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6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代,让历史大书特书。这一年,史书上称为后唐、当时国号为大唐帝国的皇帝陛下李存勖被兵乱所杀,他的义兄李嗣源登基称帝,改元天成。
而在此之前,李存勖命太子李继岌与郭崇韬、孟知祥入川征讨前蜀,本是一着大好光明的棋局,却因刘玉娘暗发教令,致李继岌杀害了郭崇韬,再无回天之力。
孟知祥留在西川,但李继岌却率兵回洛阳,听闻父亲被杀后自杀。历史,就在李继岌自杀后改写。
不,李存勖的命运在刘玉娘发出教令暗杀郭崇韬时就被改写了。更确切的,在李存勖立刘玉娘为后时就已定下格局。李存勖宠信的伶人郭从谦等人,都在兵乱后听命于刘玉娘,弃李存勖而去。
当李嗣源登基后,下令捕杀刘玉娘,终将刘玉娘和其奸夫李存渥绞杀。
晋阳的毓章宫一直深宫紧锁。传说李嗣源登基后仍将毓章宫视为禁宫,下令不许任何人访问,同时供给毓章宫所有人等高规格生活费用。
民间传说,毓章宫那位甄妃娘娘早就预言同光皇帝的死亡之期,因此,天成皇帝李嗣源也经常造访毓章宫,深恐违背天之预言,凡事克勤克俭。
自917年后的日子里,契丹人对在幽州城和老房山之战心生恐惧,与大唐帝国基本没有发生过大规格的战争,只是互相戒备。
应当说,这几年双方的和平共处是互利。
但对契丹人来说,和平两个字是耻辱的两个字,他们的字词里根本不需要这两个字,不仅对中原汉人来说如此,就是他们自个,也对这两个字感觉陌生。
只有战斗,唯有战斗,他们才能真实地感觉自己活得滋润,活得真实,活得有力量。
所谓百战立国,契丹帝国是靠战斗,从一次一次的民族战争、部落战争、甚至自己的父子兄弟之间的争战,才成功站起一个伟大的君王——耶律阿保机。
偶尔,他们也与人有暂时性的合约,但对契丹人来说,所有的和约,都是一张随时可以撕了擦屁脱的废纸;所有的和平,都是提心吊胆地防备敌人,不知提着刀枪将敌人打跑了事,或者被敌人打败自己再磨枪去。
在幽州城的战败而归,使阿保机反省自己,对于幽州城二百余天的围城,自己损兵折将,归结于幽州城的城砖坚固,万众一心。
契丹人也要建立自己攻不破的城墙。也要建立如幽州城一样,除了所有的人战死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攻破的城墙。
阿保机在全国挑选能工巧匠,在汉人战俘中留下工匠为自己服务。汉人战俘康默记就这样走上了契丹帝国的权利核心。
发展生产,巩固城池,制订法律,创造文字,树立全民的信仰,尊儒、佛、道、法,契丹帝国在阿保机的统治下飞速地向中原传统王朝靠近。
阿保机最爱的两位帝国功臣,耶律部的耶律曷鲁、以及述律平地皇后的亲兄长、阿保机宿卫军总管之一的萧敌鲁,都在幽州之战后含恨去世。
这两位契丹帝国大功臣的卒然去世,使阿保机蓦然悔悟时光的易失。对幽州城志在必得的心,使耶律阿保机更欲夺之。
“他们死在悔恨中,他们死在不甘中。如果幽州不能归我契丹帝国,是我阿保机一生的耻辱!”
这些年来,怀着对幽州城莫名的占有欲,耶律阿保机连接两次发侵略幽州,鉴于917年耶律倍在幽州城的失职,阿保机将耶律倍留在龙化监国,只带二皇子耶律德光和三皇子耶律李胡南下。
幽州城新任节度使马化平,明知兵力不足,并不与耶律阿保机正面对抗,任凭契丹军在城下叫破了嗓子,也不出兵。阿保机在城外呆了两个月,粮草都没了,最终被马化平坚壁清野的幽州城弄得无功而返。
来年春季,阿保机怀着刻骨仇恨,再次发兵幽州,这一次,他依然没有讨到好处。
返回龙化城的时候,阿保机眯起眼睛回头打量幽州,对他的二皇子耶律德光说:“如果这一座小小的幽州城都不能属于我,我死不瞑目!”
耶律德光安慰父亲:“您放心,儿臣终将幽州奉献给您!”
