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班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明子这样想。
刚迈出家门不到两分钟，电梯还没到底，她便有些想请假倒休了。公寓距离快餐店大概有十五公里的距离，若是坐公交需要一个小时，因为换乘的缘故，如果是坐地铁，只需要二十分钟，不过这里并不在地铁附近，打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需要支付车费三十五元，这相当于明子一天工资的三分之一，她无法承受，因为得算往返，那么就是一天工资的三分之二，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一个月几乎挣不到什么钱。
搬家是可以解决这件事途径之一，买车也是可以解决这件事的途径之一。不过这两件事对于明子来说，都不太现实，搬到距离快餐店近的位置去住，那么需要多支付租金大概五百块一月，一年便是六千，买车的话，一是没有资金买，二是即便能买，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以供养一辆车。
这些问题每天都在明子的脑袋里闪过，但她始终在徘徊，始终拿不出个主意，还没上公交便在抱怨，上了公交之后，心如死灰，到了快餐店，感觉痛不欲生。繁琐的事让她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跟客人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好在老板邓宝并不排斥这样的事。
照他的话说，跟客人吵架再所难免，毕竟是个人都会有脾气。
此外，明子可以通过换工作来解决这样的矛盾，不过她学历不高，虽然有些姿色，但想找份体面的工作实在难上加难，且交际圈在离开酒吧之后变得越来越窄，她没有别的门道。或者，她可以选择嫁人，女孩子的好处便是在这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可以找个人嫁了，安心做家庭主妇。只不过这些念头在之前还可以试试，现在嘛，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快餐店里，这个时候离职，只会刺激刑警们的神经，如果撒开网来调查，明子还真有些担心那件事暴露。
出了电梯，明子提了提肩包，迈步往前，远远地，她看见有辆车停在楼前，看样子有些熟悉，车标是宝马，车牌号也有些熟悉？
是高平？
明子意识到了，高平也跟着按下了喇叭，示意明子上车。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见到田老板的身影后，钻入了副驾驶的位置。
“早。”
“你这么来这儿了？”
“当然是接你上班了，这儿这么偏僻，你上班一定不方便吧？”
“还好，就是换乘有些麻烦，早高峰嘛，人多，你知道的。”
高平发动车子，看着后视镜，一点一点将车挪出车位，后视镜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似乎正注视着自己，高平看了两眼，没有出声开着车出了公寓。
“要不要换份工作？”
“你总不会是想我回酒吧去陪酒吧？”明子低着头。
“回去也是当老板娘，陪酒也只是陪我一个，怎么样，考虑一下吗？”
明子发出些笑声，“不了，我不喜欢那种环境的，其实。”
“啊，原来你不喜欢。”
“我喜欢呆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一整天一整天的不出门，吃饭点外卖，倒垃圾靠男友，再躺上一整天，嗯……”
“嘿，你这是猪的生活。”
明子微微地抬头，“可惜我不是猪，想过猪的生活，却不能像猪一样过得心安理得。”
“你可以的。”
明子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急着回答，“在前面右转吧。”
“导航说的是向左？”
“向左要近一点，不过那段路很堵，咱们稍微绕一下，可以吗？”
“听你的。”高平看着后视镜，慢慢地右转，“晚上我过来接你吧，八点下班，是吗？”
“嗯。”明子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的，怎么找过来的？”
“啊，我听你爸说的，就是方圆，你走之后他来过酒吧几次，后来认识了，前不久他打电话给我说了你的位置，我当时还不信，直到在电视上看到他死在了这里。”
“你什么意思？”
“啊，我不是说是你害死了他，我的意思是他过来找你们，然后……死了，我大概知道了你们在这里，不对，我的意思是……”
“不用解释了。”明子声音变得沉闷，看着车窗外，“前面靠边停车。”
“啊，你别生气，我真没有别的意思，他那个人，死了也是活该的，在我酒吧里吃吃喝喝的，从来不给钱，挂你的名字，我早烦透了他了。”
“赊账吗？”明子问：“大概多少钱？”
“你不用替他给，算我的，他帮我找到你，这就够了。”
