,萧和喝着红酒,无意间往窗外看去……便看到了那人。

  每次见他,几乎都是让人完全想不到的场景,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这一次倒是没穿那身扎眼的衣服了,换了白衬衫和休闲裤,只是周围的人都在穿羽绒服大毛领,他的白衬衫真的跟以前的大袍子一样吸精。

  明明旁边就是公园长椅,他偏偏要坐在树底下,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的人,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还是那样慵懒又随意的姿态。

  “你认识他?”有好友走过来问:“楼下的服务生都在议论他呢,说那人从昨天起就坐在那里,一整天连地方都没动一下,别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连头都不抬。”

  说完后,好友又补了一句。

  “典型的神经病,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任海洋走过来,瞪大眼睛。

  “一天一夜坐那里没动?零下十几二十度,竟然没被冻死?怕不是个神仙……”

  萧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别说,以他见俞桑君第一面和第二面的情景看来,那人还真挺像个神仙。

  只是他关注到了别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

  任海洋翻了个白眼:“人家是神仙,哪里需要吃东西?”

  狐朋狗友几个商量着准备唱歌去了,萧和没理他们,饭局结束也没去唱歌,和好友挥手作别后,直接去找了俞桑君。

  俞桑君还是坐在那里没动,唯有眼睛一直追逐着周围人群。

  萧和把从餐厅买的糕点递给他,随即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俞桑君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起糕点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是很优雅的,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对于这样食物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旁边有锻炼的老伯,看到这一幕很惊奇。

  “他居然吃你的东西?我们看他可怜,给他衣服和食物,他看都不看一眼的。”

  萧和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在俞桑君面前这么特殊,应不应该骄傲。

  “你还在找那个人?”他问。

  俞桑君点点头,一边吃东西,视线一直在人群中移动。

  萧和忍不住感叹。

  “你这也太执着了一点。”

  “不抓他回去,这里会出现乱子的。”

  俞桑君说的话又让萧和听不懂了。

  于是他放弃了问这个问题,转而问下一个。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俞桑君看了看他,答道:“打电话,电话坏了。”

  萧和:“……”

  他忘记了,让这个家伙打车,他可是把车窗都给砸了。

  也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的电话被砸了。

  于是萧和摊了摊手,很无奈。

  “所以……你还有钱还我吗?”

  俞桑君对着萧和伸出了手,萧和下意识的去接,而后俞桑君一直握着的手掌松开,一颗硕大的珍珠落在萧和手上。

  “没钱,用这个抵。”

  “……”

  婴儿拳头大的……珍珠?

  珍珠是真的,那上面的莹润光泽和这个分量感绝对做不了假,而且没有半分瑕疵,这珍珠别说三千块了,三万都有人买。

  萧和看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珍珠扔回了俞桑君怀里。

  被有钱大佬吓到的萧和表情很是惊悚。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俞桑君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答道:我是神。”

  萧和表情更惊悚了,转身就要走。

  算了算了,有病的孩子惹不起,他不要那钱了,惹不起躲得起总可以吧。

  两个白天一个晚上没动过地方的俞桑君忽然起身站了起来,拉住了萧和的风衣一角。

  “你喜欢捡东西。”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你把我捡回去吧,我没地方去。”

  还是肯定句。

  萧和战战兢兢,半天说不出话来。

  俞桑君自顾自将珍珠放进了萧和的口袋。

  “剩下的钱,住宿费。”

  “……”

  “我先回去了。”

  “啊?”

  “我知道你家在哪里。”

  看着俞桑君自顾自在前面走,萧和眼皮抽了抽,有了一种自己好像被人劫持了的错觉。

  他是喜欢捡东西废物利用没错,可没说喜欢捡人啊?还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自称是神的神经病,他现在报警,会有人受理吗?

  脑袋里转了半天,萧和到底还是没动,只叹了一声,跟在陌生人后面回自己家。

  这个世界大概是疯了,若世界没疯,那就是他自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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