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冷哼一声:“那便等你逼宫成功了再说。”
他生来傲骨,对宁德这种人面兽心的小人向来是不屑的。
宁德拳头捏的嘎吱响,最后咬牙说了句:“如此最好。”
宁德心里清楚,宁栖的谋略与实力不容小嘘,但是母族身份低微,人也闲散惯了,对皇权是没什么肖想的。
但他要是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那么自己里皇位也就不遥远了。
他是惜才的,但也懂得屈打成招的道理,他没想让宁栖招出什么,他只是希望宁栖能够想通。
转身吩咐下去:“十皇子对本宫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拉到水牢关十日!”
说是水牢,其实里面的水只能浅浅没到脚踝处,里面可怕的是那成千上万的老鼠。
那些个老鼠自小便是用泔水养大的,毛皮油光水亮的,饿上个五六日,再把罪犯放进去,带着人的皮肉就开始咬,凶残程度丝毫不差饥肠辘辘的大虫。
偏偏你的手脚又被困在木头桩子上,想逃也逃不了,只能亲眼看着那一只只脏兮兮,臭乎乎,却又油光水亮的老鼠从脚踝处一路往上爬,然后一点一点地啃碎自己的皮肉。
这种刑法,对宁栖这样一个貌美之人来说,确实是太狠了些。
宁栖到现在都怀疑,宁德那厮到底是不是因为嫉妒他的美貌,才给他用这种刑法的?
宁栖望着这潮湿发霉恶臭的水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当初就不那么激宁德了,少说两句话又不会死,总好过来这里蹲水牢被老鼠咬好的吧?
当初宁德说出对他惩罚之后,还说了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我想十弟你是懂的,想开了随时可以到顷欢殿来找我。”
当时的他怎么回答的?哦,好像只是冷冷地哼笑了一声,特别特别地不屑。
年少轻狂啊,果然年少轻狂的人是会被教做人的。
宁栖看了眼从各个角落堆涌上来的眼冒绿光,跃跃欲试的老鼠们,艰难地了咽了口口水。
他觉得宁德可能是高估他了,在这里不吃不喝,还要被老鼠咬,别说十日了,能活过七日都算是上辈子积了福了。
要不是寻风出现的及时,宁栖不被这么多饥肠辘辘的老鼠给折磨死,也要被这臭气熏天的水牢给熏死。
寻风是宁栖养在宁德府上的眼线,现已经坐到了太子府府副统领的位置上了。
武艺高强,脑子又好使,也会拍马屁,深得宁德这个老狐狸的器重。
他要不来宁栖差点都忘了,水牢就是宁德交给他管的啊!
所以他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拿着钥匙,大摇大摆地打开了水牢的大门。
“卑职来迟,殿下受委屈了。”说着寻风就要在臭水中跪下去。
宁栖赶紧托住他的双臂,“不委屈不委屈,老鼠还没开咬,你来的正好。”
“别傻愣着了,快些带我出去!”
“是!”
最后,寻风找了个和宁栖身形差不多的小兵,与他交换衣服,然后将一顶大帽子往他头上一盖,带着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了水牢,又出了太子府。
宁栖刚从那种肮脏的地方出来,都来不及回十皇子府沐个浴更个衣,就直接飞身往云阳城西那边的青衣巷江府奔去。
江泽大概是本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不到而立之年就坐到丞相高位的人。
心智和谋略自然是不必说的了,长得虽不如宁栖那般惊艳,但也是名动云阳的翩翩公子哥。
太子宫变的消息就是江泽本人放出去的,他料到今晚宁栖一定会登门,所以书房的灯自从酉时起就一直没灭过。
宁栖跟了孟旻淮那么久,还是没有学来翻人后院的技巧,便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佣人进去通报了。
一听是十皇子来了,江泽整了整衣襟,立马就亲自出来迎接了。
“丞相好久不见啊。”宁栖笑着给他行拱手礼。
“不敢当,不敢当。”江丞相也笑嘻嘻地给他回了一礼。
在当初满朝文武都上折子请求明仁帝斩杀妖妃时,只有这位年轻的丞相在朝堂上说了句:“望皇上三思而后行。”
那天早朝刚开始没多久,天边翻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从外面照进玄武堂,年轻的江丞相一身官服,站在文官的领头处,劝陛下三思。
不卑不亢,孑然一身。
“殿下用的什么香啊?味道竟如此……奇特。”江丞相捏着鼻子自觉与他隔开三步之遥。
江泽的嫌弃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他眉眼依旧:“太子府水牢的香,丞相要是喜欢本王可以帮你与太子说一句,让你也进去熏两日。”
太子府水牢这五个字,光是听着就让人忍不住腿打颤。
他尴尬地笑笑:“不了,不了。”
一进江泽的书房,宁栖就把所有门窗都关的死紧,确保没有人偷听墙根后,才从衣袖中掏出两根金做的钗子。
初看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细细看才发现之中藏着的玄机。
比如,现在宁栖递给江泽的那根,比他自己手上的那根少了一片羽毛。
“这是……”江泽差点看得两泪纵横。
想不到先皇驾崩之后,竟然会把直接调遣皇宫之中御林军的凤钗交给宁栖!
想必对他是极为看重的。
如今的明仁帝空有野心,在位二十一年,不仅没有将东齐治理好,反而还十分好战,屡战屡败,赔掉了不少城池疆土。
想起先皇临驾崩之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翻话,看宁栖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恭敬道:“殿下若是想要皇位,臣定当全力以赴帮助殿下……”
话都没说完,就被宁栖用手上的钗字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疼的他立马就没了说下去的心思了。
宁栖见他闭嘴了才幽幽开口:“一天天脑袋瓜里净想些什么呢?你看本王像是宁德那种人吗?”
