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旻淮后退了一步,扯着宁栖的衣袖叫他快逃。
那女子美目轻扬,一眼便瞥到了他。
“站住!”
还是晚了一步!
孟旻淮转过头,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一张愁眉苦脸。
那女子拾级而上,来到孟旻淮的身前,颇为不满:“你躲着本公主作甚?”
她站得笔直,身上有股宁栖很熟悉的不怒自威的天家仪态。
宁栖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女子,不知又是天临国的哪位了不得的人物。
来者正是天临国皇帝嫡亲妹妹,也天临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封号荣景。
因着多年来宫中只有一位女小辈,自出身以来便有得不尽的荣宠,性格也是被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养的娇纵了些。
荣景的眼中似乎只有孟旻淮一人,分毫没有看到他身边的宁栖。
她见孟旻淮一直用衣袖挡着脸,冷笑了一声:“怎么?本公主吃人么?”
“当然不是。”孟旻淮放下宽大的袖子,换了副谄媚的笑,“臣只是……只是见到公主太过兴奋了,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才……才……”
“才这般无礼。”他说着便拱手行了个礼。
宁栖在一旁,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要不是憋笑功夫过关,他就失态了。
荣景公主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显然是不相信孟旻淮的鬼话的。
孟旻淮小心地陪着笑。
那
公主很不爽地数落他:“本公主听说你也要来祈福,不惜拂了皇兄的面子来后山寻你,你可倒好,一见着本公主就如同见了蛇蝎,避之不及!”
“本公主真有那么吓人?”
“臣……没有。”
虽然孟旻淮很想讲一句确实如此,但是话到嘴边,为了保命还是改口说了句违心的话。
“还说没有!本公主说你有就有!”
阿西吧,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啊!说有肯定小命不保,说没有也要生气,孟旻淮真的是服了。
“那臣……臣应当如何,公主才会高兴呢?”
孟旻淮觉得,不管自己作何解释,这位主儿都是要生气的,还不如直接问她自己如何做,不仅省时,还省力。
公主纤手一伸,“那你便陪本公主游一游这后山吧。”
孟旻淮看着伸到直接面前的那只红酥手,有些不知所措。
本着不懂就问的好习惯,他斗胆问了一句:“公主何意?”
公主冷笑:“你说呢?”
“那什么……逛个后山没必要牵手吧?”
实际上他的内心是:想占我便宜也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好吧?
但毕竟人家是公主,公主是天家人,驳了公主的面子就是打了皇室的脸。
孟旻淮虽然纨绔,但到底还是很惜命的。
“本公主说有必要,就有必要!”!
“不是我说……”
“你是在质疑本公主么?”她拿出了天家的威严,来胁迫孟旻淮。
宁栖站这看了这么久,终于看明白了俩人之间的纠葛,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最终,孟旻淮抵不过天威,惨兮兮地被荣景公主拉着手去了后山。
宁栖没有当电灯泡的癖好,自然就落了清闲。
静安寺的青石台阶三千步,似乎是为了考验来着的虔诚,刻意将寺庙建在石阶的顶端。
但是,这种考验虔诚的法子在皇上身上是行不通的,今早来的时候,大军走得是近道,一条从山脚直通山顶的近道。
自小生长在皇家的宁栖了然笑笑,这种所谓的皇帝亲自带满朝文武祈福的活动不过是每年来走个过场,安抚安抚子民的一种表达自己心系天下的做派。
而现今,为了皇帝的安全着想,那条近道已经封闭,想要再走一回已是不可能。
宁栖从所站的位置向上看去,三千石阶了无尽头,两旁高大的林木遮挡住了天日,也不知还要向上走多久才能到尽头。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暗骂孟旻淮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偏要作死带他来爬山。
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指腹贴上袖中的匕首,带来片刻的冰凉。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宁栖才爬上石阶的顶端,擦着额角渗出来的汗,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席地而坐。
