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祸端
冷枕寒偏2020-07-19 22:394,429

  经过一个新春,年前那风波频频的紧张局面至少在表面上稍稍松缓了下来。谢妃做足了示弱的姿态,皇后的主要精力又要放在安稳六宫上面,两人好一阵子没有起过大的冲突。不过明面上是属于风平浪静,可坤宁宫和翊坤宫的宫女太监们可是没少暗自较劲,这明里暗里的可是没少闹腾。

  朝堂上,太子和三皇子虽然仍是政见不和,但由于暂时没有新的引线燃起,针尖对麦芒的情况毕竟有所减少,自十六皇帝复朝开印后,两人还没有一次当面的正式交锋,让人感觉很是和平,甚至有些和平的过了分。

  果然,清闲的日子总是延续不了几天。正月二十一,一声巨响震动了半个京城。

  当时正在窗前晒着暖暖冬阳的谢语堂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得知了这丝颤动并不是错觉。

  “私炮坊所存的火药意外爆炸?”听完甄迹第一时间来报的消息,谢语堂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太子果然比我狠……他竟然能将事情闹大到如此程度……这三皇子这段时间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据说是由于这段时间无雪天气干燥,火星崩落引起的,整个私炮坊爆炸后被夷为平地,四周受牵连的人家初计也有九十多户,这其中大部分是毁于后续引发的大火,烧了大半个街坊,死伤惨重。现在因为尸体不全,具体死了多少人暂时难定,但单私炮坊内就有数十人,加上遭受无妄之灾的平民,少说也有一百多了……”

  “伤者呢?”

  “近一百五十人,重伤的有四十人左右。”

  “现在火情如何?”

  “好在今天无风,没有延到下一个街坊,现在勉强已算被扑灭下去了。不过当时火势实在太大,最先赶到的大理寺只有那么点子人,即使加上了周边自发来救火的居民,也根本控制不住。邻近人家忙着转运财物,有些小偷小摸的人便开始趁机哄抢。侯府的巡防营这时才赶到,一面镇压,一面自己趁乱摸取,场面十分混乱,最后是六殿下率亲兵到现场才镇住的。后来还是六殿下支出了一部分军中帐篷,暂且安置灾民和伤者。太医院的医士和药品都是官册的,一时调拨不出来,殿下出资征用民间的,属下已经启动京城里的药堂兄弟们前去支援了。”

  “殿下做的实在周全。”谢语堂赞了一句,又补充道,“烧伤不好治,云家有种不错的膏药,你派人快马兼程去取一些来交给六殿下。”

  “是。”

  谢语堂的目光幽幽地闪动了一下,又道:“现在正月都快过完了,已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反而发生了这种惨烈的意外,时机未免太巧了……传我的话,一定要重点针对太子详细彻查,尽量找到他有意引发此案的证据。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他们岂能无声无息地死去……一旦有任何进展,立即密报给我。”

  “是。”

  甄迹躬身退下后,谢语堂缓缓起身,走到书桌边展开一幅雪白的宣纸,开始濡墨作画,想以此稳定心神。夏绿此事也是来到了他的身边,默默的在他身边,窗外的日脚慢慢移动,谢语堂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一幅完就,停笔起身时只觉腰部有些微酸,旁边的夏绿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关切。

  “私炮房爆炸这件事儿,齐王府可都是知道了么?”

  “都已经知道了,只是郡主碍于身份就没去瞧一眼,不过王爷已经派人去了。”夏绿回到,“主子可是要去瞧一眼么?”

