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主街走小巷,虽然路程绕得远了一些,但速度却快了好几倍。踏着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耳边却响着不远处主街的人声鼎沸,颇让人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及至到了无名街,则更是一片繁华浮艳,纸醉金迷的景象。
吴起临是个好乐的人,所以他是蘅芷院的常客,与他同来的人又皆是身份不凡,故而一行人刚进门便得到极为周到的接待,由两位娇俏可爱的红衣姑娘一路陪同,引领他们到预定好的位置上去。
蘅芷院的演乐大厅宽敞疏阔,高窗穹顶,保音效果极好。此时厅内各桌差不多已到齐,因为有限制人数,所以并不显得嘈杂拥挤。虽然有很多豪门贵戚迟了一步不得入内,但却没有出现闹场的局面。
这一来是因为蘅芷院在其他楼厅也安排有精彩的节目,二来世家子弟总是好面子,像齐新意那么没品的纨绔子弟毕竟不多,再不高兴也不至于在风月场所闹事,徒惹笑谈。一早就抢定下座位进得场内的多半都是乐友,大家都趁着秦怡没出场时走来走去相互拜年,连静静坐着的谢语堂都一连遇到好几个人过来招呼说“谢大人好”,虽然他好象并不认识谁是谁。
“怎么,无忌这是又开始后悔跟我们一起出来了?”吴起临提起紫砂壶,添茶笑问。
谢语堂游目四周,叹道:“这般零乱浮躁,还有何音可赏,何乐可鉴?”
“也不能这么说的,”吴安忆难得一次反驳谢语堂的话,“秦怡姑娘的仙乐是压得住场子的,等她一出来,修罗场也成清静地,无忌倒也不必担心。”
谢语堂挑眉,问道:“照你这么个意思,你平日里可是经常性的来这种地方?”
吴安忆转了转的眼珠子,也不好跟他撒谎,只道:“我以前都是二哥带我去的,我都女扮男装去的。以前倒是见过秦怡几面,倒也是个妙人儿,比起太子身边的那位侍妾,简直不向上下。”
“你连太子身边的侍妾都知道?”谢语堂眼角带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吴安忆。
吴安忆有个特别的爱好,就是特别喜欢看那些美人,也不是说对她们心生嫉妒,只是觉得如此绝美的美人应当要好好爱护才是。上一世谢语堂知道吴安忆有这样喜欢看人的习惯,所以有时候没事也可以带着她去风月场所转转。
“这可不是,太子身边的那位侍妾名叫程安安,几年前还是的怡心园的花魁呢,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低调了起来。这可不是前阵子因为坤宁宫娘娘病了,我进宫去请安,被太子的人请到了东宫,这才瞧见她的。”
她话音方落,突然两声云板轻响,不轻不重,却咻然穿透了满堂哗语,仿佛敲在人心跳的两拍之间,令人的心绪随之沉甸甸地一稳。
谢语堂眉睫微动,再转眼间言豫津已闪回座位上坐好,其神出鬼没的速度直追飞流。这时大厅南向的云台之上,走出两名垂髫小童,将朱红丝绒所制的垂幕缓缓拉向两边,幕后所设,不过一琴一几一凳而已。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云台左侧的出口望去,因为以前秦怡姑娘少有的几次大厅演乐时,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果然,片刻之后,粉色裙裾出现在幕边,绣鞋尖角上一团黄绒球颤颤巍巍,停顿了片刻方向前迈出,整个身影也随之映入大家的眼帘中。
“呜……”演乐厅内顿时一片失望之声。
“各位都是时常光顾蘅芷院的熟朋友了,拜托给妈妈我一个面子吧,”蘅芷院的当家妈妈梅三姨手帕一飞,娇笑道,“秦姑娘马上就出来,各位爷用不着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啊。”
