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谈论
冷枕寒偏2020-07-10 22:194,985

  而谢语堂现在就挡在前面,向他通知他的失败。此时的他无暇去考虑失败会带来的血腥后果,脑中暂时只有一个念头。杀不了他了,连这次不行,只怕以后就再也杀不成那个男人了。

  这时吴起临已经缓过神跑了过来,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人。吴言珩虽然是个很好奇的人,可是他从来都不会随意的去窥探别人的事情,在不久前就已经和吴起临告辞。

  “长青,你们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我跟令尊有些事情要谈,不想被任何人所打扰。”梅长苏侧过头,平静地问道。

  “有……后面画楼……”吴起临极是聪明,单看两人的表情,已隐隐察觉出不对,“请谢兄跟我来……”

  谢语堂点点头,转向吴懿:“王爷请。”

  吴懿惨然一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大人请。”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连吴起临都很知趣地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到了画楼,谢语堂和吴懿进去,以目示意吴起临留在楼外。画楼最里面是一间洁净的画室,家具简单,除了墙边满满的书架外,仅有一桌、一几、两椅,和靠窗一张长长的靠榻而已。

  吴起临察觉到了不对,便召唤来了个小厮,“快,去把郡主寻来。”

  那小厮应了一声,很快便离开。

  “王爷,”等两人都在椅上坐定,谢语堂开门见山地道,“您是把火药都埋在祭台之下了吗?”

  吴懿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爷当然可以不认,但这并不难查,只要我通知言云澈,他会把整个祭台从里到外翻看一遍的。”谢语堂语气平淡,毫不放松地追问着,“我想,这段时间王爷经常出城和入宫,可是为了做这件事情么?就算这件事情被揭发了,也不会涉及到王爷和齐王府,恐怕是王爷是已经找到了顶替的人吧。”

  吴懿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谢大人这么聪明,真的不怕折寿?”

  “寿数由天定,何必自己过于操心。”谢语堂毫不在意地回视着他的目光,“倒是王爷……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成功吗?”

  “至少在你出现之前,一切都非常顺利。我的人都已经安排好,将火药全都埋好了,引信就在祭炉之中。只要那天皇帝焚香拜天,点燃锡纸扔进祭炉后,整个祭台就会引爆。”

  “果然是这样,”谢语堂叹道,“皇帝焚香之时,虽然诸皇子与大臣们都在台下九尺外跪候,可以幸免,但皇后却必须要在祭台上相伴……尽管当年文熙贵妃的事情皇后也有一定的参与,可是你只针对皇帝,不想伤及无辜,所以这才使了些手段让皇后生病,对吗?”

  “没错,”吴懿坦然道,“虽然她一身罪孽,但终究皇后是皇后,我与皇帝之间的恩怨无关其他人,我也不想让她粉身碎骨……谢大人就是因为她病的奇怪,所以才查到我的吗?”

  “也不尽然。除了皇后病的蹊跷以外,是世子和郡主有日来我府上拜访,安忆说的一句话,也曾让我心生疑惑。”

  “不悔?”

  “那日俩兄妹送了几筐岭南柑橘给我,说是官船运来的,很抢手,因为你去预定过,所以齐王府才分得到。”谢语堂瞟了一眼过来,眼锋如刀,“这几年你远离朝政,年年都会备下年货,今年你去预定了橘子倒也不意,今年虽然你也会定年货,但是在这其中夹杂着火药的,只是前去确定官船到港的日期罢了,这样才能让你的火药配合户部的火药同时入京,一旦有人察觉到异样,你便可以顺势把线索引向私炮坊,只要时间上吻合,自然很难被人识破。”

  “可惜还是被你识破了。”吴懿语带讥嘲,“谢大人如此大才,难怪谁都想把你抢到手。”

  谢语堂并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仍是静静问道:“王爷甘愿冒着齐王府上受牵连的危险,谋刺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吴懿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放声大笑:“我别的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想让他死而已。我这个皇长兄,也实在是该死,什么逆天而行,什么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杀掉他,我什么事都肯做。”

  谢语堂的目光看向前方,低声道:“为了文熙贵妃和齐王妃吗?”

  吴懿全身一震,霍然停住笑声,转头看他:“你……你居然知道文熙贵妃?”

  “又不是特别久远,知道有什么奇怪,曾经我还受过她的恩惠,这事儿发生没多久我就去了西南王那里。当年皇长子吴沅获罪赐死,生母文熙贵妃也在宫中自戕,虽然现在没什么人提到他们了,但毕竟事情也只过去十年而已……至于齐王妃,恐怕是因为皇帝曾经有言语讥讽过王妃吧?”

