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竹海茶庄后,谢语堂与吴安忆两人与出门时一样,一个乘坐青布小轿,一个骑着骏马,后面随从护卫和吴起临派来的家仆,一行人避开熙攘的主街人流,拣安静的偏道回程。叶芯在小轿外轻声对吴安忆调侃道:“现在主子与都督两个人之间倒是越发走得近了,奴婢先前还不信呢,主子给都督推荐宅子,他还真肯要了。”
吴安忆淡然一笑,只回道:“那也是因为地段好,不然他哪能看得上啊。对了,这几日我与他之间走动的近,父王与母妃那边应该不知道吧?”
“目前还是不知道的,先前奴婢也是听王妃娘娘身边的竹溪姑姑说,太皇太后这段时间怪想王妃娘娘的,老是召娘娘入宫。王爷那边就更别说了,世子爷可是瞒着呢,一时之间也是察觉不出来的。”
“嗯。”吴安忆说道,“镇南候府那边应该也没人找我的麻烦吧?”
“就算是有人找主子的麻烦,那也早被世子爷处理了。镇南候府即使再受宠,也会记住自己是臣子,断断不会以下犯上找齐王府麻烦的。”叶芯在外头淡淡地说道,语气异常的冷漠。
吴安忆也没有再继续说话,她要这样的话就足够了,想必三皇子再怎么没出息,也不会怂恿镇南候府找自己的麻烦。原本镇南侯府的地位荣宠都是和谢夫人谢玄敏相互依存的,此次谢玄敏的位分被降,镇南候府应该也会的安分些。
就在刚刚走出小巷,来到一处十字交叉的大街口时,谢语堂手下的一名下属奔来,禀告说皇帝陛下传召。谢语堂闻言刚一犹豫,吴安忆已掀开小轿侧帘道:“承都督的厚情,既然是陛下的召见,我这边自然是不敢耽搁,那就在此处道别,改日在下再上门。”
“郡主实在客气了。”谢语堂拱拱手,回身吩咐随从护卫们小心护送吴安忆回齐王府,自己道了声再会,拨马向宫城方向奔去。
奔出数个坊区之后,谢语堂突然想起在都督府用来更换的那套官服腰带上的佩玉昨日脱落,虽然不很显眼,但既然要面圣,仪容整齐是很重要的,便放缓马速,准备命传信的人绕到都督府去取一围新的腰带,可是一回头,却发现四周根本没有那人的影子,心中登时疑云大生,再一细想,那人的脸虽然乍一看是自己常见的属下没错,但他来传信时一直跪伏于地,只说了两三句话,根本没有细细辩认,现在思来,竟大有可能是旁人假冒的。
这道调自己入宫的圣命如果是假的,只要一进宫门就能被揭穿,所以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骗自己去做什么,而只是想要调虎离山而已。
念及此处,谢语堂不由心头一沉,匆匆忙忙拨转马头,向着来时路飞奔而去,一路上扬鞭催马,运起内力遥遥呼喝行人闪开,只盼着吴安忆不要有什么意外。
奔到分手的那个十字街口时,这里早已人迹杳杳,由于不远处有两条分岔口都可以通往齐王府,谢语堂停了下来,马身连接回旋了几圈,也无法决定,正在心下茫然之际,突然有几声隐隐的呼叱传来,被他灵敏的耳力捕捉到。在快速地判断出了方位和距离后,谢语堂纵身从马鞍上跃起,直掠上旁边平房的屋脊,足尖数点之下,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向前,片刻之后便赶到了混战的现场,扫过去第一眼,登时又惊又怒。
只见吴安忆所乘的小轿倒在路边,轿顶已被击成粉碎,轿夫和随从们横七竖八地四处倒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连自己留下来的那几个护卫中也不例外,街道正中飞流正在与一个黑衣人激烈交手,掌风剑气仿若凌厉有形般,旋成一团暴烈的气场,这些护卫们根本无法加入助战。
谢语堂无暇细看,眼睛立即四处扫寻了一圈,但没有发现吴安忆的身影,忧急之下,一记“狂龙掌”而来,打算与夏绿一起将对方擒下。谁知这一掌击出,虽然确实将对方攻击得急速后退避让,但没想到飞流却大不高兴,立即调转方向,翻掌运力想要抵挡。
“是我!”谢语堂一时也来不及多说,提气跃起,想翻到另一边去,挡住那黑衣人的去路。
