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怨气
冷枕寒偏2020-08-04 22:204,803

  暖衣阁的这个人工湖湖岸弯曲,跟众人目前所处的这个小亭的距离也不一致。有些地方植着杨柳,有些地方则只有低矮花草,在这深夜之中望过去,只觉得是或黑或灰的块块色斑,中间有些形影乱动,目力稍次一点的人,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是援兵到了吧,他们跑来跑去的……”吴安忆难以努力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是这大晚上的,她也看不清楚什么。

  亭子间里一片沉默。良久之后,言云澈咳嗽了一声,道:“照我看来,那更象是……谢玄凌从巡防营调来了些弓箭装备……”

  吴起临拍了拍吴安忆的后脑,后者想躲,却因为亭子间太窄小,根本无处可去。

  “三妹你这夜盲症还想看清?白天眼神儿不是挺好吗?”吴起临高挑着眉毛嘲笑道,“亏得你今天还不带叶芯一起出来。”

  “你才有……”吴安忆刚想反击,脸上突然加深的痛感提醒了她这位三哥,只好委屈地道,“我只是到了晚上视力稍稍差那么一点而已,离夜盲还远着呢。”

  “谢玄凌已经快黔驴技穷了,看来侯府门外他压力很重。不过困兽犹斗,虽然此地离岸上有些距离,但在某些地方架弓的话,射程还是够的,各位不要大意了。”谢语堂劝道。

  “你且放心,”言云澈长声笑道,“这大概也就是谢玄凌的最后一击了,经过这一夜,镇南侯府就要落败了。这种距离放箭,到这里已经软了不少,伤病者和女眷都靠后,有我们几个,撑上一时半刻的没问题……”

  “你不是让女眷靠后吗?”夏冬斜斜地飞过来一个眼波,“难道我不算女眷?”

  很快亭子间里就围成了两层半扇形,内侧是无武功护身的吴安忆、谢止颖、俱都带伤的谢止寒,外侧则是谢语堂、言云澈、陈清源、陈清嘉、岳中奇和夏绿,宇文婷和秦怡本来也想挤到外侧来,因为实在站不下了,又被男人们推了回去。陈清嘉不由咯咯笑道:“你们还真是怜香惜玉……”

  话音未落,第一波利箭已经袭到,来势比估计的更猛更密,格档的众人凝神以待,不敢大意,出手时俱运了真气。岸上的弩手们也皆训练有素,换队交接几无缝隙,那漫天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竟似没有中途停顿过。到后来陈清嘉已是汗透锦衣,一个岔气,漏挡了两箭,幸有陈清源在旁闪过剑光卷住,顺手把他推到后面,秦怡随即从他手里夺了兵器补位。

  谢止寒扶了陈清嘉在自己身边坐下,叮嘱道,“你快调一下气息,运过两个小周天,再沉于丹田凝住,切不可马上散开,这一岔气不好好调顺,在五腑内会凝结成伤的。”

  陈清嘉依言闭了眼睛,摒弃杂念静静调平气息,一开始还有些神思涣散,后来渐渐集中精神,外界的嘈杂被挡于耳外,专心运转一股暖息,浸润发僵的身体筋脉,最后沉于丹田,一丝丝消去内腑间的疼痛之感。

  等他调息已毕,再次睁开眼睛时,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四周箭雨攻击已停,大家都神情凝重地看着岸上某一个方向,可他跟着去看时,又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习惯性地拉住了哥哥的袖子问道:“大哥,岸上怎么了?”

  话刚出口,突然想起谢止寒目前的情绪并不正常,忙转头看他,果然面白如纸,正想要找句话来安慰,谢止寒突然甩开他的手,纵身一跃入湖,快速地向岸边游去。

  “喂……”陈清嘉一把没拉住,着急地跺跺脚。陈清源在旁叹着气道:“我们也过去吧。”

  他这句话刚说到一半时,宇文婷已经下了水,追着谢止寒凫游的水痕而去,余下的人相互扶持照应着,也结队游到彼岸。四月天的湖水虽已无寒气,但终究并不温暖,湿漉漉地上来被风一吹,皆是周身肃寒。谢止寒频频回头看向吴安忆,后者知道他关切之意,轻声说了句:“不妨,我服了药。”

  其实此时聚于湖岸边的人并不算太多。镇南候府与太子的府兵们相互僵持着,都远远退于花径的另一侧。锦衣卫副指挥史夏雨和齐王吴懿果然都已赶来,众人自小亭子间下水时他们俩就已迎到岸边。只不过两人俱都性情内敛,夏雨打量了陈清源和谢止寒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齐王也是仅仅说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没事。”吴安忆和吴起临并不在意父亲问得简单,何况此时他已看清了岸上情形,整个注意力都已被那边吸了过去。

