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白氏宗祠,萧和隐隐约约在脑海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在他眼前一件件的成了真。
先是大旱,九月终于下了雨,却是昼夜不停的下了几个日夜,又发生了水灾,冲垮了很多房屋,冲毁了很多良田。
旱灾、水灾、伴随着瘟疫,接连而来,白玉城号哭声一片,哀鸿遍野。
白老爷站在街道上,他眼睛红了,头发白了,嗓子也哑了。
一些官员问他:“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白老爷动了动嘴唇,道:“先救人。”
之前萧和让他囤积的粮食药材有了用处,但数量还是太少,远远不够,于是白老爷这一脉倾尽家财,买米卖粮买药,白夫人支持丈夫的决定,半点怨言都没有,甚至变卖了自己的嫁妆,还有全部的珠宝首饰。
萧和也把自己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包括一些白老爷和俞桑君为他寻到的珍惜补品。
浮香一直在哭着阻拦。
“少爷,你把这些都卖了,你怎么办啊,下个冬天怎么办啊。”
“冬天还要等好久,可外面的那些人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萧和声音依旧温和,他看着眼前的三人。
“之后,白玉城只会越来越乱,情况也会越来越糟……趁现在敌人还没打过来,你们走吧,回老家,或者往南走,那边会安全一些。”
“少爷!”
乌禾跺着脚打断了他。
“我才不走!我家少爷还没回来呢!我就不走!”
浮香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也不走,我从小就跟着少爷,少爷在哪我就在哪,你别想赶我走!”
青吾抱着剑,木着脸。
“我也不走。”
萧和觉得眼眶有些热。
“你们留下来也行,不过这个工钱……我可能暂时没法给你们了。”
谁在意那几个工钱啊!
三个人在心里喊,翻着白眼,却又忍不住笑。
就算再危险,他们也愿意和萧和绑在一起,和整个白家绑在一起。
——
十一月的时候,一匹快马领着一队官兵驶到了白玉城。
马背上的人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满是血污的战袍,戴着玄铁面具,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幽黑深邃,他腰背挺直,整个人锋利如同剑刃。城中民众看着他,只觉得日光陡然变得刺目,心跳恍然间似乎都停了那么一瞬。
“是俞桑君俞参将!俞参将到了!”
伴随着周围人的一声高呼,街道上的人瞬间退到路旁,道路开阔,这是在欢迎他。
俞桑君一路向前,一直到了白府门前。
白府里有很多人,白老爷打开大门,将白府用来安顿无家可归的流民和病人。门内所有人皆布衣素食,包括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小姐。所有值钱的摆件都变卖了,变成了城中随处可见的义仓和施粥处,还有送入病人口中的汤药,以及为他们准备的过冬的棉衣。
俞桑君一步步踏进门,他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廊下喂小孩子喝粥的萧和。
萧和似乎更瘦了,粗布衣袍松松垮垮的套在他的身体上,但他的风姿并没有被那身衣服损毁半分,依旧温润清朗,隽然俊秀。
萧和微微侧目,便看见了俞桑君。
他眼睛亮了亮,但没有着急过去,而是耐心的喂小孩子喝完了一整碗粥,才起身走过去。
“好久不见。”他说:“兄长竟是又高了些。”
俞桑君去摸萧和的手腕,萧和下意识躲开,继而微笑。
“这里人太多,我们还是先去找父亲吧。”
俞桑君点了点头,跟着萧和往前走。
“现在城中境况如何?”
“白家倾尽全族之力,备了米粮和药材还有冬衣,过冬应该勉强能支撑住,但如果打起来,就不能保证了。”
萧和微微侧头,看了一下俞桑君的上身。
“可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萧和将俞桑君领到书房,白老爷正在写奏章,白夫人正在替他缝补外袍。
见到俞桑君进了门,二老都很惊喜,围着俞桑君打量,白夫人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战场上是不是特别苦?可有受伤?”