  “去还是得要去的,毕竟死伤那么多人,我还是不放心。”

  谢语堂从旁边衣架上拿起一件貂皮翻领的大毛衣服穿了,走出房门。守在院中的护卫见他是外出的打扮,忙备好小轿。一行人出了大门后,按谢语堂的指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余烟未尽的街口。

  虽未设明卡,但大理寺的捕快们三三两两地成队,还是在阻止闲人们随意进出,遥遥看去,半个街坊都是断壁残垣,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偶尔还有残留的明火窜出,被巡视的官兵们泼水浇灭。谢语堂下了轿,沿着狼籍一片的街道向里走着,负责警戒的捕快见他衣着不俗,不知是何来头,虽然还是要遵照职责过来询问,但态度还算和蔼。

  “我是……”谢语堂正想着该怎么说比较合适,突然看见六皇子府中的中郎将李英奇从一个拐角处出来,便抬起头,向他打了个招呼。

  李英奇其实根本没怎么跟谢语堂说过话,但是对于这位直接导致了内部整饬活动的谢都督还是印象深刻,见人家主动招呼,立即予以了礼貌的回复。

  捕快们呆呆地看着两人相互招手,以为都是六皇子府的人,忙退到一边让出道路。谢语堂快步走过去,问道:“六殿下人呢?”

  “在里面……”李英奇以手势指明方向,突然又觉得不是特别妥当,补问了一句,“是殿下约大人来的吗?”

  谢语堂回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道:“不是,殿下一直躲着不想见我,今天听说他在这里,所以找了过来。”

  “啊?”李英奇刚呆了呆,谢语堂已扬长而去,等他反应过来急急从后追上时,六皇子恰好带着亲兵从里面巡视而来,三人碰了个面对面。

  “谢大人?”六皇子虽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虽然谢大人一直在府上养着病,可没成想这京中的任何大事,果然都逃不过大人的法眼啊。”

  谢语堂游目四周,虽然耳边仍是一片哀哀哭声,但并无流离街头之人。沿着道路两边扎着一座座挨着的帐篷,有官兵捧着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食物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分发着。草药的味道从街道的另一头飘过来,同时也有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

  “若是战场,这不算什么,但这是大燕国的繁华帝都,景象未免有些惨烈,”谢语堂叹息一声,“殿下真是辛苦了。”

  “都是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没有人知道自己家隔壁是个火药库。”六皇子也随之叹了口气,示意一旁的李英奇退下,“也许真是时也命也,能多过一天就好了……”

  谢语堂挑了挑眉,“殿下此言何意?”

  “陈雪昨日很高兴地对我说,他终于查明了太子与户部那个曹宣设立私炮坊牟取暴利的一应事实,只是无权立即查封,所以已具折上报圣听,请求陛下恩准大理寺协助封收这座私炮坊,抄没赃款,缉拿疑犯。他当时很有自信地说,一两天内就会有朱批下来。没想到啊……折子才递上去一天,就发生如此惨烈的意外,上百条人命眨眼灰飞烟灭……而且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是场无妄之灾。”

  谢语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觉得,这是个意外?”

  六皇子的视线瞬间凝结,缓缓回头直视着谢语堂的脸,语气中寒气碜碜:“谢大人在暗示什么?”

  “陈雪身为继任者,具表弹劾前任,就算有再多的人证物证,闹到天也不过是一桩贪渎案。三皇子毕竟是三皇子,陛下无论如何斥责他,惩罚都必然是不疼不痒的。可如今一声炮响,事情顿时被闹得众人皆知,这到底也是上百条人命,民情民怨,很快就会形成鼎沸之态。太子将要受到的惩罚,只怕会比以前重得多。殿下请细想,这案子闹大了,太子必然吃亏,那谁有好处呢?”

  “只是为了加重打击三皇子的砝码,太子就如此视人命为无物?”六皇子面色紧绷,皮肤下怒气渐渐充盈,唇边抿出如铁的线条。恨恨的一句自语后,他突然又将带有疑虑的视线转向了谢语堂,“这是谢大人为太子殿下出的奇谋吗?”

