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朝十分泰然地吃了那勺粥,叶今重复方才的过程,又给他喂了一勺。
“我刚刚看阿吉回来又出去了,他不吃早饭了吗?”叶今闲闲道。
“不了,我有事让他去做。”
“哦。”叶今应了一声,又问,“那你这样子,要一整天都躺着吗?”
“那不然呢?我还能怎样呢?”
他的语气很淡,可叶今抬眼时,却在他脸上看到了无尽悲意,那神情,像极了向命运妥协的垂死之人。
叶今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他:“那你总得有个爱好吧!如果躺在床上,你喜欢干什么?”
九朝想了想:“看书,或者听琴。”
“果然是少爷出身的人,这爱好还真雅致。”
“那你呢,你喜欢做什么?”
叶今的手顿了顿,她居然被被九朝问住了。
对啊,她喜欢什么呢?
曾经所喜欢的,都在时过境迁里变得不再喜欢,曾经拥有的,都在经年岁月里变了质,一颗沧桑的心,还有什么本领去喜欢呢?
她所求,不过一份安心安稳罢了!
“我喜欢月丫头,喜欢这个地方,这个院子,那棵树,更喜欢在树下乘凉。”
九朝没有答话,他刚刚并没有错过她眼中那复杂的沧桑变幻,就像一个饱经沧桑之后,厌倦尘世的老人一样。
这样的神情和这样性鲜明性格,揉杂在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身上,当真叫人有些想不通。
一碗粥终于喂完,叶今起身将窗户开大透气,然后端着碗出去了。
九朝闭上眼睛,时不时能听见门外的说话声。
叶今忙完了,才又安静地在躺椅上坐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她绝对是直面自己的灵魂,最放松的时刻。
她一边想事情,一边听剪月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地聒噪。
“叶安一家不要脸的卑鄙小人,有本事做,没本事人,藏头乌龟!”
“我刚刚听人说,昨天下午他们一家子全都出门了拜访亲戚去了,他们那种人,哪有那什么亲戚,分明就是做了亏心事,担心留下来遭报应!”
“我看他们是赶着去投胎吧?一肚子坏水的破玩意,最好惨死在路上,走路摔死,喝水噎死,下雨叫雷劈死……”
其实剪月还真说对了,叶安一家自从拿到了那笔银子,除了高兴和得意之外,更多的则是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的惶惶不安。
他们恐惧于叶今的凶狠,担心叶今为了银子狗急跳墙,于是在叶示儿的提示下,去了亲戚家暂避风头,打算等叶今被抓去坐牢再回来。
他们笃定叶今会去坐牢。
尤其叶示儿,因此激动到睡不着觉。
当然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俊美如神仙般的男人。
自从那天见到他,他就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中,占据了她心里的一大片位置。
那样的人,是应该被身边的人所瞻仰,所讨好的,而不是被那个烂泥一样的叶今所玷污。
因此即使她并不想让叶今就这么坐牢,而是想让她身败名裂,为人唾弃遗忘而亡,可为了他,为了早一点靠近他,她作出牺牲又有何妨呢?
而此时被她如此惦记着的叶今,被剪月念叨的头都大了,整整一天,那丫头张口银子,闭口坐牢。
只有她本人始终很淡定。
毕竟她的字典里从没有怕字。
毕竟经历过两次死亡的人,对那肉体的疼痛,空气的剥离,以及灵魂的消散,都再熟悉不过,可想想整个过程,也并不比有时活着所经受的惨烈。
对于这种小事,她需要考虑的则是用什么样的解决方式。
曾有人评价她是如刀锋一般的存在,刀锋注定披荆斩棘,可所过之处也无不腥风血雨,人仰马翻。
那么摈弃从前的自己,从前的方式,她要怎么做才能足够藏锋,不给如今的自己沾染麻烦呢?
她在心里自嘲,果然人一旦有了羁绊,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束手束脚,再也强大不起来了。
下午,一早出门的阿吉回来了,他到九朝的房里待了一会儿,出来时冷冷地跟她说九朝叫她进去一下。
叶今推门进去时,九朝依旧保持着靠坐在床上的姿势,就好像从早到晚没有变过。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九朝道:“过来。”
叶今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子。
他递给叶今,叶今顺势接过:“这是什么?”
九朝没回答,叶今打开看,里面是满满一口袋银子,看重量,绝对有五十两。
叶今抬目看向九朝:“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朝道:“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丢了银子,所以现在将银子还给你,是销案还是做别的什么,都随你。
叶今眼神复杂道:“事情并不单单是因为你,我……”
九朝打断她:“你忘了吗?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叶今望着他,心口那根弦好似被他羽毛一样轻的话拨了一下。
她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可是这银子是哪来的?我可不干销赃那种事。”
“阿吉功夫不错,我叫他去抢来的,你……确定不要吗?”
叶今露出兴味的表情,她向往道:“哦?真的吗?那岂不是很刺激,下次考虑叫他带上我好不好?”
九朝笑道:“不好,做这种事不好带上女子,而且你不是已经金盆洗手了吗?”
叶今在他床边坐下来:“搞不好我重操旧业呢?”
“你那寨子都没了,可要怎么重操旧业?”
叶今一手撑着下巴:“嗯,那我就重选一座山头,自立门户。”
又邪笑道:“怎么样,有兴趣去做我的压寨夫人吗?”
九朝直视着叶今的眼睛,薄唇微勾道:“生是当家的人,死是当家的鬼!”
叶今哈哈笑了,生这样的容貌,说这样的话,这人怎么这么有做小白脸的潜质。
但很快她就收了笑,认真地问:“你跟我说实话,银子到底哪来的?”
她知道他从前是县里的公子,可更明白落魄之时无人问的道理。
何况,这个人的名声和自己一样糟糕,就算能弄来,他需要付出的又是什么?
无论是人情,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都希望自己接收的这份恩情既不会惹麻烦,又不要太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