俞桑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回给萧和的“没有”两个字。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鞑靼大军正在集结,他们距离白玉城不远了,总兵大人派我来守城。”
白老爷神情顿时凝重了。
“赶上了天灾,又赶上了人祸……”
“父亲别担心。”俞桑君说:“我会尽全力守住白玉城。”
俞桑君在说话的时候,萧和在旁边一直沉默着,他低着头,长睫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在想一些事情。
这一年,便是俞桑君出事的那一年,时间就要到了。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俞桑君发现了萧和的异样,微微蹙眉:“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萧和笑了笑:“我很好,一切都好。”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有勇气眼睁睁的看着俞桑君走到那一步。
走出书房后,俞桑君去换了衣衫,洗掉了一身血污,重新面对萧和的时候,他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萧和只看一眼,便知这块玉已经有了些年头,而且被保护的很好。
俞桑君道:“拿去当了吧,灾民太多,还需要粮食。”
萧和看着那玉,他没动。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你家人留给你的。”
俞桑君沉默片刻,才道:“它只是一块玉。”
萧和道:“你家人留给你的玉。”
萧和将那块玉还了回去。
“我们留的粮食应该够用的,如果不够,还有城中的商户……这块玉你留着,万不能再拿出来了。”
俞桑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临近十二月的时候,鞑靼的兵马来到了白玉城外,兵临城下,百姓们惊恐不已。
俞桑君站在城墙上,漠然的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兵马
冤家路窄,他又遇见了那位被他刺瞎一只眼的将军。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
城中人战战兢兢,白老爷走来走去忧虑不已,想着援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想着俞桑君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萧和站在廊下,听着城外的声响,他有些出神。
浮香忧虑不已,问萧和:“少爷,烆少爷会赢吗?”
萧和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一阵寒风吹来,冷的刺骨,萧和咳了几声,顿时觉得头晕眼花,身体晃了一下。
青吾在旁边扶了他一下。
“少爷,你还好吗?”
萧和摇头,悄然咽下口中的腥甜。
他从白天等到夜里,等来了敌军被暂时打退的消息。
战斗是惨烈的,有很多人战死了,城中民众们看着那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俞桑君一直沉默着。
援军始终没有来。
隔天敌军又发起了进攻,俞桑君再度出城迎战。
战况激烈,打了许多场,所有人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许多天。
直到最后那天,敌军统领在作战前,将几十名普通村民捆绑在一起,让他们跪在正前方。
村民遍体鳞伤,哀哭不停,城墙上的人都看着这一幕,俞桑君握着长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面具后的脸阴沉的可怕。
敌方将军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俞桑君。
“你的作战方法很熟悉,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我的一位对手,他的儿子还弄瞎了我的一只眼睛。”他说:“你和那人很像,都是可敬的对手,都杀掉了我们部落不少勇士。”
他手起刀落,一名无辜村民的头便被砍了下来,哭叫声骤然变大,敌军人马中则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俞桑君狠狠咬牙,他的手在抖。
“放了他们。”他说:“两军交战,和普通百姓没关系。”
“想让我放了他们,可以。”将军笑道:“把你的面具摘下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子,然后你把你自己送过来,我只杀你,不杀这些人,也不攻这座城。”
俞桑君微微抬眸,问:“此话当真?”
将军道:“自然当真。”
有很多人拦着俞桑君,说那是鞑靼的奸计,万万不能轻信。
俞桑君只摇了摇头。
“援军未到,如今城中情况,我们已经经不起再打下去了。”
他带来的军队人数已经在战斗中消耗大半,剩下的都带着伤,连日征战让他们疲惫不堪,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俞桑君看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敌军。
“他们的战力远超我们,如果打下去,最多明日,我军必败,白玉城必破。”
将领和官员们都深知这一点,但他们也不想看着俞桑君去送死。
尤其是白家人。
白老爷也在城墙上,他顾不得暴露俞桑君身份,匆忙反对,但俞桑君只是按住他,当众摘下了面具。
那张脸欺霜赛雪,丰神俊秀。
正是消失了许久的俞衡。
白玉城的官员们纷纷吸了一口凉气,他们都没有想到,当初被他们怀疑是叛徒奸细的俞衡,竟然会以俞桑君的身份重新归来,并且竭尽全力的守护这座城。
白老爷红了眼圈,他拼命想阻拦,而俞桑君神情平静:“几年来,多谢白家的庇护,多谢父亲母亲的养育,此般恩情,如有来世,必当偿还。”
他挥手击晕了白老爷,看着属下将白老爷送回去,遥遥的朝着白府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即走下了城墙。
他打开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