他手里把玩着那根承载着万千权利的凤钗,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对皇权的贪恋。
的确,江泽了然地笑笑,十皇子也一生向往自由,人活得也通透。
是断然不会想不开去当那个表面风光,实则累成狗的皇帝的,看来真是他想多了。
“那殿下这是……何意?”他指了指手里的那根少了一片羽毛的凤钗,不明所以。
宁栖站了这么久也站累了,拉了面椅子坐到与江泽隔了一面黄梨花木书桌的对面,将自己的计划徐徐道来。
寅时末,天边亮起第一缕微光的时候,十皇子捏着半块虎符打马出了云阳城。
江泽站在书房的窗子前,望着外面飘零的梧桐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云阳的天,怕是要变了。”
宁栖带着那半块虎符,千里马累死了两匹才感到疆北。
疆北的气候比不上云阳,这里大漠孤烟直,还没入冬就落起了鹅毛大雪。
宁栖从包里翻出临走之前孟旻淮给他系上的那件厚披风,将鼻尖瞅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九真香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孟旻淮给的衣服,他舍不得披。
他思量了好久,有将披风原封不动地放回包里,继续赶路。
到了大军驻守的地方时,宁栖早已冻得手脸通红,哆嗦着嘴唇才勉强说出一句话来:“让你们的将军来见我!”
他说这话的底气完全不像是一个皇子该有的气势,但是驻守的士兵没有轻视,立马让另外一位进营帐去通报。
因为,在宁栖出发时,江泽便修书一封,飞鸽传到了北疆。
前去禀报的士兵带着须发深白的老将军来了,老将军认识宁栖,立马行了个大礼就将宁栖给迎进了营帐。
从寒冷的室外一下子进到温暖的营帐里面,喝了杯热奶茶,宁栖这才感觉到整个人的魂回过来了。
他活动了下因为冷风而冻得通红的手,然后微微一笑,让将军屏退营帐内的人。
等人全部走远之后,他才从怀中摸出那半边虎符,“啪”地一声放到桌案上。
“宫中的事,想必将军也是知晓的,如今这半边虎符在本王手中,本王便用这半边虎符调动十万士兵进宫护驾!”
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将军觉得如何?”
这位老将军,镇守北疆十年之久,一片冰心,却从未得到任何升迁的消息。
但是这回宁栖末尾讲的那句话,真的很拉好感,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重视了,暖了一把老臣心。
老将军热泪差点夺眶而出,直接跪在地上给宁栖扣头:“老臣觉得可以。”
宁栖这才轻轻笑了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地上寒凉,将军快请起!”
“等到护驾成功,本王定会帮将军向父皇讨个能够配的上将军的职位。将军镇守北疆这么多年,对东齐一直衷心耿耿,可不能寒了将军地一片冰心。”
“老臣谢过殿下!”老将军感动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又想要跪下了。
宁栖赶紧又去托他:“将军不用行此大礼,这本就是将军该得的。”
北疆镇守着三十万将士,宁栖带走十万进宫护驾,还剩下二十万将士依旧镇守北疆,以防北燕人进犯。
宁栖领着这十万将士,顺路又去了西海带了七万将士一起进云阳城。
宁德是万万也没想到,那位他一直以为被关押在太子府水牢里的十皇弟,竟然会站在他的面前,将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宁栖护驾来的早了点,早到宁德都来不及亮出虎符,就被宁栖用长剑逼到了宫墙之上。
宁德跟他父皇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多疑,一样的大意,一样的空有野心。
宁栖长剑一撂,便挑出了他藏在怀中的那半块虎符,一个抬手,稳稳接住。
挑眉,勾唇笑:“太子所说的荣登宝座,此生怕是永远也不会有希望了。”
接着便大手一挥,“来人!太子私藏兵符,且带兵入宫,惊扰圣驾,带下去!”
御林军将明仁皇的长信殿围了个水泄不通,生怕一个没注意一只飞蛾飞了进去,要了陛下的命。
殿内传出的咳嗽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御林军们心里都在叹息,陛下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是了,宁德这个小人为了早日登位,不惜在明仁帝的吃食里下慢性毒,药。
时至今日,毒物都已深入肺腑,太医没没把完脉都会说上一句:“陛下珍重。”
然后叹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就走开了。
这边宁栖是万万也没有想到,没了太子又半路杀出来个三皇子。
这位三皇子比起太子来可就厉害多了,早年间因为其母妃位分低,被送去西海国当质子。
十余年来皆未回过东齐,这回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太子要逼宫的消息,这位乘机不堪一击的三皇子,竟然率了三十万西海将士一路杀到了云阳城外。
北疆调来的十万将士,加上西海边境调来的七万,再加上三千御林军。
十七万三千人对抗西海国的三十万精兵,赢的胜算大吗?
宁栖身为领将,心里虽慌但面上却分毫未乱。
战甲一披,举着长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威然道:“御林军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给本王守住长信殿!”
“其他将士,要是还能动的,就跟本王走!”
这回是真的缺人了,就连江丞相这样的文官,都披上了战袍,配了长剑,带着三千府兵跟着宁栖上了云阳城的城头。
罕见地没有天晴,冷风阴测测地吹,吹乱了将士们的心绪。
十七万对抗对方的三十万,今日的云阳能否守得住?
宁栖站在墙头,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城门外骑着高头大马的东齐三皇子宁许。
只见他身穿了件大白缎机宁绸袍子,跨坐在马上,腰间系着暗深红色几何纹宽腰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尽数束在脑后。
浓眉斜飞入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深目,脸型和明仁帝颇有几分相像。
“三哥!”
宁栖没有吃过他吃过的苦,便没有立场去评判他的对错。
毕竟曾经兄弟一场,在开打之前还说要唤一声的。
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修养,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