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生辰
冷枕寒偏2020-07-29 21:504,270

  酉时初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将近黄昏,准备结束辛苦一天之时。然而对于迎来送往、灯红酒绿的螺市街来说,这却是一个沉慵方起,还未开始打扫庭院待客的清闲时刻。整整一条长街,都是关门闭户,冷冷清清的,安静地让人几乎想象不出这里入夜后那种车水马龙、繁华如锦的盛况。

  然而正是在这一片沉寂、人踪杳杳之时,有一辆宝璎朱盖的轻便马车却静悄悄地自街市入口驶进,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摇摇前行着。马车的侧后方,跟着一匹眼神温顺、周身雪白的骏马,上面稳稳坐着位容貌英俊,服饰华贵,眉梢眼角还带着些喜色的年轻公子。看他骑在马上那潇潇洒洒的意态,一点都不象是走在无人的街头,反而如同在满楼红袖中穿行一般。

  随着轻微的吱呀之声和清脆的马蹄足音,轻便马车与那公子一前一后地走过一扇扇紧闭的红漆大门,最后停在了妙音坊的侧门外。马车夫跳了下来,跑到门边叩了三下,少时便有个小丫鬟来应门,不过她只探头看了看来客是谁,话也不说,便又缩了回去。车夫与那公子都不着急,悠闲地在外面等着。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后,侧门再度打开,一位从头到脚都罩在轻纱幂离间的女子扶着个小丫头缓步而出,虽然容颜模糊,但从那隐隐显露的婀娜体态与优雅轻灵的步姿来看,当是一位动人心魄的佳人。

  华服公子早已下马迎了过去,一面欠身为礼,一面朗声笑道:“秦怡姑娘果然是信人,竹沥的生日晚宴能有姑娘为客,一定会羡煞半城的人呢。”

  “世子爷过誉了。”秦怡柔声谦辞了一句,又敛衣谢道,“有劳世子爷亲自来接,秦怡实在是受之有愧。”

  “有这种护花的机会,我当然要抢着来了。”吴起临眉飞色舞地道,“竹沥是寿星,根本走不开,其他人跟秦怡姑娘又不熟,谁还抢得过我?”

  秦怡薄纱下秋波一闪,掩口笑道:“世子爷总是这般风趣……”

  吴起临也不禁笑了起来,侧身一让路,抬手躬身:“马车已备好,姑娘这就启程吧?”

  秦怡低声吩咐了那小丫头一句什么,方才踩着步蹬上马车,蹲身坐了进去。小丫头垂手退回了院门边,并没有跟着上车。

  “她不去吗?”

  “我是去为世子爷祝寿,带她做什么?”

  吴起临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对,到了镇南候府,有的是服侍你的丫头……姑娘要是坐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虽说晚宴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开始,但有长辈出席,我们早到些也是应该的。”

  “是。可以走了。”

  随着这句柔和的应答声,车夫扬鞭甩了一个脆响,在鲜衣白马的青年公子的陪伴下,车轮平稳地开始转动,辘辘压过青石的路面,带起一点微尘。

  与此同时,镇南候谢府的上上下下,也正在为他们世子爷的生日晚宴穿梭忙碌着。

  由于谢止寒是两家之子,那么庆祝他的生日无疑有着一些与他本人没什么大关系的深层意义。姑且不说十分疼爱他的谢玄凌夫妇,连一向严苛的谢老太太,也从来没有对谢止寒所享有的这项特殊待遇表示过异议。

  客人的名单是早就确定好了的,当初报给谢玄凌的时候,他瞧着谢语堂三个字神情也曾闪动了一下,不过却没说什么。虽说这么多年来谢家的确是对谢语堂不怎么样,他对于这个弟弟是没什么过多的感情,他也明白谢语堂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是因为什么。但谢玄凌并不打算阻拦儿子与这位太子的人之间的来往。

  因为他很清楚谢止寒所知道的事情非常有限,就算全被谢语堂给套了出来也没多大的意思,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谢止寒与谢语堂的良好关系也许某一天是可以利用的,就算利用不上,那至少也不会有太大的坏处。

  所以对于这份即有兄弟,又有乐坊女子的客人名录,他最后也只淡淡说了一句话:“给你母亲看看吧。”

