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辩护
冷枕寒偏2020-07-20 22:484,383

  此时若有知情者旁观,当觉得这两人之间情形实在奇怪。为主君者无意出言笼络,为下属者也不愿曲意和柔,时不时还相互冷刺一句,说出的话极是尖刻。但如果说他们之间有敌意吧,却又都坦坦荡荡,有什么话全都说了出来,彼此并不暗藏猜疑。

  不过令人庆幸的是,两人对目前这样的相处模式,都还觉得不错,并无反感之意。

  “请问殿下,景熙近来如何?”谢语堂负手在后,淡淡问道。

  “很好,文才武功都有进益,心性也愈来愈稳,府里的人都很喜欢他。”吴真的目光闪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这么关爱景熙,以前是不是认识我的兄长?她总归说是先太子沅的故人,你又是受过文熙贵妃的恩惠,我实在有些质疑。”

  “我关爱景熙,当然是因为要讨好殿下你啊。”谢语堂淡淡道,“再说了,郡主也是在这里说了好几次景熙呢。”

  吴真被谢语堂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加重了语气道:“我是认真地在问你!”

  “先太子殿下么……”谢语堂的视线飘飘浮浮地望着旁边轻袅直上的黑烟,“先太子殿下本就贤德在外,我又素来仰慕,即使我受过文熙贵妃的恩惠……”话到此处,他突然停住,向吴真递了个眼色,一转身快速地离开了。

  吴真愣了愣,转头顺着谢语堂刚才所看的方向一瞧,只见顶顶帐篷间,一个三十一二岁的官员费力地穿行而来,一边走一边向吴真抬手打着招呼。

  “见、见过殿下……”因为身形微胖,走到近前时官员已有些微气喘,拱着手道,“如此惨剧,多亏殿下及时出面,我今天恰好外出,所以这时候才过来,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户部会尽快接手,请殿下放心。”

  “都是百姓的事,分什么彼此。”吴真一面微笑了一下,一面暗暗地朝谢语堂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他是看见陈雪过来才走的吗?不愿意让自己正在结交的这些忠直官员们发现两人之间的来往吗?

  “刚才好象看见殿下在跟人谈事情,怎么走了?是谁啊?”陈雪因为本身与宗室有亲,再加上与吴真相交投契,两人之间相处比较轻松,故而随口问着,也没想过该不该问。

  吴真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道:“那人就是谢语堂,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过,近来在京城也算声名赫赫了。”

  “哦?”陈雪踮着脚尖张望一回,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五军都督啊?可惜刚才没看清模样。听说他最近在为太子殿下献策效力呢,怎么殿下你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还曾到我府上来过呢。”吴真淡淡道,“此人果不负才子之名,行为见识,都在常人之上。你一向爱交朋友,以后若有机会与他相交,也一定会为之心折。”

  “只是不知道他除了有才之外,心田如何?”陈雪真心地劝说道,“据说此人的才气多半都在权谋机变上,实在是没成想谢大人还文武双全呢,打得了仗,也能凭借权谋在京城搅动风云。殿下与这样的人来往,还是应该多加防备才是,毕竟出身镇南候府,居然还能为太子效力,实在深不可测。”

  “嗯,我会小心的。”吴真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不过这样的场合,他来做什么?”陈雪环顾左右一遍,“莫非是为太子殿下来察看情况的?”

  “你是不知道,这位谢大人对京城情况一向了如指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会来看看也不奇怪。”吴真神情凝重了下来,“你先别好奇他了,这件事明天便会惊动圣听,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陈雪的神色也随之肃然了下来,道:“没什么好想的,具实上报就是了。曹宣历年的帐目,我已经清算好了,他与太子殿下之间分利的暗帐我也追查到手,不瞒你说,我府里昨天还闹了刺客呢。”

  吴真微惊,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那你受伤没有?”