“我问你多少钱？”
高平磨不过明子，“大概几万块吧，我没有仔细的算过。”
“嗯……”明子的声音低了，几万块足以将她的腰压垮，所以刚才是怎么了，为了面子吗？在高平面前还有什么面子呢？她摇摇头，“前面靠边吧，谢谢。”
“明子。”高平的声音拉长，“我说错话了，别这样，好吗？”
他重新握着明子的手，摩挲两下。
明子没有再坚持，车子徐徐前进。
2
周末的时间对于田震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别人或许是到郊外去玩玩，或者窝在家里休息，亦或者三五好友聚聚，可对于田震来说，这是写作的好时间。在文字上得到安慰，在书本中找到慰藉，让自己的心静一静，重新审视自己，让眼前的问题变得更加清晰明朗，再逐个攻破。
吃过早饭，田震将家具的塑料膜全都撕扯掉，随手对方在门前，而后将书本拿出来，在窗前静静地读，偶尔摘抄一些优美的句子，仔细地读一读，沉浸其中。门被敲响的时候，田震吓了一大跳，这个时间，谁会想到他这里来做客？郭图是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至于张霞，大概已经讲得很清楚，她不至于会没皮没脸的再主动上门来，那么门外的人会是谁呢？
邻居串门吗？
或者是……刑警？
田震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人的皮鞋像新的一样，保养得干干净净。
“田震？”
田震仰头看那人的脸，吸了一大口气，瞪大了眼睛，“你是袁朗？”
“你还是老样子。”袁朗进屋后，坐到沙发上，已经将烟拿出来。
“怎么说？”
“我就知道你对文学情有独钟，周末的时间肯定在家里看书，这书架上的书籍，我猜都读过了吧，读书笔记也做好了？”
田震什么也没说，上前将半合着的书收起来，再看看书架上的书籍，诚然，这些书他都已经读完了，笔记在书架下面的位置，还有一些散文，是他自己写的，不过都是日记本的形式存在。
“你坐，我去给你泡茶。”
“喝茶是不错，不过我带了这东西。”袁朗从手提袋里拎出瓶酒来，瓶身上没有任何的字体说明这是怎样的一瓶酒。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好久不见，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不好意思，那我叫外卖吧，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吧？”
“不，你不要客气才是真的。”
“我还没吃呢，怎么样，想吃点什么，还是喜欢烧烤吗？”
“可以，不过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卖烧烤的店铺吧？”袁朗问。
田震并不在意，在手机上看着，最后在一家并不出名的烧烤店里点了些肉食和素菜，然后将屋子的灯打开，“有些暗，我是习惯了，你应该还是喜欢明亮点，是吧，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最不喜欢暗了，晚上在宿舍也要开着灯睡，为此跟别人吵了很多次呢。”
“亏你还记得。”袁朗笑着，老友重逢，总是这么轻松。
“不过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找到这里来。”田震坐下来。
“我凑巧在朋友那里听说了你的事，就过来了。”
“朋友，有这样的朋友？”
“哦，警局里的刑警，你大概是认识的，朱勇和赵括那两个小子。”
“刑警，他们两个？”
田震心头一跳，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吃惊的模样，看着袁朗的脸，问：“你认识他们？”
“嗯，算是我的师弟，当初从华清毕业后，我托关系进了警校，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
“你去警校？所以你……？”
“啊，我不是刑警，之前当过一段时间的副局，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被撸下来了，之后便赋闲在家，到现在。”袁朗漫不经心地说着：“你呢，我听说你在中学当老师？”
“嗯，对，一所并不出名的中学，教语文。”
“你当初怎么不留在大学呢，我记得当时教授给了你留校的机会？”
“留过，只是上面挤满了人，上不去。”
“是教授的评审原因吗，位置太少？”
“差不多吧，留校的一段时间，什么也做不了，整天忙忙碌碌的，结果一事无成，后来索性辞了，出来流浪了。”
“哈哈，对，你说过，你喜欢流浪。”
田震想起过往有些感慨，留校的那些时光，教授们都有着自己的副业，不是靠公司就是做兼职，没有人沉迷于学术上的东西，至于文学类的，想要所有成就的确很难，位置也很少。他留校授课，天天面对的只是些基础汉字也没认全的学生，不仅浪费了田震的时间，薪水也低得可怜，最后感觉不到希望，选择了放弃。
烧烤送来了，田震开门拿进来。
放两个纸杯，一人倒上半杯。
