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春决
冷枕寒偏2020-07-22 23:044,666

  镇南候府

  谢止寒也是难得回到了镇南候府,自打与吴安忆退了婚以后,他倒是有好一阵子意志消沉,不过后来他都在锦衣卫办事儿,倒也没什么时间回来。说来也是奇怪,他也是挺疑惑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京城会发生了那么多事儿,尚书一个接着一个倒台,先是谢妃降位分,后又是皇后病了,虽然这段时间以来皇后的病有所好转,可后宫又失火了,谢止寒总觉得这些事情所发生都是因为谢语堂的问题。

  他回到府上后便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约莫是到了饭点,镇南候夫人,也就是谢止寒的母亲王夫人,来领了谢止寒去饭厅。因为谢止寒太久都没有回来了,老太太倒也怪想这个孙子的。

  谢恣意和谢时樾此时已经回来,但谢玄凌和谢玄清却不知为了何事不归,只打发了人来报说不必等他们,因此堂上长辈只有老太太和王夫人,气氛反而更加轻松。至少对于谢恣意和谢时樾这两兄妹而言,至少不会被父亲训话,虽然老太太和王夫人都不是很待见他俩,可至少总比父亲的不待见而好许多。

  相比较这两位平日里无所事事还喜欢来事儿的孩子来说,谢止寒在老太太和王夫人眼里是最受宠的孩子,这一点在饭桌上体现得犹为明显,尤其是卓夫人,有什么竹沥爱吃的菜,一律是先挟到他的碗中。谢时樾见两位长辈如此偏爱,自己难免心中有些不爽,便抱怨道:“我和恣意也在啊,没有人看得见我们吗?”

  王夫人冷淡自持,只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语,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老奴婢林嫂却快速挟起一个鸡腿塞进他碗中,笑道:“大少爷平日里也是难得回来,夫人也是怪想大少爷的。平日里二少爷与小姐一样可没少呢。这些都是二少爷与小姐爱吃的。”

  谢止寒一面体贴地给默默低头吃饭的妹妹挟菜,一面淡淡地说道:“还是林嫂说的对,我也难得回来,本来我就不怎么在府上,我也是难得回来而已。”

  被他这样一说,老太太尴尬一笑,正想转移一个话题来,道:“四月十七就是竹沥的生日了,此次竹沥的生日定然是要大办,不知竹沥可是都要请什么人呀。”

  “无非就是平日里处的不错的那些,”谢止寒说道,犹豫了一会儿,便又继续说道,“此次生辰,我还请了四叔和不悔过来……后来四叔也答应了,不悔与我说,我生辰当日秦怡姑娘也会过来。”

  一听谢止寒说谢语堂要回来,老太太就高兴地不行,倒也是自动忽略了要一起来的事儿了。王夫人的神色倒不是很好看,她关注的点不是在于谢语堂要回来,而是谢语堂要和吴安忆一起来,她一直都对于谢止寒和吴安忆退婚有一个很大的意见,不过趁着老太太高兴,自个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饭。

  谢时樾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恣意的红着脸暗暗踢了一脚,只得改了话题,聊起今天出城踏青的趣事,大家时不时都接上一两句,甚是一片和乐融融。

  席面上最安静的谢恣意,倒也不像是平日里会来事儿的样子,今日异常的安静,为人处事一应礼节一丝不苟,用餐时也讲究食不语。饭后她默默陪坐了片刻,便向长辈们行礼,跟兄姐打过招呼,又回房念书去了。以至于连谢止寒这般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把吴起临叫来,到书房里一起去闹闹他。

  “看不出来,今日恣意居然如此的安静,这样也好,小姑娘家的,就应该要这样,行事便如此有章法,”老太太笑着向王夫人赞道,“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王夫人唇边挂着微笑,但眸中却有一丝忧色,轻声道:“也不知道她今日如此安静,到底是在哪里吃的亏,倒也不像以前那么闹,不过这样也很好。”

  谢止寒立马就想起先前谢恣意在吴安忆那儿吃的亏,估计是不敢惹她,所以硬生生的憋回去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随着她去吧,大家一起闲话家常到二更时,谢玄凌与谢玄清仍然没有回府,谢止寒心中略有些不安,送祖母与母亲回后院歇息后,立即命人备马,叫身边的吕欣在家中等候,自己准备出门寻找。谁知刚走到大门口,父亲与叔叔刚巧就回来了。

  “怎么穿着披风?这么晚了还要出门?”谢玄凌皱眉责问着,语气有些严厉。

  相送谢止寒出来的吕欣忙解释道:“大少爷是担心侯爷与二爷回来的晚,担心的紧,想要出去找找……”

  “有什么好找的?就算我们两个真遇到什么事,你一个小孩子来了能做什么?”