  既然谢玄凌没有表示反对,深居简出举止低调的侯府夫人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于是请柬就这样平平顺顺地正式发了出去。

  谢止寒平时也有些玩玩闹闹的酒肉朋友,往年过生日时都请过的,等长辈们一退席就一大群挤在一起胡天胡地,不过是借着由头玩乐罢了。可是今年谢语堂和吴安忆都要来,从不出坊献艺的秦怡也要来,谢止寒对这个晚宴的重视程度一下子就翻了几倍,不想让它再度成为跟以前一样的俗闹聚会。

  可如果往年都请,今年突然不请人家,似乎又有些失礼,所以免不了左右为难。吴起临看出了他的心思,替他想了个主意,推说父母有命,要求晚宴必须清雅,要以吟诗论画,赏琴清谈为主,怕搅了大家的兴致,故而提前一天在京城最大最好的酒家包了个场子,当红的姑娘们叫来十几个作陪,把这群朋友邀来玩闹了一天。这群贵家公子乐够了,对于第二天那个据说会十分“雅致素淡”的晚宴更是敬而远之,纷纷主动表示不想去添乱,就这样顺利解决了谢止寒的这个难题。

  因此四月十七日的晚上,前来参加谢止寒生日晚宴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家人以外,原本只有谢语堂、陈清源、陈清嘉、吴起临、吴安忆、秦怡六个外人,后来碰巧请柬送到都督府的时候言云澈也在,大统领顺口说了一句“竹沥,你怎么不请我?”这位世子爷当然只好赶紧补了一份帖子送过来,添了这位贵客。

  虽然人数不多,但酒宴的筹备仍有不少的事情要做。女眷们只张罗厅堂布置、仆从调动,其余一应的物品采购都得谢止寒的妹妹谢止颖去安排,所以谢止颖得了空闲便说道:“每年你过生日就你这么闲的逛来逛去,收礼要分我一半!”

  “你我骨肉兄妹,还分什么分,我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拿走好了。”世子爷四两拨千斤,一句软绵绵的话就让谢止颖再也跳不起来,顺便还捎了个信儿过来,“娘和母亲叫你进去,说是要议定酒席菜单的事。你慢慢忙,我不耽搁你了……”

  看着寿星施施然地躲出门去,谢止颖也只能在后面恨恨地跺跺脚,便认命地接着忙活去了。谢止颖是在宫里是作为公主们的伴读,十二岁进宫,但皇帝介于喜镇南候府的嫡女也不能一年到头的在宫里待着,便准允他时不时的回到镇南候府,不过兄妹二人的关系倒是不错,虽说谢玄凌一直对谢止寒予以厚望,可对于这么个小女儿,他也是尽可能的疼爱。

  正日子当天晚上,来的最早的人当然是吴起临和秦怡。一看见谢止寒从里面走出来迎接,国舅公子便悄悄俯在佳人耳边笑道:“我今天是沾了姑娘的光,平时我来谢府,竹沥可从没有出来接过,都是我自己孤孤单单走进去找他……”

  果然,谢止寒一拱手,开口便是:“秦姑娘芳驾降临,在下有失远迎了。快请进。”

  “喂,”吴起临冷着脸道,“你看见我没有?”

  “是是是,”谢止寒好脾气地哄他,“世子爷也请进。”

  “你还没说有失远迎……”

  “是,对世子爷也有失远迎了,要在下背您进去吗?”

  “不用。搀着就行了。”吴安忆的声音传来,见到秦怡也是礼貌性的笑一笑,“说说你是去请秦姑娘,可来回时辰也太久了。赶紧进去吧,大家都在里头呢。”

  秦怡忍不住扑哧一笑,摇头道:“你们两位……真是一对好朋友……”

  “那是我让着他。否则还好朋友呢,早就一天打八架了。”吴起临一本正经地道,“要是有人想知道什么叫容人之量,叫他向我学就行……”

  “你还不快滚进来?”谢止寒笑骂道,“要让秦姑娘陪着你在这风口上站多久?”