  陈雪心中感动,忙笑道:“我生来福相,一向逢凶化吉的。不过那刺客倒极是厉害,我府中那些三脚猫护卫根本不是对手,幸好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高手相救,只是他打跑刺客就走了,名字也没留下一个,到现在我也不知是何方高人救了我呢。”

  “你可看清相貌?”

  “他蒙着脸,不过眼睛很大很亮,应该十分年轻。”

  “那你手上的这本暗帐……”

  “我一早就交到锦衣卫请他们直接面呈皇上了。只要证据没事,现在杀了我也没用。”陈雪乐观地呵呵一笑,“所以我才敢这样到处乱走。”

  “你别大意了,纵然不为灭口,报复也是很可怕的两个字。”吴真正色道,“户部被曹宣折腾成这个样子,全靠你拨乱反正,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如此重一付担子,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等闲谁能挑得起?”

  “殿下如此厚爱,我真是感激不尽。”陈雪叹道,“身为社稷之臣,自当不畏艰难,我是不会轻舍其身的。只可惜朝堂大势,都是权谋钻营,实心为国的人难以出头,就是殿下你……”

  “好了,”吴真截住了他的话头,“我们说过不谈这些的。查清此案对你来说,既是大功一件,也是大祸的起端,你府中护卫那样我实在不放心,只不过直接调我府里的人也不太妥当,你可介意我从外面荐几个人来?你放心,一定都是信得过的好汉。”

  “殿下说哪里话,我是分不出好歹的人吗?”陈雪感激地谢过了,两人又大略聊了几句闲话,因为都有很多事要忙,便分了手,吴真先回府去,陈雪则带着几个干吏在现场处理后续事务。

  私炮坊的这一声巨响,余波惊人。虽然与三皇子有关的部分略略被隐晦了一些,但事实就是事实。皇帝震怒之下,令三皇子迁居胶芦馆自省,一应朝事,不许豫闻。由于此案被挂落的官员近三十名,陈雪正式被任命为户部尚书,除日常事务外,还奉旨修订钱粮制度,以堵疏漏。

  此次事件从爆发到结束,不过五天时间,由于证据确凿,连三皇子本人都难以辩驳,其他朝臣们自然也找不到理由为他分解。除了谢妃在后宫啼哭了一场以外,无人敢出面为三皇子讲情。

  不过在整个处理过程中,有一个人的态度令人回味。那便是三皇子的死对头太子。按道理说他明明是最高兴太子跌这么大一个跟斗的人,不追过来补咬两句简直与他素日的性情不符,但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不知是受了什么指点,一反常态,不仅自始至终没有落井下石地说过一句话,甚至还拘束了自己派别的官员,使朝廷上没有出现趁机疯狂弹劾三皇子的局面。这一手的明智之处在于让此案至少在表面完全与党争无关,全是三皇子自己德政不修干下的污糟事,而皇帝也因此没有疑心太子是否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把一腔怒意全都发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原先因为吴安忆的事情就让皇帝在心中有很大的疙瘩,后续又是兰心园藏尸案,又到现在的私炮房爆炸,这不免让皇帝十分的头疼。再加之现在朝中的尚书一个接着一个倒台,上位者虽说是看着儿子们闹腾,尚书没了,总该有个人要接替的吧。

  不过太子这样高明的一招到底是谁教给他的大家只能暗暗猜疑,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三皇子在迁居的当日,太子曾欢欢喜喜地亲自挑选了许多新巧的礼物,命人送到了谢语堂和齐王府上,虽然人家最终也没有收。

  这桩丑恶的私炮案令皇帝的心情极端恶劣,但同时,也让这位毕竟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甚是疲累,以至于言云澈在月底向他复命请罪,称自己未能在期限前查明内监被杀案时,他在情绪上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波动,只是罚俸三月,又撤换了禁军的两名副统领后,便将此事揭过不提了。

  吴真果然受到了来自兵部对于他挪用军资未及时通报的指控,在他上表请罪的第二天,户部新贵陈雪在朝堂之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为吴真进行了愤怒地辩护。

