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语堂是何等聪明之人,目光轻闪间含笑道:“难不成四月中有什么重要的日子不成?”
“无忌你要不猜猜。”谢语堂凑热闹地插了一句。
“我那侄子的生日就是在四月中旬?”谢语堂眉尖微挑,“四月中的哪一天呢。”
“四月十二。”吴安忆嘴快地抢先答道,“不过你要去么?我记得以前你似乎是没有参与过他的生日啊,这次你去么?”
上一世谢语堂从未参与过侯府任何人的聚会,就连平日里都鲜少往来,不过今年侯府的老太太好像有请谢语堂过去一起过除夕,不过谢语堂并没有答应过去。前几日谢止寒来齐王府上做客的时候,似乎也是提起了自己去请了谢语堂来,不知他是否会答应。
“我可是比你大上几岁的,这些年也是在南境。我去南境的时候你不过才十三四岁,以前你可也是听小辈说过我不参与王府上的事情?”谢语堂疑惑,“想必谢止寒也不是个多嘴的人……”
“呃……”吴安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眼珠子转了转圈,转而便解释道,“我这是平日里的观察,这不是瞧你没怎么和侯府上的人往来么。”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呢,这算是什么解释啊。”吴起临撇了撇嘴,“你可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把你管得死死的,到时候我再来看笑话。”
“我不在乎,你慢慢等吧。”吴安忆故意作出一个轻浮的表情,“到时候不知道谁看谁的笑话呢。”
谢语堂静静看着两人拌嘴,虽是见惯的场景,此时却莫名的有些想笑,那碗热腾腾的汤团捧在手中已变得温凉,却只吃了两个下去。
“主子你这是不舒服么?”夏绿细心地欠身靠近,“还是劳累了?”
“没什么,我一到冬天就是这样,你不是不知道。”谢语堂随即一笑,将手中汤碗放到桌上,目光投向吴安忆,问道:“谢止寒过生日一般都怎么庆祝?”
“他那是小辈,哪里值得庆祝什么……”吴安忆刚说了这一句,就被吴起临打断了,“少来了,要是竹沥的生日都不算庆祝,咱们俩兄妹每年岂不要哭着过生日?”
“那倒是,竹沥的生日排场,是要比我们兄妹俩强些。没办法啊,谁叫人家是侯府世子爷,还是嫡长孙,老太太喜欢的紧。”吴起临显然非常了解情况,“礼物成堆不说,年年都少不了有场晚宴,让他把想请的朋友全都请来热闹热闹,吃过晚饭长辈退场后,那更是想怎么疯就可以,他一年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天这么随心所欲吧?”
“这么说,他年年过生日时,都是最开心的了。”谢语堂一看吴安忆一脸肯定的神情,就知道吴起临所言不虚。今年谢止寒是二十二岁,恐怕是一年比一年热闹的。
“他那也是在锦衣卫待久了,难免是想在生日过得自在些。”吴安忆看着谢语堂,“今年要不你也去吧,他都在我这里说了好久了……”
“他这是脑子不好使?”吴起临瞄了妹妹一眼,“这种事儿当然是要他谢止寒亲自来请无忌去了,你在这儿说的什么劲儿啊。”
吴安忆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吴起临即使再聪明,有些事情他还是不知道。一想到谢语堂以前在侯府那里遭受过的一切,她就拿不准谢语堂还肯不肯再迈进镇南候府的大门了。
相对于吴安忆的复杂心绪,谢语堂却表现的神态自若,仍是一脸笑意,“我也觉得不悔这话说的奇怪……这件事儿也应该是他谢止寒来请我啊,怎么就不悔你来当我与他的说客?难道是他不敢请我?”
吴安忆呆怔了片刻,迟疑地问道:“你且当真是要他来请你,你才肯答应?”
