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割的不深,但周乘还是泪如雨下,吓出了一头汗。
时遇“啧”了一声。
孬种。
萧和继而也割开了自己的手掌,他正要放下手,时雨忽然拦了他一下。
“你想清楚了吗?为了这样的人,值得吗?”
“想清楚了。”萧和说:“至于值不值得,这件事没想过,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就这么死了,他的错他的罪还是要偿还的。”
时雨看了俞桑君一眼,见俞桑君没吭声,她才松开了手。
萧和将自己的伤口按在了周乘的伤口上。
时遇往嘴里塞了一片口香糖,百无聊赖的嚼着,继而猛拍了周乘额头一下。
周乘只觉得身体顿时变得滚烫灼热起来,耳边恍惚间似乎传来阵阵雷声轰鸣,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逃窜出去,沿着他和萧和握紧的手过渡到萧和的身上。
他和风兰看不到,其他人却是看的清楚。
周乘身上的黑色咒痕正一点的转移到萧和的身体上,就像是有什么虫子正在往上爬着,那些狰狞的痕迹看起来格外可怖。
而萧和的状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他皮肤苍白,额上渗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看他有些站不稳,俞桑君快步走过去,轻轻撑住了萧和的身体。
“还好吗?”他轻声问。
萧和点了点头。
这些咒痕是罪的证明,在罪人的身上,会给他们带来宛如地狱一般的惩罚,但他不是罪人,他甚至没有做过什么恶事,这些咒痕只会存在短暂的时间,便会逐渐消散。
但那短暂的时间也是很难熬的,相当于萧和继承了周乘的痛苦,也继承了一部分危险。
毕竟周乘的身体已经相当于病入膏肓了。
如果不是因为身边有这么多神仙,萧和也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冒这个险。
过渡咒痕的过程持续了很久。
后半段时间,萧和的手抖的厉害,他站不稳了,俞桑君便为他搬了一把椅子。
幽幽一直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她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也越来越愤怒。
她拽了拽时雨的袖子,小声嘟囔,
“搞什么嘛,这种人压根就不值得救,他为什么也不拦着点?”
“他”说的当然是俞桑君。
时遇没吭声,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时雨想了想,小声回答。
“君哥哥其实也不想让萧和受罪,但他尊重萧和的选择,不想他有什么遗憾。”
俞桑君只是看起来平静,其实他才是在场的人中最紧张的一个。
他一直站在萧和身后,一直在看着萧和的身体,他一只手抓着椅子的靠背沿那里,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幽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不再说话了,安静的站在一旁。
一直到周乘身上最后一片咒痕也转移干净,萧和彻底撑不住,直接靠在俞桑君身上低低喘息,眼底是满满的疲色。
“……结束了。”他说。
周乘和风兰身上的小法术解开了。
周乘一身轻松,虽然还是瘦弱,但身体上一直都有的让人无法忍耐的疼痛消失了,他终于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看了看风兰,风兰瞄了一眼萧和,眼中神色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萧和却不想听。
他太累了。
他递了一张银行卡过去。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没有您想象的多,这房子其实不是我买的……总之这些钱应该够您开个店做些生意,我记得您以前开过影楼的。”
风兰怔怔,没想到萧和会给她钱,她接钱的时候有些犹豫。
萧和又道:“至于周乘,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你知道,我转移了你的咒痕,但你的罪还在你身上,我建议你去自首,承担该承担的后果,不然膏盲鬼还会找上你的。”
膏盲鬼只是人们给它的一个名称,它其实是从人本身产生的一种力量,是利用做了伤天害理事情的人害怕报复的心理,从人心中生出的一种自我惩罚。
除非真正忏悔赎罪,不然它会一直存在,会变化成为你心中最害怕的人和鬼怪的模样,所谓“心中有鬼”指的就是膏盲鬼。
如果周乘再不悔改,就算是神也救不了他了。
萧和借着俞桑君的力气缓缓起身,对风兰笑了笑。
