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正是王上寝宫。
戎晅扬着双臂配合明泉灵巧地为自己系衣着装，随意问：“你母亲的病好些了么？”
王上如何得知？明泉既惊且愣，嘴里据实答：“启禀王上，奴卑母亲的病是长年的老毛病，时好时坏。每一年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便好过得多，到了冬时又犯，反反复复许多年了。承蒙王上惦念，奴才替老娘谢过王上。”
戎晅沉吟道：“朕准你明日出宫探亲，从太医院找一个善治此疾的，趁着夏时好生根治一下。听说你还有一个身有残疾的兄弟是么？到御膳房拿些补品带回去。”
“王上！”明泉跪谢不止，感激涕零，“王上国事劳神，还要为奴才的这点家事劳心，奴才虽万死不足谢吾王圣恩！”
戎晅欣赏着龙袍上的绣纹花理，道：“起来罢，朕还有赖你为朕办事呢，不要动辄将‘死’字挂在嘴边，朕不喜欢。”
明泉诺诺称是。
人心无常，内生城府，善加引导，为我所用。阿晅做得可好，淼儿？戎晅心下暗问，薄唇勾起一抹属于思念的浅笑。
*
绿绮宫，顾名思义，必与丝竹瑶琴有所关联，事实也的确如此。绿绮宫主姁姁，封号为“琴妃”，十四岁入宫，如今二九年华，精于音律，才貌双全，颇得王上欢心。却不曾恃宠生骄，明进退，守礼数，在后宫中的声位仅次于王后甄媛。
只不过，顺风顺水的琴妃娘娘并非高枕无忧：入宫四年，王上宠恩始终一如既往，腹内却不曾见过动静，花无百日红，这后宫之中若没有生下男丁，终是无法安享富贵。长此以往，围绕在周遭的热闹喧哗也终将散去。
菱花镜中的容颜固然正当盛时，但一旦失去圣露的滋润，干涸枯萎只在旦夕。然而除了美貌，她还有什么可以牵住那个男人？所以，心高气傲的她，在一连十日不曾受到王上召宠后，也学了别的妃子施惠于王上身侧之人，却不敢似乎也舍得不得动用王上的任何赏赐，只将进宫时娘亲送她的一对镯儿赠予明泉，中间用意，凭明泉的乖巧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不，午膳刚过，有在王上寝宫重华殿当值的小宫娥便送了信来：王上在慕莲室用过茶后，即会赶到绿绮宫赏花，请娘娘早做准备。
琴妃芳心喜悦，当即吩咐诸人备酒添烛，更不忘坐回镜前将一张丽颜精画细描。换上王上最喜的月白广袖襦，系上同色的轻罗百褶裙，外罩绿纱长褛，头上三支金钗摇摇欲坠，面上一对秋波盈盈欲出，这番的花容月貌，除了帝王，谁还能有福消受？
煊王来了。醇酒，美人，清歌，妙舞，他一贯的高贵，优雅，面含宠溺的微笑，望着怀中娇美的人儿，一杯酒常是自己饮了半杯，剩下的半杯送入她的樱桃小口。夜阑曲散，帘幕低垂，芙蓉帐内，春色无限……这般时候，若非有天大到事关国体的事，想是不敢有人来惊扰的，偏偏——
“王上和娘娘已经安歇了，公公有什么事明天再禀不迟。”门口的宫女十分纳闷：跟在王上身边的人应该都是聪明精巧才是，怎么会有这等不解事的人？
“不成！”来人坚持得很，断然道，“明泉在不在？请他给王上报一声，就说……”
“明泉公公在重华殿当值，”宫女也毫不客气，“请公公回去，明日一早再来禀报。”
来人生气了，横眉立目道：“你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敢擅自作这么大的主，误了事你承担得起么？还不快快报王上，说外出办事的明源回来了！”
并非这位有意以大欺小，也算是为她着想，上一回自己得到消息没有及时回给王上，王上的眼神至今令他余悸犹存。不是龙霆大怒，也没有暴跳如雷，但就是两道眼睛里的阴寒浓鸷，使得他一连数月的梦境惊醒数次。如若此次再误了事，不单自己的小命，恐怕连这个小小的宫女也要被殃及。
宫女显然没料此人如此顽固，恃着主子正受恩宠，板了脸儿道：“公公如果有胆尽管自个闯进去，奴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可不敢扰了王上和娘娘的清梦。”
“你——”来人气得头顶冒烟，是不一样，主子圣恩正浓，一个小丫头也敢对他大呼小叫，这后宫果然是势利场。
“大胆。”一声沉喝，从门内传出来，“是谁在外面？”
如此的威严，如此的震慑，当然只有他们的煊王。
来人不再与那不识好歹的宫女斗气，长声道：“王上，奴才是明源！”
明源？帐内的修长身影陡然支起，问：“什么事？”
“王上让奴才查的事有了一些眉目，奴才怕如上次那般错失了良机，才回宫便紧着前来向王上禀报。”
“你这大胆的奴才，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另一声尖厉的叱责从身后传来，几个提灯小太监簇拥着一个体态圆润的大太监，姗姗而来。
明源向其恭身一揖：“小人参见寿公公。”
寿公公探出兰花指，咂着嘴道：“你说你这小子老大不小的了，还是在王上跟前当差的，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现在是什么时节？你也敢在这咋天呼地，惊了圣驾，你有几颗脑袋？”
“够了。”宫门訇然大开，他们的王上衣冠整齐地显身而出，浅笑晏晏，“寿公公好气派，方才明源的呼喝朕未觉如何，倒寿公公的叱咤风云令朕好生受教。”
啊哟，王上这话可是绵里藏针呢，真不知当初那个弱冠少年哪里去了？寿公公弯了腰身，恭着嗓声：“回禀王上，老奴只是当值查夜经过此地，听见这些孩子们争执，怕他们惊了王上和娘娘，不得已只得以老卖老，仗着年岁说上两句，还望王上恕罪。”
“寿公公何罪之有？若大年岁了，大半夜还须不眠不休巡视后宫，想来朕这宫内是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公公，明源，你还须向寿公公多学着些。”
“是。”明源毕恭毕敬地对着寿公公一礼，“还请寿公公不吝赐教。”
纵然老奸巨猾，也已冷汗在背，想自己长长短短侍候了三代帝王，惟独这位年轻的王上心思最难捉摸，满口诺诺不敢再多赘言。
“走罢。”夜色中，他们的王径自头前走了。
明源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