“即使我再不待见侯府的人,可他毕竟是晚辈,血浓于水,更何况我与他同处一城,哪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虚长几岁,闹是闹不动了,到时候别嫌我沉闷就是了。”
吴安忆甚是欣喜,忙道:“那我回去就跟他说。”
“你为他想那么多事儿,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啊。”吴起临说道,又转过身来,“无忌,三妹的生日是七月七,你别忘了。”
谢语堂忍不住笑出声来,忙又咳着掩饰,“是……我会记着……”
“一定要记着的啊,你可别忘记了,到时候我生日的时候你一定要来的。”吴安忆笑着拿过一边的橘子掰开吃。
“七夕生的女孩子无论表象如何,一定都是极重情义的的人,”谢语堂有意回护,“我想不悔应该也是这样的。”
“嗯,”吴起临点着头,正色道,“她还算重情义……”
“懒得理你,”吴安忆朝他撇了撇嘴,又凑到谢语堂耳边低声道:“等你想好了送竹沥什么东西,一定要先告诉我,免得你送重样儿了。我是女孩子,你该要送点女儿家的东西。”
这声音说低虽低,但也不至于坐在旁边都听不到,吴起临推了他一把,笑骂道:“你当谢兄和你一样,总想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出来?礼物只是心意罢了,随便一字一画我更喜欢呢。”
“礼物什么的确是小事……我倒是觉得竹沥今年,一定会有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
谢语堂这句话语意甚善,说的时候脸上又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容,三个年轻人嬉笑之下,没有注意到在他浓密眼睫的遮掩下,那双幽黑眼眸中所闪动的混杂着同情、慨叹与冷酷的光芒。
“大人,”甄迹再次出现在房间门口,“太子派人过府,送来初五年宴的请阑,来使立等回话,所以属下冒昧惊扰……”
红色的请帖缓缓地递到了桌面上,室内方才轻松欢快的气氛也随之凝滞。言豫津抿了抿嘴唇,萧景睿垂下眼帘,而谢弼则是脸色发白。
在脆弱的友情上,现实的阴影似乎总是挥之不去。
“你回告太子,就说初五东宫贵客云集,我又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去打扰了。”谢语堂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两人,淡淡地道。
“怎么?太子可是要请你?”吴起临问。
“是。我还是不凑那个热闹了。”
三人在里头没说一会儿的话,没过多久两兄妹就一同回了齐王府。
京城外的地势,西南北面均以平地为主,间或起伏些舒缓的丘陵,唯有东郊方向隆起山脉,虽都不甚高,却也连绵成片。
孤山便是东郊山区中距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从帝京东阳门出,快马疾驰小半个时辰即可到达孤山山脚。若是秋季登山,触目所及必是一片红枫灼灼,但此时尚是隆冬,光秃秃的枝干林立于残雪之中,山路两边弥漫着浓浓的肃杀萧瑟之气。拾阶而上,在孤峰顶端幽僻的一侧,有亭翼然,藤栏茅檐,古朴中带着拙趣。距此亭西南百步之遥,另有一处缓坡,斜斜地伸向崖外,坡上堆着花岩砌成的坟茔,坟前设着两盘鲜果,点了三炷清香,微亮的火星处,细烟袅袅而上。
今年的新春来的晚,四九已过,不是滴水成冰的那几日。但在孤岭之上,山风盘旋之处,寒意依然刺骨。
陈清源身着一件连身的素色丝棉长袍,静静立于坟前,纯黑的裙裾在袍边的分叉处随着山风翻飞。他平常总披在肩上的满头长发此时高高盘起,那缕苍白依然醒目,衬着眼角淡淡的细纹,述说着青春的流逝。
纸灰纷飞,香已渐尽,祭洒于地的酒浆也已渗入泥土,慢慢消了痕迹。只有墓碑上的名字,明明已被苍白的手指描了不下千万次,可依然那么殷红,那么刺人眼睫。
从天蒙蒙亮时便站在这里,焚纸轻语,如今日影已穿透枝干的间隙,直射前额,晃得人双眼眩晕。前面深谷的雾岚已消散,可以想见身后的京华轮廓,只怕也已渐渐自白茫茫的雾色中浸出,朦朦显现它的身影。
“忆白,又是一年了……”
自她别后,一日便是三秋,但这真正的一年,竟也能这样慢慢地过去。
站在她的墓前,让他看着自己一年一年年华老去,不知坟里坟外,谁的泪更烫些,谁的心更痛些?也许泪到尽时,便是鲜血,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悠悠一口气,若是断了,相见便成为世上最奢侈的愿望。
陈清源的手指,再一次轻轻地描向碑前那熟悉的一笔一划,粗糙的石质表面蹭着冰冷的指尖,每画一下,心脏便抽动一次。
山风依然在耳边啸叫,幽咽凄厉的间隙,竟夹杂了隐隐的人语声,模模糊糊地从山道的那一头传来。
陈清源的两条长眉紧紧锁起,面上浮现出阴魅的煞气。
冬日孤山,本就少有人踪,更何况此处幽僻,更何况现在还是大年初五。年年的祭扫,这尚属头一遭被人打扰。
“大人,那边是小路,主峰在这边,已经可以看到了……您瞧。”
“没关系,我就想走走小路,这里林密枝深,光影跃跃,不是更有意趣吗?”