祭祀应该还没开始,不远处的静安寺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洗礼,古朴之中又带着些许能够安抚人心的气息。
已是深秋,一眼望过去,寺前两旁叫不上名字的树叶皆泛了黄,山风徐徐而来,带走了枝头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零而下。
两位年纪尚小的扫地僧握着笤帚,在寺前清扫落叶。
寺庙里传来幽幽地撞钟声,一声接着一声,直击人心一般。
宁栖没来由地心里一慌,这种佛堂圣地,见血似乎不太好。
抛开这些佛堂忌讳不讲,伤了天临皇帝怎么逃跑还未想好,这静安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皇帝带的大内高手又戒备森严,很难脱身。
再说,他的功夫对付孟旻淮这样的小渣渣还尚有转圜之地,但是这么多大内高手对打,就应付不过来了。
看来,今日之行,的确是欠考虑了。
“阿弥陀佛。”一位眉须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不知道何时到了宁栖的身旁。
“这位施主满身戾气啊。”
“哦?”宁栖饶有兴趣地起身,向老和尚回了一礼:“敢问师父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净空,是这静安寺的副主持。”
“原来是净空师父啊。”宁栖笑,这位净空据说已经活了百余岁,熬走了天临国的三任皇帝,在佛法上颇有造诣,闻名天下。
净空开口:“施主想必是近日有烦心事罢?”
“如何得知?”
净空法师转着手里的佛珠,那双眼如同佛主的眼睛一般,慈爱又仿佛能够洞察一切。
宁栖心里微微一惊。
他说:“贫僧看施主眉拧成快,嘴唇苍白,面色也不是很好,便做此猜测。”
“古往今来,戾气皆是由心中的烦闷忧虑结郁而之,如若心中忧虑不解之,时候一长,便会沾惹满身戾气。”
“唔,那师父有何指教?”宁栖双手藏在袖子里,一副洗耳恭听,虚心请教的模样。
谁料净空师父不答反问:“施主的袖中,藏着刀器吧?”
宁栖猛地一抬头,心跳如鼓。
“阿弥陀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贫僧无能,只希望能够劝施主放下屠刀。”
净空有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世上有千千万,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道理,希望施主能够懂。”
宁栖低头若有所思。
“再不济,也切勿在佛堂圣地杀生,阿弥陀佛,贫僧告辞。”他说完这话,便转着手里那串佛珠,头也不回地往静安寺走去。
宁栖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林间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儿的叫声,仿佛再讲,你看啊,世间如此美好,为何要徒生烦恼呢?
他将那把短匕首往远处一抛,随着重力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如释重负。
*
另一边的孟旻淮有些苦恼,这位主儿硬是要拉着他的手光明正大地揩油,还出一手汗,他还不能松!你说气人不气人!
荣景虽然身为公主是娇纵了些,但到底骨子里还是一个纯真的小孩子。
她拉着心上人的手,一会儿摘一朵野花插头上问他好看不好看,得了满意的答复后开心一笑,又接着继续闹腾。
见到小溪,她就拉着孟旻淮蹲在小溪边上,捧一捧水,喂孟旻淮喝下去。
孟旻淮迫于压力,只能像得了恩宠一样地满心欢喜喝了个干净,实际上背地里却在想:啧,这水从山上流下来,指不定路上有牛粪掉里面了呢。
陪她一番折腾过后,这位主儿肯放他回静安寺了。
他到时,祭祀刚刚开始,荣景作为长公主,立马就把头上的野花尽数拔了下来,理了理衣襟,整理出了个人样来了之后,立马就跑到他的皇兄身边了。
新帝尚未娶妻,所以与他一同祈福的便是他的嫡亲妹妹,天临国的长公主荣景了。
孟旻淮没有官职,所以他就不用和这么一大堆人一起挤跪在这个祭坛底。
正想悄悄溜走找宁栖去,却没想到一抬眼看到了难得正经的荣景长公主对他眨眼睛。
那皇帝也是脑壳有疱,直接一句:“旻淮表弟也上来一同祭拜罢。”
好吧……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就帮着荣景就把他给留下了。
还真是……命里有的跳不掉。
楞是陪着跪完了整个祭祀,心里苦的一批。
而他,祭祀完了也不被荣景放过,硬是要拉着他坐公主轿撵。
“公主,这样不太符合礼仪吧,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毁了公主闺名可就不好了。”孟旻淮试图用这个来让荣景放他自由。
谁料荣景也是个狠角色,直接撇嘴:“本公主就是规矩,本公主让你留下,难道你还想抗旨?”
