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欢梦,那这就是梦。”他揽了她冰凉的纤纤玉手,“为何总是不照顾好你自己却又拒绝人照顾?”
“皇宫深似海,处处心机,步步惊心,不如独自清凉,虽然孤独,总可以放心入睡。”她微笑。
他揽着她缓缓沿着檀木阶上走,叹口气:“这天下,四分五裂,哪有能让人放心入睡的地方呢?”
她默然。
四处兵乱,八面战争,人命如草芥,众生营营苟活。
“你知道吗,有一个地方,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有家可归,穷人和富人的孩子一样读书识字,工人做工有休息,农人耕田有粮食,商人经商有货物——”
他拍拍她的肩膀,认为她又在幻想。
屋里,熊熊的火炉烧得暖暖的,但屋里却没人,不见一个侍卫和婢女。
“我说的是真的,我见过这样的地方。”子薇仰起一张笑脸。
他微笑:“我知道,你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认得别人不认得的问题——来,先暖暖手,看你这手都冻红了。”
他拉了她过来,挨近一些火炉,轻轻地揉搓着她的手背。这时的他,如同一位暖心的兄长,如同一位邻居大哥,没有逼人的霸气,没有杀戮的残忍,也没有君临天下的威武。
一只手暖和了,他又将她另一只手轻轻揉搓。
她看着他的侧脸,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认识这么多年来,似乎才第一次认真端详他。
这个伟大的君王年龄不到四十岁,但额上竟有无数的皱纹,他的眼睛盯着火炉,似乎在看熊熊燃烧的炭火,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在看她,哪怕他的眼睛并未转过来。
果然,他轻轻地说:“今天下午,后宫妃嫔和官署都起程了,我也出了城门。我一直在想我忘记了什么事没做,我觉得我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至到傍晚,我才想起来,我忘记了什么事。”
“忘记了什么事?”子薇平静地问。
“有人托我转交一件礼物给你。我忘记了。我居然忘记了。所以,我必须回来,所以,我就又回到晋阳。”他说。
他是一个骄傲的男人,一个伟大的君主,不管他的来,或如他的去,总有一个不能不来或不能不去的理由。
她淡淡地说:“哦,是谁给我的礼物?”她以为是他给的。毕竟,这天下最能给她礼物的就是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轴,递给她。
她展开,有些莫名其妙。是一幅仕女图,图中那人有曼妙的身材,似是而非的衣着,却没有五官。只是,在脸部那里写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我的姐姐”,落款为耶律兀欲。
子薇看着那个陌生的落款,有些吃惊:“这是小狼画的?画的我吗?”
他得意地笑:“耶律兀欲,契丹帝国永康王,契丹帝国皇太子之子,耶律阿保机之皇长孙。汉名,小狼。此前朕特派门中史孟知祥前去契丹知会我大唐复国和官署重置之事,特意叮嘱他会会永康王。”
子薇有些激动:“你特意叮嘱中门史找小狼?小狼他还记得我吗?”
他朝那画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记挂着小狼。这就是他画的,他是永康王了。他说他永远无法画他心中最美的姐姐,所以,他所有的画都没有你的五官,都只写着我的姐姐几个字。”
子薇抚摸着画纸,一寸一寸,眼里泛些丝许泪花:“他多大了?哦,他七岁了,长多高了?会识字了吧?也会射箭了吧?”
“这些,中门史都特意问了也记下了,朕怕他会记错,都交待他要书记。”
他递给她另一个卷轴:“这是永康王的自画像。”
子薇接过展开,画轴上是一个英武的契丹少年,张弓引弦。
子薇心潮起伏,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喃喃自语:“我的小狼,他都这么大了。”
“你的小狼特意要中门史转告你,说契丹皇太子允诺了他十二岁便可以来看你,要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他要来娶你。”
子薇难为情地笑,“这个小狼,才七岁呢。”
他也大笑:“所以,朕让中门史下次出使契丹时一定要转告永康王:让你娘早生你二十年吧。”
子薇也大笑。
他们两人相视而笑,喜悦的笑声在毓章宫里荡漾,慢慢溢出小钟山,流淌到**中,一泄千里。
他看着她的眼,看到她心里去:“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心。你想要没有战争和杀戮,朕就让你远离战争和杀戮;你想要去看小狼,朕就派你去契丹出使,可好?”