夏绿原本以为那黑衣会有同伙,所以方才差点要和谢语堂交上了手,如今仔细一瞧,没成想是谢语堂回来了。他反应得快,瞬间就立即明白了方才就是调虎离山之计,见他收手,夏绿转过攻势又向那黑衣人连出数掌。他在这电火石火的刹那接连改变了两次交手对象,但过程却流转自然,气息间毫无凝滞之感,黑衣人不由连连“咦”了两声。
此时谢语堂已移步换位,正想再次加入战团,突听旁边轻轻的一声呼唤:“无忌……”,转头看时,竟是谢语堂站在侧前方街沿房檐下,正向他招手,一愣之下再看看那个位置,恰好是自己刚才立足的那间房脊的下方,立时明白是因为视角被足下屋檐所阻的关系,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吴安忆的身影。他也瞧见叶芯也在她的身边,瞬时就放心了。
掠身过去抓住吴安忆的手腕一探,再周身上下看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色如雪玉一般,但并未受新伤,这才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随之便行礼致歉道:“方才是我无礼了,我实在是担心郡主的情况。”
“无妨,你先别插手。”吴安忆的目光凝重地锁在街心酣斗的两人身上,口中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没事就好。夏绿的身手,我放心……”谢语堂刚答了半句,语音突然断掉。适才情急,他一出手后黑衣人立即后退,故而未能注意到对方实力如何,现在细看了几眼,不由心惊。
夏绿的身手谢语堂自然是知道的,他跟了自己多年,按照他现在的身手,是不比谢止寒差的,其深浅不可测量,曾经锦衣卫指挥史陈清源都能勉强与他打的平手,即便是自己与这夏绿交手,都要打点起十分精神,不敢多加懈怠大意。没想到这个容貌木然的黑衣人,竟能在夏绿的全力施为下,还占着上风。吴安忆多少是知道夏绿的水平,在对于他处于下风的时候,她心中不由得一紧。
谢语堂默默看了片刻,一皱眉,心中已有判断,转头与谢语堂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的目光中知道他的结论也与自己一致,于是踏前一步,扬声道:“拓跋将军,你远来是客,切磋两招便可了。现谢大人在此,不妨停手,大家找个地方聊聊可好?”
那黑衣人被他叫破姓名,又听得刚才向自己发出至强一掌的人就是谢语堂,心知再打下去,便是击败了眼前与自己对战的年轻人,自己也讨不了好去,只得错掌后跃,退出了战团。夏绿也已听到吴安忆说话,故而并不进逼,只是以犀利阴寒的目光紧紧盯着黑衣人不放。
因为知道眼前这人是东魏里超一流高手,谢语堂有意走在了前面,将吴安忆挡在身后,拱手为礼道:“拓跋将军,贵国使团已离京多日,怎么将军这个时候反而赏光莅临了?”
拓跋宏此事默然站立,因为他脸上戴着易容面具,也看不到他表情为何,片刻冷场后,他抱拳还了一礼,道:“敝国使团在贵国铩羽而归,敝国四皇子亲自挑选的勇士慕容寅也受了谢大人的教训,迄今还失踪在外,下落不明,我再不来看看,那才真是颜面无存。”
谢语堂闻言笑道:“莫非将军此来,是想替慕容勇士教训我一下出出气?那可真是太冤枉了,我当初也是百般推辞,无奈君命难违,贵国的大使又出言相激,这才勉为其难耍了些小手段。还请拓跋将军海量原宥才是。”
拓跋宏冷哼一声:“慕容寅的武功,在他出发时我是测试过的。所以未来之前,我也道你是术士之流,耍弄手段取胜,不过今日一战……”他目光微转看了夏绿一眼,“能有这样的高手在你身边当个随从,想必确有过人之处。看来贵国还真的藏龙卧虎啊,是在下低估了。先前也是听说了静和郡主遇到了一些事情……”
吴安忆苦笑道:“夏绿还年轻,哪里是拓跋将军的对手。郡主若有过人之处,也不至于被将军一剑劈碎轿顶,那般狼狈地逃开了……”
谢语堂听她这样说,脸色立时阴沉了几分,道:“拓拔将军未经照会,来我大燕国都中随意攻击我国的郡主,是何道理?”