  “十年……”吴懿的笑容极其悲怆,微含泪光的双眸灼热似火,“已经够长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记得她……至于我的妻子,她即使没有提起那件事情,可是作为丈夫的我,我还是忘不掉的。”

  谢语堂静默了片刻,淡淡道:“王爷既然对她如此情深意重,当初为什么又会眼睁睁看着她入宫?”

  “为什么?”吴懿咬紧了牙根,“就因为那个人是皇帝,就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母妃说一定要我让着他。他为什么能当上皇位,那都是我的兄弟们的尸体搭上去的。先皇有二十几个儿子,可剩下的却却只有六个,年少时大家一起学文习武,兄弟关系和睦,可是当他一旦有了夺嫡的心思,兄弟之间的关系也都破碎,而后来他成了皇帝,世上就只有君臣二字了。我们兄弟几个……曾经在一起发过多少次誓言,要生死扶持永不相负,他最终一条也没有兑现过。登基第二年,他便夺走了思追,虽然明知我们已心心相许,他下手还是毫不迟疑。那时候思追的哥哥,也就是沈大哥,他一直劝我忍,我似乎也只能忍,当沅儿出世,思追被封文熙贵妃的时候,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可以完全放手,只要他对她好就行……那时候大梁和大燕两国和亲,浅予远嫁而来,虽说我是被指婚,但我明白,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结果都不能换回来了。可是结果呢?沅儿死了,思追自戕,就连沈大哥……他也能狠心连根给拔了,如果我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同胞兄弟,这些年都没远离朝政,安安分分和浅予在一起,不然他会把齐王府也带上……这样凉薄的皇帝,你觉得他不该死吗?”

  “所以你筹谋多年,就只是想杀了他,”谢语堂凝视着言阙有些苍老的眼眸,“可是杀了之后呢?祭台上皇帝灰飞烟灭,留下一片乱局,太子和三皇子两相内斗,必致朝政不稳,边境难安,最后遭殃的是谁,得利的又是谁?你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污名,依然烙在他们的身上,毫无昭雪的可能,先太子仍是逆子,沈家仍是叛臣,文熙贵妃依然孤魂在外,无牌无位无陵!你闹得天翻地覆举国难宁,最终也不过只是杀了一个人!王爷,你是知道规矩的,妃子自戕乃是大罪,是不可能追封的。”

  谢语堂扶病而来,一是因为时间确实太紧急,二来也是为了保全整个齐王府,此时厉声责备,心中渐渐动了真气,声音愈转激昂,面上也涌起了浅浅的潮红,“王爷,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吗?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你这样的,你只是在泄私愤而已,为了出一口气你还会把更多的人全都搭进去。大理寺和锦衣卫都是设来吃素的吗?皇帝被刺他们岂有不全力追查之理?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你,他们就能在事后查到你!你也许觉得生而无趣死也无妨,可是世子与郡主又何其无辜要受你连累?齐王妃或许是甘愿随你去死,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如何,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啊,世子还只有二十三岁,郡主也才只有十九岁,这么年轻就要因为你身负大逆之罪被诛连杀头,你又怎么忍得下这份心肠?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心性凉薄,试问你如此作为又比他多情几分?”

  他句句严词如刺肌肤,吴懿的嘴唇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伸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喃喃道:“我知道对不起我的孩子……两人今生不幸当了我的孩儿……”

  谢语堂冷笑一声:“你现在已无成功指望,若还对长青和不悔有半分愧疚之心,何不早日回头?”

  “回头?”吴懿惨然而笑,“箭已上弦,如何回头?”

  “祭礼还没有开始,皇帝的火纸也没有丢入祭炉,为何不能回头?”谢语堂目光沉稳,面色肃然地道,“你怎么把火药埋进去的,就怎么取出来,之后运到私炮坊附近,我会派人接手。”

  吴懿抬头看他,目光惊诧万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淌这趟混水?”

  “因为我在为太子效力,你犯了谋逆之罪这等皇后也难免受牵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选择。”谢语堂淡淡道,“如果我不是为了要给你善后,何苦跑这一趟跟你静室密谈,直接到锦衣卫去告发不就行了?”