  湖畔假山边,立着面色铁青唇色惨白的谢玄凌,平日里黑深的眼珠此刻竟有些发灰的感觉,太子负手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虽然表情煞是严肃,面无笑纹,但不知怎么的,骨子里却掩不住地透了股幸灾乐祸的得意之情出来。

  这两人目前视线的焦点,都在同一个地方。

  在沾满夜露的草地正中,侯夫人坐在那里,高挽的鬓发散落两肩,衣衫有些折皱和零乱。一柄寒若秋水的长剑握在她白如蜡雕的手中,斜斜拖在身侧。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上仍残留着一些激动的痕迹,两颊潮红,气息微喘,脖颈中时时青筋隐现。谢止寒就坐在她身边,扶着母亲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慢慢拍抚着她的背心,另一只手捏着袖子,轻柔地给她擦拭被泪水浸润得残乱的妆容,口中喃喃地安慰着:“好了……我在这里……好了……会好的……”

  “他……他们呢……”王夫人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有些伤……但都还活着……”

  王夫人紧紧咬着干裂的下唇,深而急促地呼吸着,却仍然没有睁开双眼。

  陈清源压低了嗓音问夏雨:“怎么回事?”

  夏雨以同样的音调回答道:“我接了你的讯号赶来时,看到太子殿下在门外,后来殿下也到了。谢侯爷说只是小小失火,一直挡着不让我们进去,本来都快要打起来了,夫人突然执剑而出,压住双方没有起冲突,把我们带到这里……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闹成这样?”

  “唉……此地不便,回去再跟你说吧,这件事儿回去以后大理寺上下也都该知道了。”陈清源想到今夜瞬息之间命运迥异的这些人,不由得不心生感慨,摇头叹息。

  这时谢语堂发现王夫人握着长剑的手突然收紧用力,抬了起来,忙提醒地叫了一声:“竹沥!”

  谢止寒微惊之下,立即按住了母亲的手,轻声道:“娘……这个剑,我来替您拿……”

  王夫人摇了摇头,仿佛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似的,将身子撑直了些,缓缓抬起眼帘:“你别担心,千古艰难唯一死,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会自尽的……”她一面说着,一面扶着谢止寒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微微昂起了头,执剑在手,语声寒洌地问道,“那个大楚的小姑娘呢?”

  宇文婷没想到她会叫到自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我在这里……”

  王夫人将视线投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许久:“听嬷嬷说,你给我磕了三个头?”

  “是……”

  “他让你给我叩头的意思,是想要从我这里带走竹沥吗?”

  “我……”宇文婷毕竟年轻,嗫嚅着道,“晚辈本来也应该……”

  “你听着,”王夫人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当年他逃走后,我就曾经说过,我们之间情生自愿,事过无悔,既然抗不过天命,又何必怨天尤人。你叩的头,我受得起,可是竹沥早已成年,何去何从,他自己决定,我不允许任何人强求于他。只能说我王芷自己选择的而已……”

  宇文婷一时被她气势所摄,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句:“是……”这次她离开楚都前,父亲曾彻夜不眠向她讲述记忆中的侯府夫人,曾经的名媛贵女,桃花马,石榴裙,飞扬飒爽,性如烈火。但见了真人后她一直觉得跟父亲所叙述的大不一样,直到此刻,才依稀感受到了一些她当年的风采。

  这一番话后,王夫人显然已经完全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神色也愈发的坚定,慢慢推开了儿子的搀扶,向前走了一步,静静道:“殿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娘……”谢止颖一惊,正想上前阻隔,王夫人已开口道:“太子殿下,你今天来,是准备带走竹沥的,对不对?”

  太子面对眼前的剑锋,倒还算是镇定,点了点头道:“谢玄凌虽说是端肃贵妃的兄长,但国法在上,不容他如此为恶,至于谢止寒……”

  “这种虚言就不必说了,你为的什么我自然清楚。”王夫人冷冷道,“现在想让殿下答应我两件事,如果太子殿下应了,我自然是不会都说的,免你以后许多麻烦。”

  太子权衡了一下,躬身道:“请说。”

  “第一,绝不株连。”

  太子想了想,谢家除了谢玄凌外,大多都是朝中有实职的人,本就不好株连,何况谢玄凌才是三皇子最有力的臂膀,折了他已达目的,再说了,没了谢玄凌,端肃贵妃母子也是没有依靠,谢语堂就更别说了,其他的都无所谓,当下立即点头,很干脆地道:“好。”

  “第二,善待竹沥和颖儿。”

  她这一条提得奇怪,除了某几个人面无表情外,大部分人都有些困惑。

  太子用眼尾瞟见了谢止寒的神色,怕他疑心,赶紧表白道:“竹沥是人证,首告有功,我一定会礼遇有加。有些恩赦嘛,由我负责去向陛下求取。”

  “我不是指的现在。我是指永远。你可愿以皇族之名为誓,无论以后竹沥和颖儿是否还对你有用,你都不得对他们有任何不利的行动?”