“当初您和父亲离开后,我除了奶奶没有别的家人,奶奶去世后,我也没有办法融入你们新的家庭,我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至于亲情,我已经在别处得到了,不会再从您这里渴求什么。”
“感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以及您在我幼年时那几年的养育之恩,我用救了周乘这条命和我所有的积蓄来偿还。”
“至此,对于您和周乘,能做的我都做了,从此我们之间的母子缘分尽,希望您和周乘能够自重,好自为之。”
萧和本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很难,但出乎意料的很简单,他甚至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人都是有感情的,而萧和尤其重情意。打动过他内心的人,他从未忘记过,那些陪伴他生命的情分,他也从不曾放下。而他这一次的选择,是因为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在奢求着什么。
他努力乖巧听话,但那两个人不会因此多看他几眼,他考试拿了第一名,那两人毫不在意,风兰甚至还在和丈夫吵架,一边吵一边把萧和的试卷拿过去搓成一团,砸到另一人身上。
萧和曾经很困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现在,他忽然懂了。
他的父母二人从未爱过对方,他们的结合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在之后的日子里,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可由于萧和的存在,两个人又不得不绑在一起继续生活。
这样的生活,任谁都没有办法过一辈子的,他的父母只是更随性一些,早早的离开了,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萧和便成为了一个多余者。
也正是因为他从未从风兰这里得到暖意,所以他不会为此沉迷。
放下便是放下了。
然而风兰却忽然流泪了。
这一次的哭,是真的难过,之前的那些都是她装出来的。
风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心情,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以前。
她从未见过像萧和那么乖那么听话的孩子,他不哭不闹不调皮捣蛋,相对比同龄的孩子要更成熟一些,有时候甚至不像是一个孩子,所以她在这个孩子身上也没怎么用过心。
她不爱那个男人,在面对和那个男人相似的脸时便总是觉得烦躁,所以她会将气出在萧和的身上,因为萧和不会和那个男人一样会和她对骂甚至动手。
那个孩子就像是一个垃圾桶,她可以毫无负担的把一切负面情绪转移给他,他那么安静懂事,他应该可以理解她的。
所以她离开的时候也毫无负担。
直到她遇到了另一个男人,有了另一个孩子,而在这个家庭和这个孩子身上都付出了巨大的心思,她才开始珍惜。
她早就已经忘记了那个一直被她当垃圾桶的孩子。
可直到刚才,看到萧和做的那件事,听到萧和说的那些话,她才忽然间开始心疼他。
然而,这种感情来的太晚了。
她当初没有对他用过心思,所以他也不会因为和她断绝关系而难过。
“至于以后,你们会记得我,但不会想起如何找到我。”萧和忽然说:“这是一个小法术,虽然简单,但很好用。”
说完了,他便要回房间休息了,俞桑君看了时雨一眼,时雨呵呵笑了两声,她早就准备好了沙包大的拳头准备撵人。
风兰却忽然喊了声:“萧和——”
萧和没有回头。
在萧和回房间后,时雨干脆利落的把那两个人撵走了。
“就讨厌你们这样的,心术不正的人就算有神护着也是过不好的,就像萧和说的,你们好自为之。”
萧和很累,被俞桑君搀扶着回了房间。
萧和忽然道:“我现在,有些想爹和娘了。”
他说的是白城主和白夫人。
俞桑君:“我比你幸运一些,在你离开白家之后,我还看了他们很长时间。”
萧和偏头看他,目光急切。
“他们过得如何?还有白浔,他对他们可好?”
俞桑君不由得失笑。
明明萧和已经被那些咒痕折腾的有气无力就要睡过去了,听到有关白家的事却硬是打起了精神。
俞桑君道:“他们很好,白浔也好,他曾经是个混小子,但本性不坏,被你影响了四年,他回去后,一举一动都有着你的影子。”
虽然白浔看上去还是那个白浔,但那个时候的俞桑君一眼便认出来,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俞桑君知道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不只是一副皮囊,他的人,他的魂,都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