  吴真虽然性子执拗,但一向为人低调,近来的表现又非常之好,朝廷中对他有好感的人与日俱增,连皇帝也因为父子俩有多年未再提当初旧事,渐渐不似以前那般反感他。在这件事情上,皇帝认为吴真没什么大错,不仅没有降罪,还夸了他一句“遇事决断,实为朝廷分忧”,命他补报一份文书了事。兵部没把握好风向,吃了哑亏不说,还白白让对方露了一个大脸,三皇子的阵营因此更是雪上加霜。

  春分过后,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融融春意渐上枝头,郊外桃杏吐芳,茸草茵茵,有些等不及的人已开始脱去厚重的冬衣,跑去城外踏青。萧景睿与言豫津也上门来约了好几次,但谢语堂依然畏寒,不太愿意出门,两人也只好自己游玩去了。

  若说京城盛景,自然繁多,适合春季观赏的,有抚仙湖的垂柳曲岸、万渝山的梨花坡和海什镇的桃源沟。这三处景致都在京南,因此南越门出来的官道上十分热闹,两边甚至形成了临时的集市,售卖些小吃点心,茶水,或者手工玩物什么的,居然也客如云来,生意极好。

  踏青回城的途中,叶芯看中一组釉泥捏制的胖娃娃,觉得它们神态各异,娇憨可爱,打算买回去送给在六皇子府上呆了许久且不允许出来踏春的景熙。摊主忙着用草纸一个个分别包好,放进小盒子中,吴安忆觉得口渴,不耐等候,自己先一个人到一处茶摊喝茶去了。

  片刻后,叶芯拎着扎好的小盒子过来,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才坐下,也要了碗茶慢慢喝着。吴安忆瞧着那盒子,撑着下巴笑道:“这些玩意儿,景熙会喜欢么?”

  “主子您瞧,这娃娃这么可爱,连我都喜欢,景熙她一定喜欢。”

  “哟,你还真的是个好姐姐啊,出来踏青都记挂着你的景熙妹妹。我怎么没见你送给我呀。”

  “主子您手头上的玩意儿那么多,也不缺我这一件呀。再说了,主子您喜欢玉器,谢大人前几日不就送了些上好的玉器过来么。”

  吴安忆啧啧有声地道:“还真是挑不出你的毛病来呢。”

  “这可不是,叶芯如今能成这样都是您教出来的。”

  “瞧你还真会说话,不过这倒也也是,若不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主子,你这日子哪有这么滋润啊。”

  “主子又在打趣叶芯了,自打主子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这日子却比原来还轻松了许多,过了这个年我还胖了好些呢。”叶芯提起茶壶为吴安忆添了水,“不是渴了吗?主子且快喝吧。”

  吴安忆莫名叹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竹沥这生日马上就得要到了,我总觉得无忌是在背着我筹划着什么事情。

  “主子为何要这么想?”叶芯失笑道,“主子您得这么想啊,谢大人无论在做什么,其实都是为了您呀,只要您没事,大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值得的。”

  “突然而然这么说,我居然还觉得有点道理。”吴安忆撇了撇嘴。

  叶芯忍不住一笑,正要说她两句,旁边桌客人起身,背着的大包袱一甩,差点把装泥娃娃的小盒子扫落在地,幸而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连念两声:“幸好幸好。”

  “不就一泥娃娃嘛,摊子还在那儿呢,碎了再买呗,也值得你这般紧张?”

  “只剩这最后一套了,碎了哪里还有?”叶芯小心地将盒子改放了一个地方,“景熙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我还想她看着这些娃娃开心点儿呢?”

  “心情一直不好?”吴安忆的双眸微微变深了一些,“是因为……吴真吧?”

  “是啊,”叶芯叹一口气,“据景熙说是六殿下一只都在筹划着什么,倒也不像是以前那样了,身子也不是特别好的,一直养到现在才略有起色,虽然我都劝她宽心,说不会有事的,但景熙还是难免担忧。”

  “六哥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我记得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好好的,第二天就听说病得很重。”

  “大夫说是气血不足之症,小心调理就好了。”

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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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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