日渐强大的契丹铁骑在东亚、东北亚所向披靡,除了幽州毫无建树外,他们西征吐谷浑、党项、阻卜、西州回鹘,可是说只要契丹人的兵锋所及,北亚一线所有的游牧民族都或归或降于其旗下。
在西征服了能征服的游牧民族,在南无论如何打不下幽州,更无法灭掉新兴立国的大唐李存勖,耶律阿保机战略性地趁李存勖立国之时,无可奈可地与大唐帝国休兵,开始对远东渤海国征服战争。
由粟末靺鞨人建立的渤海国,立国已有二百多年,依照大唐帝国的建制,国内设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三个县,号称“海东盛国”。
渤海国是东北亚最强大的国家,也是唯一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与契丹帝国抗衡的、除原来的晋国以外的唯一一个国家。
在李唐王朝时朝,渤海国对李唐王朝一直保持着朝贡关系,是李唐王朝的属国,并始终履行包括朝贡、朝觐、贺正、质子入侍在内的各项藩属义务。
哪怕在大唐帝国最后一个皇帝死后,渤海国也按程序与高举复兴大唐王朝的晋王李存勖保持联系。
按说,渤海国与承继大唐王朝龙裔的后唐李存勖也应是属国关系,所以,当契丹人进攻渤海国时,渤海国忙派人向李存勖求救。
可李存勖此时的大军由皇太子李继芨和大丞相郭崇韬率军在南征蜀国,李存勖有心助渤海国却无兵可派。
公元926年春,盛极一时的海东盛国倒在新兴的契丹帝国旗下,随着最后一位世子东逃高句丽,渤海国成为契丹帝国旗下一个属国。
攻打渤海国最大的功臣是皇太子耶律倍,这令契丹天皇帝和契丹国人一改自幽州一战多年以来对他的偏见:皇太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神勇。
阿保机对长子耶律倍重新信任有加,在占领渤海国都城忽汗城后,宣布改元、大赦天下、犒赏功臣,并把渤海国改称为东丹国,也即东契丹国。
同时,耶律阿保机还册封皇太子耶律倍为东丹国国王,改忽汗城为天福城,为人皇王耶律倍的都城。
在进攻东丹城的时候,耶律阿保机一如既往带上他足智多谋的爱妻:地皇后述律平。
述律平很不喜欢长子耶律倍,几乎随着时间的推进,她对耶律倍的厌恶也越加严重。归根到底,她觉得长子失去了契丹男人的血性,对中原传统文化过份推崇,从骨子里来说是汉化的契丹人。
而耶律平本身却是一个地道的契丹人,尽管她掌握着契丹帝国的半壁江山,尽管她经常随同丈夫阿保机出征,甚至劝丈夫重用汉用,但这并不能消除她骨子里对汉化的长子的排除和反感。
她可以接受某些她认为的汉人或汉文化来为契丹帝国服务,但她绝不允许彻底汉化的儿子来统治她的契丹帝国。
作为一个母亲,她几乎与所有的平常百姓家的母亲一样,对三个儿子的爱从来就不平等,如有顺序的话,侧是最爱白痴三子耶律李胡,次是英武善战的二子耶律德光,最后才是才华兼备的长子耶律倍。
所有的人都能看清楚的事实,在一个母亲心里却是完全颠倒的真相。
述律平对三子耶律李胡这个缺乏智商的傻大个有着超乎常人的宠爱,宠爱到了连三子随意杀人取乐当游戏都视若未见、听若罔闻。
但是述律平又是一个做事果断、狠毒的女人,当她发现有危险时,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这样一个精明能干又矛盾重重的女人,唯一能驾驭她的人就是她的夫君耶律阿保机。历史注定在驾驭她的人消失后,述律平走上了契丹帝国的政治舞台。
耶律阿保机采用了人员交叉的组合方式来管理新兴的东丹国国务。他任命弟弟耶律迭刺被任命为渤海国左相,任命原渤海国老相靺鞨人为新东丹国右相。
同时,他又任命原渤海国司徒为东丹国左相助理,任命族人耶律羽被任命为右相助理。
表面上,这样的体系可以有助于渤海安定、稳定,但也埋下许多祸根。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耶律阿保机高兴地率领大军返回龙化城。
大军浩浩荡荡地回归,这是一次胜利有游猎,也是一次满载收获和喜悦的行程。
但天有不测风云。
大军走到扶余城时,有天晚上,阿保机突然大病,如同当初在幽州城一样,梦中总是当年盐池之变,总是他过去的难兄难弟在呼唤他。
随军的邱道长夜夜伫立中宵,观测天象。
一道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大紫薇垣,这是主大国国主丧的凶相。
一条又长又大的黄龙,光华夺目,绕着扶余城转了一圈,冲进阿保机的行宫,行宫中腾起紫黑色的浓雾,将行宫整个笼罩其中。
而那黄龙身后,却有两三条小龙若隐若现,相互绕斗不休。
邱道长叹口气。他知道,契丹帝国将大乱。
述律平衣不解带地服侍着夫君。
“去,请道长来。”这天中午,阿保机清醒后对他的妻子说。
邱道长躬身来到阿保机行营大帐中。
“圣上。”邱道长向阿保机行礼。
阿保机指指榻旁的凳子,示意邱道长坐下:“告诉朕,近段时间的天像有何变动?”阿保机喘着粗气问。
邱道长平静地说:“贫道一直在看,无有大的变化。”
阿保机摇头:“你不能骗朕。”
邱道长为难地看着阿保机。
阿保机朝述律平点点头:“你也出去吧。”
述律平看看邱道长,掀帘出帐。
“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阿保机喘着粗气,猛地咳嗽起来。
邱道子叹口气:“陛下,还是把太子和皇子们都招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