说着,凤目危险一眯。
孟旻淮立马认怂,一路被带回了皇宫之中,参加今晚的中秋宴。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
孟旻淮本来不想喝酒的,但还是耐不住长公主的威逼。
一杯又一杯,往死里灌。
他想着干脆灌个不醒人事,省的再瞧见荣景这张令人生厌的脸。
几杯下肚,一股燥火就要从体内喷涌而出。
大事不妙!
这酒里……莫不是加了合欢散?
“啪!”
酒杯落地,孟旻淮撑着额角佯装醉倒。
“你没事吧?”荣景觉得自己对他灌酒灌太猛了,立马就心生愧疚了。
“这酒里有东西。”孟旻淮将头挪到她的耳边,轻轻吐气,语气艰难。
“什么?!本公主杀了他!”荣景心思简单,喜怒一向形于色,所以这合欢散定不是她下的。
孟旻淮咬牙逐字逐句道:“合,欢,散!”
听到那三个字,荣景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颤抖地说:“究竟是何人,竟敢毒害本公主!”
是了,世人皆知荣景长公主倾心于孟将军家的公子孟旻淮。
要是到时候旁人得知孟旻淮在宫宴上被人下了合欢散,一定会将这一切归功于荣景长公主爱而不得,才不得已行这种极端的法子。
更何况,这酒还是荣景长公主一杯一杯地逼人家喝的。
万一到时候孟旻淮当真酒后乱了性,那荣景长公主失了清白也白口莫辨了。
想到这里,这位一直娇纵的长公主殿下慌了神。
她颤声问孟旻淮:“那本公主应该如何?”
“送我出宫。”孟旻淮拼命地压制体内乱串的那股气,一字一句讲的极其艰难:“还有,离我远点。”
荣景立马后退。
招来宫人让他带回去。
孟旻淮回到护国将军府后,连跑带颠地去了清溪院的温泉。
一跳下水,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体内的那股气息也弱了很多。
身子不热了,脑子也就冷静下来了。
孟旻淮这才思量,到底是谁,这么狠,竟然要把合欢散放到他的酒中,既害了荣景长公主,又害了他。
真可谓是一石二鸟,打的一手好算盘。
“宫宴上的酒,好喝么?”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孟旻淮猛地一回头。
宁栖穿着洁白无瑕的白袍,披着三千青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边扯开一抹冷笑。
完蛋。
孟旻淮刚刚压下去的那股气,又涌上来了。
“你,能不能出去。”孟旻淮扶着池壁,近乎哀求地让宁栖出去。
宁栖见他面色有异,猜到了个八分,“你……中了合欢散?”
孟旻淮点头默认,但是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想求着宁栖赶紧走,赶紧走!
宁栖:“你一个人泡冷水能行?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侍女来?”
你快点滚就好了!孟旻淮很想吼他,但实在是没力气讲出话来。
“又或者……我来帮你?”宁栖的脸,罕见地红了。
千万别!
但是宁栖说着,手上就开始接衣物,然后一步步地踱入水中。
孟旻淮想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
宁栖下了水,却突然又不敢了。
都是男的,怕什么!
宁栖甩开了脑子里的邪,念,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安慰。
对,都是男的,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