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四斤小龙虾，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三个凉拌菜。
摊位前面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都快赶上浴缸那么大的，红色塑料大澡盆墩在路口，招摇而惹眼，里面盛着密密麻麻的小龙虾，足有几百只叠摞在一起，互相推着，踩着，钳制着，撕扯着，勇攀高峰。
有几只龙虾经过屡败屡战，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站在众虾之巅，仿若宣告自己的胜利，将两只健壮的红黑色大螯高高举起，挥舞着，宣誓着。
可惜这种伸出臂膀，螯叫着“选我，选我”的虾，章西亭是不会挑选的，因为两只螯壳太大太重，太占份量，作为内行，他反而乐意挑选刚褪了壳的小青虾。
几百只虾聚在一起，同时吐出小气泡，不断爆裂开来的声音，众多聚集生物翻动身体的声音，不远处油锅翻炒和火舌窜出的声音，一派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
一条小吃街，就有上百家摊位，每家门口都配放着这样一个红色塑料澡盆，往往时间还没到午夜，那澡盆就被清空了。
至于夏禹市有多少家做龙虾生意的摊位，一夜之间可以消耗掉多少只小龙虾，那就不得而知了！
紫苏好容易排到个空位，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撸胳膊挽袖子，一手抓着塑料桶，一手持竹夹，眼神犀利，动作老练娴熟，专心致志地挑着龙虾，他毫不在意穿着一身丝织面料的昂贵手工定制长衫，混在一群五颜六色杀马特发型的年轻混混，以及光膀子一身横肉的中年大叔中间，是多么不和谐的场面。
紫苏在扫码付钱的时候，心疼得撅了噘嘴，斜眼瞪着那个正在亲自指导监督服务员刷龙虾的人，不禁有些困惑着，貌似一开始我才是被请的那个人吧，怎么翻转成我请客买单了呢？
盘算一下，一对明清和田玉花片没了！就这还说只吃半饱！
看来以后真得想个开源的主意，摆摊吗？南山古玩城二楼的地摊区就很不错，摊位费很便宜，人流量也够大，只是自己手里没货啊！
看着章老板，紫苏嘴角浮现出一丝坏笑，回头还得从他那儿搜刮几件货，先借来充充门面。
那位先生终于全程跟踪监督，自己亲手将虾端在紫苏面前的时候，非常有成就感地喊了声口号：“开吃吧！”
紫苏有点儿不忍心，慢慢腾腾吃了两只就不吃了，一来，她要控制自己少吃太寒太辣的食物，二来，怕这几斤虾不够他吃，万一老先生没吃过瘾，他再要一份，还不得把上述步骤再重复一遍？紫苏能等疯了！
“虾不合你胃口吗？”章西亭满嘴流油地问，大力吮吸着虾头里面的虾黄，“怎么看你的样子，很难吃吗？”
“不是！我中午没按时吃饭，刚刚吃了虾太辣，胃有些不舒服。”紫苏不好意思地说，“没事的，过会就好了。跟我说说你那次的故事吧。”
“古玉有灵，你信吗？”章西亭压低声音问道，他的嗓音低音部分偏沙哑，大声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干净，可是一旦小声说话，嗓音就会偏暗哑。
在夜晚喧嚣的人群中间，刻意压低而沙哑的嗓音，带着听鬼故事的期许，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开场白，让紫苏的心瞬间被揪紧，她郑重而谨慎：“我信！”
章西亭满意地继续道：“人说玉必有意，意必吉祥！又说玉能挡灾，古人用文字赋予玉器诸多美好，说得好似但凡是块玉就是好的，就能护佑人，可其实不然！玉器有灵，灵有强弱，亦有善恶！”
“十年前，我刚刚盘下来这个古玩店开始独立经营，可是一连两个月都没有像样生意，我就扛不住了，还是手里没好货。那时候资金很紧张，存不下来货，所以我又到偏远乡下和古镇去跑货，找机会从农民手里，从犄角旮旯的小古玩店里捡几个漏，便宜买些好东西，再卖给大古董商，从中赚取差价。”
赶巧了那天路过龙亢镇龙王庙，看到庙门口有几个老乡摆地摊，卖废铜烂铁古旧小玩意儿，在那儿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就掏了两支烟递给摆摊的老乡，跟老乡唠唠嗑，打听打听谁家祖上是做官的，谁家是高门大户，地主老财。
正说着话儿呢，有个老太太远远地站着听了一会，就走进庙里去了。
章西亭眼角余光瞟见老太太跨个竹篮子，盖着个蓝布，估计里面是烧香拜佛的用品和果品之类，看穿着虽不十分崭新，却是上好的旧衣，腕上一只蟹壳青的新疆和田玉手镯，倒也纯净温润，招眼一看就知道是老和田玉的。
这是个有家底的老人家！
在古代普通富户是用不起新疆和田玉首饰的，就算到了近现代，新疆和田玉飞入寻常百姓家，也不是一般人舍得花钱购买的，更何况是在偏远乡下。
一个老太太手上怎么会戴着一只老和田玉手镯子？那十有八九就是家里祖传下来的。
这样的人家，很可能就是在某个动乱时期，举家避祸乡下的官宦人家后代，家底殷实，日常使用物品，日子久了也就成了古董。倘若子孙后代败得慢一些，说不定还能捡着一些值钱的古董文玩之类的大漏。
章西亭不动声色，又给了他们发了几根烟，指着老太太背影问：“那是谁家的老太太啊？”
老乡回头望了一眼，神色略微变了变，嘴里含着烟蒂，口齿含混不清：“盛家老太婆啊！”
章西亭随口问道：“她家有钱吗？祖上做过官吗？”
两个老乡交换了眼神，都摇了摇头，确认谁都不太情愿多说的模样。
章西亭从怀里掏出一包更好的烟盒，打开在里面挑了一根，看了他俩一眼，“你们谁想要这根烟，这可是六十元一包的金玉溪。”
两人的神情有些动摇，摇了摇头，其中一人将手掌一推那根烟，低声道：“烟，你收回去吧！你就是给一包，我们也不能说，你是外乡人，你不懂这里面的事，别瞎打听了！我们不想害你，你也别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