  吴起临慌忙向佳人拱了拱手,用唱词的念白道:“哎呀,是小生之过,此地风大,小姐快些进来……”

  “你收敛些吧,戏还没开锣呢,你倒先唱上了。”谢止寒白了他一眼,引领秦怡进了花厅。待客人喝了两口茶,少歇片刻,便提出要带她进去与女眷们见面。

  “秦姑娘也与我进去吧,外头风大。”吴安忆对秦怡招了招手。

  秦怡这时已除去外罩的幂离,露出一身鹅黄色的雅致衣衫。未曾敷粉涂朱的素颜并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更增添了一种楚楚的风韵。对于谢止寒的盛情相邀,她很认真地起身施礼,低声对吴安忆婉拒道:“秦怡虽蒙下帖,但毕竟只是艺伎,来尊府为世子爷助兴而已。侯爷何等尊贵的人,秦怡怎敢进见?郡主说的可真是折煞秦怡了。”

  吴起临眉头一皱,正待开口说话,吴安忆已抢先一步,温言道:“这是私交场合,姑娘何必顾虑太多?再说了,不悔也不是那种刁蛮之人,她并不在意俗礼。我母亲虽为人冷淡些,但素来不是傲下的人,加之她爱好音律,对于姑娘的乐名更是仰闻已久,早就吩咐过我,等姑娘来了,一定要先引来让她见见呢。”

  “正是呢,我先前就听无忌经常说起你,先前在蘅芷院我也没仔细瞧你,咱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拘谨起来了。”吴安忆上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言道,“我知道你很好。”

  他这番话说的恳切,秦怡也不好再推脱,谢了两句,便随他进去了。吴起临没道理跟着,只能在花厅前游来荡去,好在不多时谢止寒便匆匆回来陪他,秦怡并没随行,可见是被内院给留住了。

  聊了两句,吴起临觉得时辰大概差不多了,正想问问,突见谢止颖疾步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叫道:“大哥快来,言统领到了。”

  谢吴二人忙起身,匆匆迎出二门外。由于言云澈是谢玄凌和谢语堂的朝中同僚,身份贵重,所以门房下仆先去通报的是老爷,故而谢止寒赶到的时候,谢玄凌和卓鼎风已经双双迎出,正与言云澈在门厅处站着寒暄。

  谢止寒不敢打断长辈们交谈,便静静站在一边,候到一个谈话空隙,正要过去见礼,门外又传来语调高高地扬声通报:“谢语堂谢四爷到……”

  门厅诸人一齐转过身来,谢止寒更是准备迎出门去,脚步刚动,谢语堂含着浅浅笑意的面容已出现在眼前。他今晚着了件月白外袍,内衬天蓝色的夹衣,看起来气色甚好,那温文清雅的样子,实在令人无法想象这近一年来京城的连绵风波,能有多少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淡淡一瞥,谢语堂已将门厅的情况应收眼底。按照礼节,他首先向谢玄凌欠身致意,语气十分生疏,道:“见过侯爷。”

  “小儿区区一宴,竟能请动先生大驾光临,敝府实在是蓬荜生辉。”谢玄凌客套地应答着,抬手介绍身边的人,“这是天翼山庄庄主顾直”

  谢语堂微微一笑道:“顾庄主与我是见过几面的,只是无缘,未曾交谈过。想不到今天能在此幸会。”

  “谢大人客气了。顾某久慕谢大人风采,今日也甚觉荣幸,不知璇琊阁的那位阁主身体可是好些了?”顾直抱拳过胸,长揖下去,回的是平辈之礼,旁边吴安忆和吴起临怔忡之间,这才突然发现自己因为跟谢语堂交往频频,竟渐渐有些忽略了他在江湖上的傲然地位。要不是因为谢语堂说过他与李栖凰还是多年的好友,她还真忽略了这点。

  接下来谢语堂又与言云澈相互见礼,几个人赘赘地客套了半天。吴起临早就不耐烦,无奈都是年长者,他又不敢造次,只能陪在一旁站着,心中后悔不该跟着谢止寒一起出来,看,人家止颖就比较聪明……

  好在客套话总有说尽的时候。尽完礼数,身为主人的谢玄凌和顾直便陪着两位贵客上正厅奉茶,谢止寒自然从头到尾跟着,但吴起临却趁着后行的机会,跟只闪现了一下的一样,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 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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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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