  太子现在正是要拉扰谢止寒以图扳倒谢玄凌的时候,忙趁势道:“本宫又不是只为利用他,王夫人若信不过我,发个誓又何妨?本宫以皇族之血为誓,日后若有为难竹沥之处,人神共弃。”

  王夫人手中的剑慢慢垂落,这才徐徐转身,强迫自己抬眼面对谢止寒和谢止颖,眸中泪水盈盈,勉力忍住,低声道:“原谅娘,娘是个自私的人……”

  谢止寒默然片刻,最后还是由谢语堂出面答道:“他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只知恩怨分明,不牵连他人。”

  王夫人低头福了一礼,泪水跌落草间,抬袖拭了,又环视四周一圈,道:“我有话要跟谢玄凌说,各位可愿稍待?”

  四周一片静寂,似乎都已默许。王夫人拍拍谢止寒的手,将他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到身边,示意他跟随自己。两人一起转到假山另一侧,避开了众人的眼光后,她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恨我吗?”

  谢玄凌回视着妻子,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道:“你今夜不来,他们迟早也能冲进来。何况我的确起了把所有人都杀掉的心思,也难怪你信不过我。”

  “我不是指这个……”

  “如果是指当年,我觉得……”

  “我更不是指当年。就算竹沥的事我对不起你,但在那之前,你对得起我吗?”

  谢玄凌眼中闪动了一下微小的亮光,没有说话。

  “你果然从来都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王夫人轻叹摇头,苦笑了一下,“我问的意思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之间本该相互扶持,可是今夜我护了自己两个孩子,间接也护了你意图灭口的人,却唯独没有护你。而你……却明明是我最应该回护的那个人……你不恨吗?”

  谢玄凌立即摇了摇头,“如果你指这个的话,倒没恨过。”

  “为什么?”

  “因为你护也护不住。”

  王夫人点着头,慢慢道:“果然是这样。我看到你居然如此大动周章,干冒奇险也要灭口杀人,就猜到你犯下的事。我能不能问一句,一旦你罪名坐实,会怎样?”

  “人死名灭。谢氏的世袭封爵只怕也没了。”

  王夫人凝望着他,轻叹一声:“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公公灵下有知,谢氏列祖列宗有知,他们会怎么想……更何况老太太和端肃贵妃……”

  谢玄凌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先人们岂能不知?”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拼力保住谢氏门楣不致蒙尘吗?”

  这一次谢玄凌快速地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心头一绞,暗暗咬紧了牙根。

  “谢氏世家功勋,历代清名,岂可毁于一旦?”王夫人目色凛然,将手中长剑递向丈夫,“我能为你,能为谢家做的事只剩这一件了。既然你今夜事败,已无生路,那不如就死个干脆,方不失谢氏男儿豪气。”

  谢玄凌神色木然,喃喃问道:“只要我死,一切就可以风平浪静吗?”

  “至少,我不会让它翻到湖面上来。太子只是政敌,不是仇敌,他只想要你倒,并不是非要拔掉谢氏全门。我会求见陛下,请他准我出家,带着孩子们和老太太离开京城回采邑隐居。这样太子就不会再浪费心思在我们身上了。”王夫人神情黯淡,眸中一片凄凉迷离,“我护不住你的命,但起码可以护住你的名声。你若嫌泉下孤独,那么等我安顿好孩子们,我就过来陪你,好不好?”

  她的脸微微仰着,朦朦月色下可以看见她眼角的泪水,顺着已带星斑的鬓角渗下来,一直滴到耳边。谢玄凌突然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吻着她的耳侧,低声道:“夫人啊,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喜欢你的……”

  王夫人紧紧闭着眼睛,却止不住奔流的泪水。

  可惜短暂的拥抱后,谢玄凌也慢慢推开了她,也推开了她手中的长剑。

  “玄凌……”

  “对不起,夫人,”谢玄凌的脸隐在暗影处,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让该翻上湖面的风浪都翻上来吧,不斗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胜负是怎么样的?大不了输个干净,输掉谢氏门楣又当如何?人死了,才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我要死,最起码,我也要让自己死的甘心!”

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二章 惊悚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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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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