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街道上帮忙分发棉衣的萧和忽然怔了一下,随即他看向城门的方向。
他的手开始抖,抖的很厉害,他的脸也瞬间变的惨白。
青吾大惊,连忙扶住他,在不远处的乌禾浮香也吓到了,连忙跑过来。
“少爷!”
萧和捂住胸口,心跳剧烈,他喘的很急促,眼中满是惶然和恐惧。
忽然他推开青吾,直接跑了起来。
他身体弱,跑了没多远便没了力气,胸腔也开始剧烈疼痛,像是快要炸开。但他全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地跑,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一直到了城门附近,他终于力竭,重重摔倒在地。
有士兵来拦他,他抓紧那人的手臂,他很用力,指甲近乎要陷进士兵的肉里。
他哑着嗓子问:“俞桑君……他在哪?”
士兵怔了一下,继而低下头。
“参将大人他……孤身去了敌军处……被俘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抓紧他的这人已经面无血色的倒了下去。
……
城外架起了一座高台。
俞桑君被绑在高台上,面对着白玉城的城门,他浑身上下都是伤,气息虚弱,却仍目光灼灼。
周围很多人围着他,往他身上丢石头,丢武器。
“终于把他抓住了,就是他害得我们连连败退!”
“想不到竟然是当初的那个俞家小子!他们全家真是我们部落的克星!”
将军笑了两声,站到俞桑君正前方。
“我还记得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年纪虽小,但凶的像草原上的狼,因为我砍了你爹一刀,你就刺瞎了我的一只眼睛。”
俞桑君不语,他神情漠然。
将军道:“这四年,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一直没逃走,这座白玉城看来真的对你很重要……只是你拼了命来守护的那些人,当初可是恨不能杀了你的。”
城中有很多人,背地里一直叫俞桑君为“扫把星”,他是知道的。
他们认为,当初死了那么多将士,是因为俞家投敌的缘故。后来白家收留了他,白知县独子白浔为了他几乎成了废人,白家也几次遭遇刺客,白浔更是每年冬天都要在生死线上挣扎几回。
俞桑君听的太多,以至于他甚至也以为自己是“不祥之人”。
“如今,他们知道了你就是俞衡,就算你以俞桑君的身份做了这么多,他们也不会感谢你半分。就算我在他们面前如此辱你,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将军遥遥的指了指城墙。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俞桑君抬眸看着他,目光冰冷。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多话。”
“我已经答应你不进攻,可没答应你不玩游戏。”
将军冷笑:“汉人最是虚伪冷漠,实在不值得你这样的人为他们付出那么多,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对你的,直到你彻底心灰意冷。”
——
寒风凛冽。
城墙上汇聚了很多人。
所有人都看着城外高台上遍体鳞伤的男人,他们有人悲伤,有人惶恐,有人不安,也有人破口大骂。
“鞑靼狗贼真是丧尽天良!”
“怎么能想出如此残忍的计策!”
“我们必须要把参将大人救回来!”
虽有不少人在这样说,但却没有任何一位官员率先去做。
直到有人高喊。
“开城门!开城门!你们不愿救!老子去救!”
“你们不愿救,我们去救!”
喊话的人是俞桑君手下的兵士,他们红着完全,握紧拳头,神情里满是愤怒,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声。
俞桑君在做决定的时候,他们这些跟随俞桑君许久的下属都不在,所以没能阻拦,但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俞桑君去送死,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救回来。
有官员眯了眯眼睛,想了想,同意了。
“开城门,放他们出去。”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出,但他们还没等出去太远,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俞桑君的声音。
“回去!”他在喊:“不要过来!”
没人听他的。
俞桑君拼命挣动身上捆绑的锁链,因为太过用力,锁链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回去!回去啊!有埋伏!”