“这是我朋友家酒厂产的酒，味道很好，不辣口，不烧胃。”
“又是朋友？”
“嗯，是学校里的教授投资的，还不错，现在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
“嗯。”
一口酒入口，满是清香，袁朗随意地拿起身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呵，读书笔记吗，这是哪本书的？”
“不，这是我写的些散文，记事的而已。”
“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散文用来记事吗？”
“嗯，以前写得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现在归于生活了，这些小事才是真实的。”
“你的文风也变了，以前是轻盈的，现在略微有些沉重。”
田震来了兴致，“你研究起文学了？”
“我吗？”袁朗笑着，“我一向对物理有兴趣，不过选择了心理学，这有多难受你应该比我清楚。”
“现在只是在大学里做些研究吗？”
“一半一半吧，偶尔也会参与警局的一些事，为此成立了犯罪心理学研究室，不过我是没什么兴趣的，倒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实验更为吸引我。”
“所以，刑警会跟你说案子，比如江堤的杀人案？”
“对，说了，不过我也是没兴趣，这样暴力的杀人案，且作案手法极为笨拙，实在没有关注的必要。”
“你确定这案子是个笨拙的人干的？”
“好像你很感兴趣？”袁朗反问。
田震干咳两声，“最近刑警缠着我，让我有些苦恼呢，也不知道怎么这件案子就跟我扯上关系了？”
“大概是因为那女孩儿在快餐店工作吧，听说你是那里的常客？”
“是这样，那是距离学校最近是快餐店，我总不能舍近求远吧？”
“对，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做，除非那家店的口味很差，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很好的。”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口味上的好坏？”
袁朗狡黠地笑，“能让你一直坚持去并成为常客的店，味道能差了？”
“啊，是。”田震反应过来。
“说到这儿，你还没结婚呢，是吗？”
“嗯，没遇见合适的。”
“呵，你这话是来搪塞我的吗？你什么要求，什么眼光，我会不清楚？大抵是都瞧不上吧？”袁朗端起酒杯，“要不学校里一般女老师，你早下手了。”
“你呢？”田震避而不答，反问道。
“一样，前些年谈过一个，可人家里不同意，黄了，一晃就到现在了。”
“嗯，咱们可真是惨到一堆了。”
“有什么可惨的，到这个年纪，什么都经历了，看什么也不那么急躁，哪儿像那些谈恋爱的小年轻，为点小事就能咋咋呼呼的？”
田震点点头，碰杯。
3
“醒醒。”
田震看着还在熟睡的袁朗。
清醒过来之后，袁朗的脑袋逐渐变得清醒，最后的画面是两个男人拿着酒杯一通狂喝，面前的烧烤几乎没动，晚餐时只吃了些粥，好像田震没有醉倒，还有天花板上的明灯，还有窗外的嘈杂声……
“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早上七点。”
“啊？”袁朗猛地坐起身来，揉揉脑袋，而后呆呆地看着窗外。
“没想到吧，咱们久别重逢，第一次就喝醉了。”
“你好像没醉？”
“我的酒量，你知道的。”田震回应道。
“你一点也没变，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当年的文艺宅男依旧是文艺范儿，喝酒不输谁，醉了也能做做诗，谢谢读书笔记。”
袁朗的目光落在床边已经打开的书本上，显然田震一宿没睡，都在照顾他，而且还做了田震自己最喜欢的事。
“你要不是偶尔会吐点东西，吵嚷着要喝水，我大概都忘了你的存在了。”
“看来我来对了。”袁朗站起身来。
“不知道楼上的哪位起来没有？”
“楼上？”
“啊，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快餐店的那个女孩儿就住在这一栋的五楼。”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袁朗笑着拍田震的肩膀，“这当然跟你没关系，不过跟我有点关系，我倒是很好奇是个怎样的女孩儿，两个刑警居然摸不透。”他顿了顿，接着说：“对了，你几点去上班？”
“今天周一，我七点半出门。”
“啊。”袁朗看了看时间，“那行，走吧。”
“不用洗漱一下？”
“来不及了！”
“要逮捕吗，看你这么着急。”
“不用，只是去看看。”
“听说她是嫌疑犯？”
“大概吧，其实也算不上，嫌疑嘛，这东西你懂的。”
“那我算怎么回事呢，跟她算点头之交，也有嫌疑？”
“跟你没关系，那两个小子就爱疑神疑鬼的，案子没进展就开始打秋风。”
袁朗似乎没有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