拓跋宏哽了一下,显然有些难以回答。他自持武功高绝,暗中潜入大燕京城想要看看以稚子逼得慕容寅告败失踪的谢语堂到底是何等人物,原本的打算并非想要真的伤人,不过是试探一下深浅就走,谁知自己还误伤了人,也没想到身边还护送着夏绿这样的高手,被缠斗住了,接下来连五军都督谢语堂都出现了,结果不仅没有走成,身份也被识破,落了如今这般尴尴尬尬,不好解释的处境。
不过虽然理亏,拓跋宏却不想示弱,可两人却从未当面交过手,原本他就听说过谢语堂的大名,一直都想着寻个时间交手,他心里早就有些不服气,现在反正已经被人捉了个现行,倒还不如趁机斗上一场,也胜过勉强的辩解。当下提剑在胸,语气冷傲地道:“这里是谢大人的地盘,我有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吴安忆本想阻止,但眉眼轻动间,旋即又改变了主意,转身退到较远的地方观战。夏绿倒是与叶芯一样跟在吴安忆的身边,神情虽冷淡,但双眸深处却有一丝兴奋。
怎么说也是一个将军一个五军都督,在大燕京城的一条街巷内交手,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管保半个江湖的人都会削尖了脑袋挤进来看,而不来的另外一半,是知道自己再削得尖也挤不进来的。可惜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现在再去发布消息收门票已经来不及了,因此能大饱眼福的,就只有施施然站在一旁的吴安忆等人了。
昔日东魏权臣坐大,慕容皇族被迫禅让江山。拓跋家主于禅让大典上一击成功,刺杀了权臣,其时满殿兵马,唯有他一剑光寒,逢魔杀魔,遇佛杀佛,一身血衣扶慕容氏复位。自此后拓跋氏稳立东魏的剑宗之首,历代家主无一不是绝世高手。
比起拓跋宏那传奇般的家史,谢语堂的名气就要朴实得多了。他内外功夫皆习自武当,少年时期又师从锦衣卫指挥史陈清源与西南王谢道意,武功毫无神秘机巧之处,全靠一拳一脚拼到了现在的地位。与拓跋宏适才和夏绿之间以快拼快的交手不同,谢语堂的一招一式似乎都使得过于清晰稳重,仿佛拓跋宏已连刺了数十剑,他才慢慢挥过一掌。然而快慢殊途,却又殊途同归,拓跋宏的剑快得象是连成了一张光网,谢语堂的慢却又凝然不动成了一堵厚墙。光网与厚墙两相激撞,撞出的是只有在这两大绝世高手间才能激荡出的耀目火花。
作为亲眼目睹这场巅峰之战的少数几个观战者之一,吴安忆显然不够珍惜这个机会,眼神飘飘的,有些分神的样子,时不时还会低下头来沉思一下,根本没有认真去看,直到那团剑风掌影从中爆裂开来,两个人各自向后翻跃了数步,再次凝神对立后,他才想起要尽观众的义务,急忙鼓掌叫好。
表面上看,这一战似乎尚未分出胜负,还应该再继续打上一阵才对。但当吴安忆一边笑称“精彩”一边走上前时,谢语堂却没有提醒他回到原处去,反而就势收起了一身的劲气,好象是趁机想要给这一战画上终止符一样。拓跋宏的表情全在易容面具之下,看不出端倪,但因为面具轻薄精巧,还是可以注意到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眼白有些发红。不过最终他也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将手中宝剑入鞘,冷冷地哼了一声。
“主子,你这也太敷衍了。方才奴婢瞥了您几眼,您一直都是在想什么东西似的,好像一直都没认真看都督与那个将军的意思。”叶芯偷偷地在旁边轻声对吴安忆说道。
“啊?真的么?”吴安忆挑了挑眉,反问道,“我有这么敷衍么?”
叶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