“是,……您小心,地上还有积雪,容易打滑。”
“被你这样扶着,我滑也滑不倒啊……”
轻轻的语声中,积雪吱吱作响。陈清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身,面无表情。
“清源……”来者似乎有些意外,“真是巧啊……”
“严冬登山,你可真是有好兴致。”陈清源语气平静地道,“不过今天,我记得似有一场盛会……”
“就是不耐那般喧闹,才躲出城来,若是留在寒宅里受人力邀,倒也不好推托。”谢语堂毫不避讳,坦然地道,“何况苏某新病方起,大夫让我缓步登山,慢慢回健体力,也算一种疗法。恰好这孤山离城最近,一时兴起也就来了。可有搅扰大人之处?”
“这孤山又不是我的,自然人人都来得。”陈清源冷冷道,“这是我亡妻的坟,一向少有人来,故而有些意外。”
“这就是大嫂的埋骨之所吗?”谢语堂踏前一步,语调平稳无波,只有那长长双睫垂下,遮住眸色幽深,“大嫂是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当年的才冠京城,大哥和大嫂又一对神仙眷侣,好不羡慕,今日既有缘来此,可容我一祭,略表敬仰之情?”
陈清源怔了怔,但想想他既已来此,两人也算是有雪下倾谈的交情,如果明知是自己亡妻坟茔却无表示,那也不是应有的礼数。至于敬仰之类的话,真真假假也不值得深究,当下便点了点头。
谢语堂轻轻颔首一礼,缓步走到墓碑正前方,蹲下身去,撮土为香,深深揖拜了三下,侧过脸来,低声问道:“甄迹,我记得你总是随身带酒?”
“是。”
“借我一用。”
“是。”甄迹恭恭敬敬地从腰间解下一个银瓶,躬身递上。
谢语堂接过银瓶,弹指拔开瓶塞,以双手交握,歃酒于地,回手仰头又饮一大口。微咳一声,生生忍住,用手背擦去唇角酒渍,眸色凛凛,衣衫猎猎,只觉胸中悲愤难抑,不由清啸一声。
陈清源立于他的身后,虽看不到祭墓人的神情,却被他辞意所感,几难自持,回身扶住旁边树干,落泪成冰。
“死者已矣,请多节哀。”片刻后,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清源骄傲姿态在快速地调整了自己不稳的气息后,他抬手拭去颊上的泪水,恢复了坚定平稳的神情。
“我在此回拜了。”
谢语堂一面回礼,一面又劝道:“祭礼只是心意,我看陈大哥你衣衫单薄,未着皮裳,还是由我陪你下山吧。大嫂天上有灵,定也不愿见大哥如此自苦的。”
陈清源原本就已祭拜完毕,正准备下山,当下也不多言,两人默默转身,沿着山道石阶,并肩缓步。一路上只闻风吹落雪、簌簌之声,并无片言交谈。
一直快到山脚,遥遥已能看见草蓬茶寮和拴在茶寮外的坐骑时,陈清源方淡淡问了一句:“无忌,要回城么?”
谢语堂微笑道:“此时还未过午,回城尚早。听闻邻近古镇有绝美的石雕,我想趁此闲暇走上一走。”
“灵溪镇的石雕么?确实值得一看。”陈清源停了停脚步,“我京中还有事务,不能相陪了。”
“大人还请便。”情境转换,谢语堂自然而然又换回了称呼,“内监被杀这个案子确实难查,大人辛苦之余,还是要多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