  “竹沥也是有孝心,大哥就不必过苛了,”比起父亲谢玄凌的严厉,当叔叔的谢玄清一向对孩子们甚是慈爱,拍拍谢止寒的肩膀,温言道,“难为你想着,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谢玄凌看起来今天的心情不错,竟然笑了起来,道:“二弟,你实在太娇惯孩子们了。”

  自从三皇子和谢妃最近诸事不顺以来,谢玄凌在家中基本上就没露过笑脸,所以这一笑,谢止寒的心中都甚是讶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令他高兴的事,却又不敢多言多问,只是暗暗猜测着,一起行了礼,默默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谢时樾便起程回了松山书院,下午王太太又决定去侍弄她的花房,除了谢恣意外的女眷们便都跟着一起去了,谢止寒难得回来歇几日,所以在这种时候只有谢止寒随行护送。春季开的花品种甚多,迎春、 瑞香、白玉兰、琼花、海棠、丁香、杜鹃、含笑、紫荆、棣棠、锦带、石斛……栽于温室之中,催开于一处,满满的花团锦簇,艳丽吐芳,大家赏了一日还不足兴,当晚便留宿在公主府,第二天又赏玩到近晚时分,方才起辇回府。

  因为游玩了两日,女眷们都有些疲累,只送到后院门外,便很快退了出来。他先到西院探望了卓青遥,之后才回到自己所居的小院,准备静下心来看看书。

  谁知刚翻了两页,院外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路叫着他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十分兴奋。

  谢止寒苦笑着丢下书,到门边将好友迎进来,问道:“又出什么热闹了?来坐着慢慢说。”

  吴起临来不及坐下,便抓着萧景睿的手臂没头没脑地道:“我三妹果然是没看错!”

  “没有看错什么?不悔看到了什么了?”

  “前天我三妹出去踏春,在城外碰到的马车,里面坐的就是齐新意,当初她回来与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脑子糊涂了呢,如今看来还真是没有看错!”

  “啊?”谢止寒一怔,“这么说他逃狱了?……不对吧,逃狱怎么会朝城里走?”

  “他是逃了,不过年前就逃了,那天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是被抓回来的!”

  “年前就逃了?可是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刑部也没有出海捕文书啊……”

  “就是刑部自己放的,当然没有海捕文书了!”吴起临顺手端起桌上萧景睿的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我跟你说,齐新意那老爹何敬中跟刑部的李敏勾结起来,找了个模样跟齐新意差不多的替死鬼关在牢里,把真正的齐新意给替换了出来,藏得远远的。直等春决之后,砍了人,下了葬,从此死无对证,那小子就可以逍遥自外,换个身份重新活了!”

  “不可能吧?”谢止寒惊的目瞪口呆,“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听起来是挺胆大包天的,可人家刑部还真干出来了,你别说,这李敏还挺有主意的,不知道这招儿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谢止寒感觉有些没对,双手抱胸问道:“不对啊,长青……这怎么说都应该是极为隐秘之事,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何止我知道,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吴起临斜了他一眼,“今天春决,可算是一场大戏,你这几日在家足不出户的,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还得多亏了你四叔,不然你爹也不可能的那么快就去抓人。”

  “你到菜市口看春决去了?”

  “我……我倒也没去……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吴起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不过我有朋友去了,他从头看到尾,看的那是清清楚楚的,回来就全讲给我听了……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啊,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听。”

  吴起临顿时兴致更佳,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道:“据说当时在菜市口,观刑的是人山人海,刑部的全班人马都出动了,监斩官当然是李敏,他就坐在刑台正对面的看楼上,朱红血签一根根地从楼上扔下来,每一根签落地后,就有一颗人犯的头掉下来。就这样砍啊砍啊,后来就轮到了何文新,验明正身之后,李敏正要发血签,说时迟那时快,你爹突然大喝一声:‘且慢!’”