梅三姨虽是徐娘半老,但仍是风韵犹存,游走于各座之间,插科打诨,所到之处无不带来阵阵欢笑。众人被引着看她打趣了半日,一回神,才发现秦怡姑娘已端坐于琴台之前,谁也没注意到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身为蘅芷院的当家红牌,卖艺不卖身的秦怡绝对是整个无名街最难求一见的姑娘,尽管她并不以美貌著称,但那只是因为她的乐技实在过于耀眼,实际上秦怡的容颜也生得十分出色,柳眉凤眼,玉肌雪肤,眉宇间气质端凝,毫无娇弱之态,即使是素衣荆钗,望之也恍如神仙妃子。
看到大家都注意到秦怡已经出场,梅三姨便悄然退到了一边,坐到侧廊上的一把交椅上,无言地关注着厅上的情况。
与梅三姨方才的笑语晏晏不同,秦怡出场后并无一言客套串场,调好琴徵后,只盈盈一笑,便素手轻抬,开始演乐。
最初三首,是大家都熟知的古曲《菩萨蛮》、《鹧鸪天》与《西江月》,但正因为是熟曲,更能显示出人的技艺是否达到炉火纯青、乐以载情的程度。如秦怡这样的乐艺大家,曲误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洋洋流畅,引人入境,使闻者莫不听音而忘音,只觉心神如洗,明灭间似真似幻。
三首琴曲后,侍儿又抱来琵琶。怅然幽怨的《满江红》之后,便是清丽澄明的《念奴娇》,一曲既终,余音袅袅,人人都仿佛浸入明月春江的意境之中,悠然回味,神思不归。
吴起临心神飘摇之下,手执玉簪,击节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清吟未罢,秦怡秋波轻闪,如葱玉指重拔丝弦,以曲映诗,以诗衬曲,两相融合,仿若早已多次演练过一般,竟无一丝的不谐。曲终吟绝后,满堂寂寂,秦怡柳眉轻扬,道声“酒来”,侍儿执金壶玉杯奉上,她满饮一盅,还杯于盘,回手执素琵琶当心一划,突现风雷之声。
“明玥姐姐的新曲《长歌行》,敬请诸位品鉴。”
只此一句,再无赘言。乐音一起,竟是金戈冰河之声。狂放悲怅、激昂铿锵,杂而揉之,却又不显突兀,时如醉后狂吟,时如酒壮雄心,起转承合,一派粗疏,在乐符细腻的古曲后演奏,更令人一扫痴迷,只觉豪气上涌,禁不住便执杯仰首,浮一大白。
一曲终了,秦怡缓缓起身,裣衽为礼,厅上凝滞片刻后,顿时采声大作。
“今夜便只闻这最后一曲,也已心足。”萧景睿不自禁地连饮了两杯,叹道,“十三先生此曲狂放不羁,便是男儿击鼓,也难尽展其雄烈,谁知秦姑娘一介弱质,指下竟有如此风雷之色,实在令我等汗颜。”
“你能有此悟,亦可谓知音。”谢语堂举杯就唇,浅浅啄了一口,目光转向台上的秦怡,眸色微微一凝。
只是短暂的视线接触,秦怡的面上便微现红晕,薄薄一层*,更添情韵。在起身连回数礼,答谢厅上一片掌声后,她步履盈盈踏前一步,朱唇含笑,轻声道:“请诸位稍静。”
这娇娇柔柔的声音隐于堂下的沸然声中,本应毫无效果,但与此同时,云板声再次敲响,如同直击在众人胸口一般,一下子便安定了整个场面。
“今日元宵佳节,承蒙诸位捧场,光临我蘅芷院,小女子甚感荣幸,”秦怡眉带笑意,声如银磬,大家不自禁地便开始凝神细听,“为让各位尽欢,秦怡特设一游戏,不知诸君可愿同乐?”
一听说还有余兴节目,客人们都喜出望外,立即七嘴八舌应道:“愿意!愿意!”
“此游戏名为‘听音辨器’,因为客人们众多,难免嘈杂,故而以现有的座位,每一桌为一队,我在帘幕之后奏音,大家分辨此音为何种器乐所出,答对最多的一队,秦怡有大礼奉上。”
在座的都是通晓乐律之人,皆不畏难,顿时一片赞同之声。秦怡一笑后退,先前那两名垂髫小童再上,将帘幕合拢。厅上慢慢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凝神细听。
少顷,帘内传来第一声乐响。因为面对的都是赏乐之人,如奏出整节乐章便会太简单,所以只发出了单音。
场面微凝之后,靠东窗有一桌站起一人大声道:“胡琴!”