  “你……”吴懿目光闪动,狐疑地看了谢语堂半晌,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由激动变成阴冷,“你要放过我当然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就算你这次网开一面,就算你手里握住我这个把柄,我还是绝对不会答应你和不悔的。”

  谢语堂道:“我也没想着王爷您这么快就答应这件事儿,王爷只要安安生生地继续过着自己的闲散日子即可。朝廷的事,请你静观其变。”

  谢语堂用难以置静地眼神看着他,摇头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放过我却又不图回报,到底有何用心?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不悔吧。”

  谢语堂目光幽幽,面上浮起有些苍凉的笑容:“王爷不忘文熙贵妃,是为有情,不忘沈帅,是为有义,这世上还在心中留有情义的人实在太少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您对齐王妃这些年来也是琴瑟和鸣,她嫁的那么远也不容易,只望王爷记得我今日良言相劝,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吴懿深深凝视了他半晌,长吸一口气,朗声笑道:“好!既然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气魄,我也不再妄加揣测。祭台下的火药我会想办法移走,不过祭礼日近,防卫也日严,若我不幸失手露了行迹,还往你念在与小儿和小女一番交往的份上,救他们性命。”

  谢语堂羽眉轻展,莞尔道:“王爷与言大统领也不是没有旧交,这年关好日子,只怕他也没什么心思认真抓人,所以王爷只要小心谨慎,当无大碍。”

  “那就承大人吉言了。”吴懿微微一笑,竟已然完全恢复了镇定。经过如此一场惊心动魄生死相关的谈话,陡然终止了他筹谋多年的计划,他却能如此快地调节好自己的心绪,短短时间内便安稳如常,可见确实胆色过人,不由得谢语堂不心下暗赞。

  话已至此,再多说便是赘言。两人甚有默契地一同起身,走出了画楼。门刚一开,谢语堂便冲了过来,叫道:“父王,谢兄,你们……”问到这里,他又突然觉得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中途梗住。

  “我已经跟令尊大人说好了,今年除夕祭完祖,你们一家一同守岁。”谢语堂微笑道,“至于夏绿那边,只好麻烦你另外找时间带他去玩了。”

  吴起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知画楼密谈的内容当然不会是这么可笑,不过他是心思聪敏,嬉笑之下有大智的人,只愣了片刻,便按捺住了满腹疑团,露出明亮的笑容,点头应道:“好啊!”

  吴起临也随之一笑,左右看看,“对了,恒小王爷呢?”

  “他自个儿回到恒王府了。”

  “哦。”谢语堂微微颔首,感觉到吴懿的目光在探究着他,却不加理会,径自遥遥看向天际。

  日晚,暮云四合,余辉已尽。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不知明日,还会不会再有意外的波澜?

  “长青,去把谢大人的轿子叫进二门来,入夜起风,少走几步路也好。”吴懿平静地吩咐儿子,待他领命转身去后,方把视线又转回到谢语堂的身上,沉声问道:“我刚才又想了一下,大热这次为我瞒罪,只怕不是太子的意思吧?”

  “太子他根本不知道。”谢语堂坦白地回答,“其实来见王爷之前,我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吴懿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叹道:“太子这是何德何能,竟得了先生这般人物。只怕将来的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谢语堂看了他一眼,“王爷毕竟是皇亲,谁能得到天下,您都是王爷,这又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吴懿斑白的双鬓在夜色幽光下闪动着,清削的脸颊如同抹上了一层寒霜,“都是一般的刻薄狠毒,一般的寒石心肠,是此是彼,根本毫无区别。我如今却无力还他们清名公道。此生既已颓然至此,还会在意谁得天下吗?”

  谢语堂眸中亮光微闪,问道:“王爷既知我是太子的人,说这些话不怕有什么关碍吗?”

  “我的这些想法太子早就知道,只是我不屑与晚辈往来,所以这才形成了这样两部相关的局面而已。”吴懿冷冷一笑,“以你珠玉之才,要毁我容易,要想为太子控制我驾驭我,还请勿生此想。”

  “王爷多心了,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谢语堂容色淡淡,神情宁情,“只要王爷今后没有异动,在下就绝不会再以此事相胁惊扰。至于太子那边,更是早就没存着能得王爷相助的奢望了。”

  吴懿负手而立,眸色深远,也不知谢语堂的这个保证,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是一直到吴起临叫来了谢语堂的暖轿,他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仰首立于寒露霜阶之上,静默无言。

  唯有在轿身轻晃起步的那一刹那间,谢语堂才听到了这位昔日英杰的一声长长叹息。

  叹息声幽幽远远,仿佛已将满腔的怀念,叹到了时光的那一边。

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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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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