他喊声嘶哑,但不管他怎么喊,那一队人马依旧步伐坚定,义无反顾。
一阵阵寒光从后方疾射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噗”的一声,便穿透了最前方士兵的脖子。
士兵的身体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看着俞桑君的方向,努力的伸了伸手,但到底还是没了力气,垂落在地面上。
寒光飞驰而下,转瞬间便将那一队人钉在了雪地上,血花四溅,白雪皑皑的地面上鲜红一片,士兵们睁大双眼,挣扎了许久才断了气。
俞桑君目眦欲裂,有鲜血从他唇边溢了出来,他嘶喊着,那声音愤怒又绝望,传到了很远很远。
城墙上的官员们打了个寒颤,他们纷纷沉默了,没有人再敢提救人相关的事情。
敌人也越发的得意猖狂了。
将军对俞桑君大声狂笑。
“所有来救你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你说,还会有多少人自不量力的来救你?”
“有本事你杀了我!”俞桑君咬牙怒吼:“你既已承诺,为何出尔反尔,你杀了我啊!”
“我只答应你不攻城,却没说不杀人。”
将军饶有兴趣的看着前方城池,独眼中笑意深深。
“要一个人死,有很多种办法,但我更想看到你死在他们手里。”
他非常清楚,在生死面前,人性最是经不得考验。
——
在最初的那一队人马之后,又有一些俞桑君的部下提出过想去救人,但他们需要其他官员和守城士兵的协助。
官员们纷纷拒绝了。
“参将大人是为了我们白玉城的安危才以身犯险,若是我们大规模的发起进攻去营救他,激怒了他们,两军岂不是要再次交战,那参将大人的付出和心血便白白浪费了!”
“我们当下还是静等后方援军比较好。”
白老爷苏醒后又去了城墙上。
他听到了其他士兵的提意,但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再提出要救俞桑君的事情,毕竟那要用其他人的命来换,他只是远远的看着,双颊枯瘦,老泪纵横。
城门紧紧关闭,许久没有再开启。
城中也出现了诸多议论。
有人感谢俞桑君的付出,有人祈求上天能够救救俞桑君,但也有一部分人,在恐惧和慌乱下说着一些胡言乱语。
“俞家当初可是奸细!谁知道俞衡他这一次又在打什么主意,没准这是他们的苦肉计,就是想等我军精锐一群群的出去送死,他们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攻进来,当真是好计策!”
“我们万万不能上当!万万不能再被那叛徒给骗了!”
恐惧之下,流言永远比真相传播的更快。
而白府内一片沉寂。
萧和的这一场病来势汹汹。
他一直在昏迷,面色苍白憔悴,白夫人因为接连的打击也病倒了,白老爷更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萧和昏睡了很久,待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
他的神情很平静,但他向来很亮的那双眼睛却漆黑一片,连烛火都照不进去。
萧和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继而下床。
乌禾浮香听到声音便走了进来,青吾跟在两人后面。
萧和看着他们。
“我要出去办一件事。”他说:“麻烦你们照看家里。”
浮香摇头:“家里不需要我们,我们要和少爷一起去。”
萧和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又一次来到了城门前。
漆黑一片的夜里,萧和一身素白棉袍,越发显得身形瘦弱。
白老爷看到了他,哑着嗓子迎了上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去看他。”
“胡闹!”白老爷道:“快回家去,不准出来!”
“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浮香告诉我了。”萧和平静的说:“我只是想去看看他,送他最后一程。”
白老爷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只要你出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你当真要我和你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吗?”
萧和没有说话。
他安静的站在原地,任寒风侵袭,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那寒气浸透了,连血液似乎都结了冰。
他不动,身后的三人也不动,只是搀扶着萧和,神情是一样的倔强坚定。
白老爷捂住脸,无声的痛哭着。
天也!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他们白家究竟做了什么孽,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
半晌后,他放下手,站在萧和身边。
“既然如此,爹和你一起。”
他抬头冲那些官员大声喊。
“开城门!容我们全家去见他最后一面!”
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死去一位知县和死去一些官兵可是完全不同的,现在这种时候,知县若没了,人心也就散了。
白老爷也没再喊,只是沉默着和其他人站在一起。
虽然隔着一道门,隔着漫天风雪,但俞桑君不是一个人,他们在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