她吸一口气,闭眼轻轻地说:“我想要的,始终都是一个全心全意的爱人,唯求岁月静好。”
“如果没有你,就算拥有全天下又如何?只要你安宁,我纵算杀遍全天下身首分家也心甘。”
她伸手捂了他的嘴。
静静的世界里,他们走遍千山万水,走过所有的世俗和坎坷,只有此刻,他们才能完全地拥有对方。
火炉里熊熊燃烧着炭火。
第二天清晨,毓章宫侍卫接到三命令:毓章宫为冷宫,着增加二十名侍卫;不论贵贱,任何人不得毓章宫允许不得进入;毓章宫主子若要外出,十骑侍卫随行。
新的侍卫长由大唐同光皇帝李存勖的亲兵指挥使郭小拽担任。
“这是怎么啦?不是说冷宫吗?怎么又增加了这么多侍卫?”一名侍卫很不解。
“陛下的旨令,你问什么问?”
“十骑随从,这是什么级别啊?”另一名侍卫又问。
“不知道啊。如果是按妃嫔的妃阶来说,应当是太监和宫女;如果是按官署的官阶来说,那是王爷的随从数吧?可这毓章宫主子不是官署呀?”
官道上驰来的新任侍卫长郭小拽冷着脸吼道:“再议论主子的,一律十军棍。”
“诺。”众侍卫吓得立即挺直肩膀。
“小姐,公主,皇妃,现在我该当怎么称呼呢?”凤儿一边做绣工一边自言自语。
“那个,不是有旨意不准在她面前提任何事吗?”翠儿瞧瞧远处,见子薇正坐在亭子里倚着胳膊想心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陛下在时我又没有提个半个字。”凤儿咧咧嘴,“现在他回魏州了,这毓章宫又是我们俩人的天下了。”
“得,还我们俩人呢。那位呢?”翠儿笑,朝子薇点点头。
“她,不就是正在想吗,到底是继续叫她小姐还是公主?还是叫皇妃?”
“陛下走时吩咐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称呼又改变不了什么的。你要再让她背了包袱,改天看陛下怎么治你。”
“我哪敢啊。我们这主子也怪了,一个人想问题总是想不通,如果她早和陛下好了,我们也不致于在这毓章宫冷宫这么些年了吧?”凤儿笑嘻嘻地说。
“你还说!要是她听到了一个不乐意了,和陛下闹翻了,有你好看的。”
“才不会呢,你没发现吗?她那是想不通,现在想通了,估计谁也拉她不回了吧?就一根筋。”
“好啊你,又说我们主子一根筋!看我不告你状。”
“你告也没用,她那整个心思估计都在离开的陛下身上晃呢。”
两人悄悄地走到子薇面前,见子薇虽眼看着满园冬景,可是心思却不在,傻痴痴地。
凤儿伸手在子薇眼前轻轻晃。
子薇吓了一跳,收回神。
“怎么啦你们?”
凤儿和翠儿神秘兮兮的对望一眼,严肃认真地说:“我们有个问题想请教公主。”
翠儿也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有问题。”
子薇指指旁边:“坐啊你们。什么问题?”
凤儿想了想,朝子薇眨眨眼:“我在和翠儿打赌咱们的陛下现在走到哪里了?”
子薇一愣,脸红:“这我怎么知道?”
翠儿吼:“凤儿你别闹。我先问。”
子薇点点头:“你说。”
翠儿故作沉思:“我们以后是叫小姐还是公主?我觉得还是应当尊称皇妃才对!”
子薇气得腾地站起,作势要打:“你两个贱婢!”
凤儿和翠儿哈哈笑着绕着亭子转,欢快的笑声传出宫门。
郭小拽好奇地早头往里看看。从侍卫也纷纷伸出脑袋往里瞧。
“我从来此值卫,从没有听到毓章宫有笑声啊!”一个侍卫悄声说。
另一个也不解:“不是说这是冷宫吗?”
郭小拽大吼:“所有人听令,不得偷看偷听,不得外传任何信息,违者一律杖责!”
“诺。”众侍卫一挺身板,响亮地回答。
凤儿和翠儿抱着子薇笑得喘不过气来。
子薇平息一下心情,点着两个丫头的额头说:“你们两个记好,不管在外还是在内,都只能依着原来的称呼,不能让人知道陛下来过。”
凤儿不解:“为什么呀?晋阳宫中都在看我们毓章宫笑话,这陛下圣恩浩荡,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呀?”
翠儿也问:“公主你现在是名符其实的皇妃,我们为什么不能扬眉吐气了?”
子薇嗔怪地说:“你们呀,你们忘记白芷是怎么死的了吗?这皇宫大院,稍不注意就会惹祸上身。我还想着为白芷报仇呢。只有低调,我们才能查出真凶。”
凤儿低头:“前年张公公来时话头直指叶昭容,难道公主你也怀疑是她吗?”
“总之,我们一切如常。我们仍是冷宫,不和任何人往来,这才是保全自己的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