  “你说谁?”谢止寒吓了一跳,“我爹?”

  “对啊,你爹,谢侯爷。他当时也在看楼上,叫停了刽子手后,他问李敏:‘齐大人,人命关天,你确认这人犯正身无误?’”吴起临学着谢玄凌的口气,倒有七八分相象,“这句话一问,李敏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只是箭已离弦,断无回弓之理,李敏也只能硬着头皮说绝无差错,喝令刽子手赶紧开刀。你爹刚叫了一句‘刀下留下’,一辆马车恰在此时由巡防营护卫着闯到了刑台旁,好几名营兵从马车里拖啊拖,拖出一个人来,你猜是谁?”

  谢止寒没好气地道:“齐新意。”

  “猜对了!这个是真正的齐新意。可是他老爹和李敏却咬口不认啊,非说这个才是假的。你爹这时冷笑两声,又带出三个人来,是牢头、替死鬼的中间人,还有一个女的,那女的只哭喊了两句,台上那假齐新意就撑不住了,突然嘶声大叫,说他不是死囚,他不想死……你想想看,周围挤得满满腾腾都是围观的百姓,一时哗然,场面那个乱啊,那会儿李敏都快晕死过去了。文安候也来观刑,一看刑部来这一手,气得直跳,揪着齐鸾和李敏不放,闹着要面君。最后还是你爹有魄力,派巡防营的大队兵马接管了现场,倒也没失控。后来他们几个大人就连拖带扯地一起进宫去了,估计这阵子正在太和殿外等着皇上召见呢。”

  这简直是以前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奇闻,谢止寒呆呆思忖了片刻,问道:“你觉得真的是李大人和刑部同谋干了这件替换死囚的事吗?”

  “我觉得是真的。”吴起临压低了一点声音,“你爹是多谨慎的一个人啊,没有铁证,他最多密奏,不会当众整这么一出的。吏部倒也罢了,大约只有齐鸾一个人涉罪,但刑部……这次恐怕会被煮成一碗粥呢。”

  “这倒是,如果现在追查出以前还有同类型的案子,李尚书的罪便会更重的。”萧景睿喃喃应着,突然想起父亲前天晚上那高兴的样子,现在看来,是因为抓到了齐新意……吏部和刑部都是支持太子的,这位最近顺风顺水的太子爷,只为了这一个案子就折伤了两只臂膀,也够他疼上一阵子的了……

  “说起来都是六部首脑,还真够龌龊的,不过皇帝陛下也真的够头疼的,六部的尚书一个接着一个倒台了,啧啧,我之前可是听不悔说过,陛下头风又发作了。”吴起临自顾自地摇头感慨道,“从什么时候起,朝臣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人来协助君上治理天下,天下能治好吗?”

  谢止寒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突然道:“能都怪朝臣么?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如今在朝中为官,坦诚待人被讥为天真,不谋机心被视为幼稚,风气若此,何人之过?”

  他此言一出,倒把吴起临惊得闭不拢嘴,好半天方道:“你还真是一鸣惊人,我当你素日根本不关心朝局呢?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请受我一拜。”

  “少打趣我了,”吴起临瞪了他一眼,“再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越来越觉得……他说的对……”

  “谁?”吴起临想了想,迟疑地问道,“你四叔?”

  “嗯。这是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我去了一趟谢宅找四叔,他跟我秉烛夜谈时所发的感慨……我真是想不通,四叔既然有这样的理念,为何会选择太子?”

  “大概他也没得选吧?”知道谢语堂选择吴真的吴起临耸了耸肩,“太子和誉王,有多大区别?”

  谢止寒点着头,神色也有些无奈:“四叔曾说过立君立德,所谓君明臣直,方为社稷之幸。待民以仁,待臣以礼,非威德无以致远,非慈厚无以怀人。时时猜忌、刻薄寡恩的君上,有几个成得了流芳百世的名君贤君?我想四叔的痛苦,莫过于不能扶持一个能在德行上令他信服的主君吧……”

  吴起临的眸光微微闪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又没说,手指拨动着桌上的茶壶盖,翻来翻去地玩了一阵,突然起身,将刚才的话题一下子扯开老远:“竹沥,外面好月色,陪我去蘅芷院吧?”

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 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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