一个才束发的小丫头跑了过去,赠绢制牡丹一朵,那人甚是得意地坐下。
第二声响过。吴安忆立即扬了扬手笑道:“胡笳!”
第三声响过。吴起临腾地站了起来,大叫道:“芦管!”于是再得牡丹一朵。
第四声响过。齐王府世子爷与另一桌有一人几乎是同时喊出“箜篌”二字,小丫头困扰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大概是觉得这座已经有两朵了,于是本着偏向弱者的原则进行了分发。
第五声响过。略有片刻冷场,谢语堂轻轻在吴安忆耳边低语了一声,吴安忆立即举起手道:“铜角!”
“铜角是什么?”吴起临看着新到手的牡丹,愣愣地问了一句。
“那是常用于边塞军中的一种仪乐和军乐,多以动物角制成,京城子弟很少见过。”谢语堂刚解释完毕,第六声又响起,这桌人正在听他说话,一闪神间,隔壁桌已大叫道:“古埙!”
接下来,横笛、梆鼓、奚琴、桐瑟、石磬、方响、排箫等乐器相继奏过,这超强一队中既有谢语堂的鉴音力,又是言豫津跳得高抢得快的行动力,当然是战果颇丰。
最后,幕布轻轻飘动了一下,传出锵然一声脆响。
大厅内沉寂了片刻,相继有人站起来,最后张张嘴又拿不准地坐下。吴起临拧眉咬唇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低姿态询问道:“无忌,你听出那是什么了吗?”
谢语堂忍了忍笑,低低就耳说了两个字,吴起临一听就睁大了双眼,脱口失声道:“木鱼?!”
话音刚落,小丫头便跑了过来,与此同时帘幕再次拉开,秦怡轻转秋水环视了一下整个大厅,见到这边牡丹成堆,不由嫣然一笑。
“大礼!大礼!”吴起临大为欢喜地向秦怡招着手,“秦姑娘给我们什么大礼?”
秦怡眼波流动,粉面上笑靥如花,不疾不徐地道:“秦怡虽是艺伎,但素来演乐不出蘅芷院,不过为答谢胜者,你们谁家府第近期有饮宴聚会,秦怡愿携琴前去,助兴整日。”
此言一出,满厅大哗。秦怡不是官伎,又兼性情高傲,确实从来没有奉过任何府第召陪,哪怕王公贵族,也休想她挪动莲步离开过无名街,外出侍宴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众人皆是又惊又羡,吴安忆更是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儿,道:“若是秦怡姑娘肯来,没有宴会我也要开它一个!”
谢语堂却微微侧了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秦姑娘这个承诺可有时限?是必须最近几天办呢,还是可以延后些时日,比如到四月份……”
他这轻轻一句,顿时提醒了吴安忆,这才想到那时候是谢止寒的生日,自己也没多想,忙跟着问道:“对啊对啊,四月中可以吗?”
秦怡一笑道:“今年之内,随时奉召。”
吴起临笑呵呵道,“没成想竹沥的生日宴,这份礼够厚啊!”
若是谢止寒在场,应该也是不会有什么反对。因为他的生日宴会一向随意,以前曾有谢止寒的损友用轻纱裹了一个美人装盘带上时被侯爷撞见,最后也只是摇头一笑置之,更何况秦怡这样名满京华的乐艺大家,自然更没什么问题。另外侯夫人几也喜好乐律,只是不方便亲至蘅芷院,如今有机会请秦怡过府为其奏乐,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那就定了,四月十七,烦请秦姑娘移驾镇南候府。”吴安忆一击掌,锤落定音。
吴起临佯装嫉妒地笑称谢止寒太占便宜,旁边有人过来凑趣祝贺。秦怡抚弄着鬓边的发丝淡淡浅笑,一片热闹中,只有谢语堂眼帘低垂,凝望住桌上玉杯中微碧的酒色,端起来一饮而尽,和酒咽下了喉间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