  谢语堂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转头看了六皇子一眼,才慢慢领会到他说的确实是自己所听到的意思。虽然是被误会,而且就情势而言这也不是太值得生气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谢语堂就是觉得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强自忍耐了半晌,方冷冷地道:“不是,这都是事情发生后,我也是调查推测出来的。”

  吴真见他沉下了脸,语气甚是冷冽,心知说错了话,心中歉然,忙道:“是我误会了,还请大人不必多心。”

  谢语堂淡淡地将头转向一边,看着被浓烟熏得发黑的倒塌民房,没有说话。吴真的性子一向孤傲,道了一句歉后人家不理,便不肯再说第二句,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这时六皇子府中一名内史跑了过来,禀道:“殿下,属下已奉命查清完毕,除了府里内院支出的物资外,军帐上共计支出帐篷两百顶,棉被四百五十床。这些都是军资,要不要上报兵部?”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还忘了。这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报兵部一声比较好。”

  “是。”内史刚要行礼离开,谢语堂突然低声说了两个什么字,因为声音小,连与他只相隔一步的六皇子最初都有些拿不准自己有没有听对,转头看了他一眼,见对方双眼低垂,神色安静,并没有再重说一遍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对那内史道:“你手里事情也多,就当是我忘了,你也忘了,暂时不必报知兵部。”

  对于这样奇怪的吩咐,内史实在想不出是为什么,讶异地张着嘴愣了半天,直到六皇子皱了皱眉,才赶紧应诺了一声“是”,快步离去。

  等他走远,六皇子方缓缓问道:“大人可知,这批军资虽然已经拨付给了我,但用于安置这些灾民,已算是挪为他用了。按规矩确实应该通知一下兵部,为什么大人说不报?”

  “那么请问殿下,现在是战时吗?”

  “不是。”

  “这算是很大一批军资吗?”

  “从数量上来看几乎不算什么。”

  “帐篷和棉被用过了不能回收再用吗?”

  “最后当然是要收回的。”

  “非战时,借几顶帐篷几床棉被出去,算什么芝麻大的事?”

  “事情虽小,但按制度还是应该告知……”

  “不告知又怎么样?”

  六皇子目光微凝,“大人应该知道兵部是三皇子的势力范围,这过错虽然小,但一旦被兵部抓住,只怕还是会具本参我。”

  “就是要让他们参你。”谢语堂侧转身子,与吴真正面相对,“殿下急公好义,对灾民广施仁慈,这是坏事吗?”

  “这当然不是了……”

  “殿下做的是好事,犯的错也只是小小一桩、不值一提,兵部明明可以体谅殿下的一时疏忽,却非要抓着不放。这一状告到内阁,朝臣们会认为是殿下你罪不可恕,还是太子借兵部之手打压你?”谢语堂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朝堂之上远不是三皇子能一手遮天的,殿下您也别忘了,他这上头还有太子呢,兵部要参你,你只需要认错承认事急事杂,一时疏忽就行了,到时就算太子不出面,也自然会有耿介的朝臣打抱不平,出来为你讲话,有什么好担心的?”

  吴真傲然道:“我倒不是怕兵部会把我怎么样,就算陛下再怎么严厉,这点小罪名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明明可以免此疏漏的,为什么非要闹这一出?”

  谢语堂的笑容更冷,“不闹怎么行?现在济济朝臣,大部分的目光都盯在太子和三皇子的身上,殿下做的事有几个人会真正注意到啊?虽然是多做事少说话,但自己不说,让别人说总可以吧。兵部这一状告上去,皇上和朝臣们才会注意到,当太子和三皇子相互推卸责任的时候,是谁在控制场面?是谁在安稳民心?是谁明明默默无争,却反而要被攻击?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然会有公论。反之,如果殿下你现在报了兵部,事情虽然做的天衣无缝了,可效果却适得其反,白白埋没了殿下的善行,如好象衣锦夜行一般,那就无人得知。”

  六皇子两道英挺的浓眉皱在了一起,道:“我做这些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谢语堂一连冷笑了几声,道:“如果做之前就想着是要给别人看,那是殿下的德行问题,但如果做完了善行却最终无人得知,那就是我的无用了,请殿下您委屈一下吧。”

  六皇子听他语有讥嘲,辞意甚是尖锐,知道他方才的气性未平,倒也不恼,淡淡道:“大人皆是为我,何谈委屈。这是大人思虑周密,我自愧不如,一切都照你说的办吧。”

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 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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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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