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里。
迎面而来的一阵阴风怒号，刮得地面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游说何东庭与他师傅无果，次日傍晚时分，程木心又与酌墨子奉圣主秘令前往这地下城再探究竟。神女一直在狱中绝食，意识混乱欲望，所以后面干脆又派了个巫医入得狱中，此人无名无号，却是早年医过仙雨儿仙妃“血症”的世外高人。
所以今晚出门时，两个还算安心些。
只见树下一个男子无须无髯，紫巾蒙面，一律黑衣，左右查看；中间男子灰长文衫，内搭皂青里裤，裤子好似塞进了鞋里，是刚才尾随的罗圈儿腿男子。
前面旌旗招展，众人的声讨正进入高潮，被一众人发现围殴似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两人几个树上盘桓，蜻蜓点水般跃了一个半弧，见旁边一个洞口无人，里面影影绰绰，就掠了进去。穹隆顶上五颜六色钟乳霜石，山洞狭窄却渐行渐宽，迷散白色乳气，烟熏雾燎。
“又来了……两个！”有人说。
“恐是有诈……”两个被绑以前，只觉气短，手脚无力。
“有个屁诈……我们张网以待，你们自己闯进来的。本来今日任务业已验讫。值当超额有赏吧！”似是牛头马面，有马头，又一个却是一个鸡脑袋，雾气腾腾里抬了两个一起往里继续走。
“到了！”一个说，众人就歇了脚。
“进哪个？”又一问。
“进独孤虐境吧……这两个衣服整洁，皮肉结实。不似从我天元过来的百万流民……来！”门吱哑一响，两人迷迷登登就被扔进了旁边另一个山洞。酌墨子身量弱些，被扔到程木心身上时，骂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吗？哈哈！”
“哎哟喂。是啊，世人云，一碗水端平！哪有那么容易……”曼妙的一个女声云。这个声音清澈透明似是及笈花开的小女孩，又温柔善良似是三十几岁哄孩子睡觉的娘亲之声。
“哎——哎”魔珏口音男子居然哭了。
程木心回头，才见雾气缭绕的前方位置蹲着数名男子，仔细看过去，那五个人，形象相似，中间一个说话。四面分别四个，正面这个正在掷骰子，面目狰狞；左边那个手执鞭子，面露凶相；后边那个手执一本书，面目却是舒展；左边这个手执烟枪，目光迷离。这五个全都是中年秃顶，面色赤红，印堂发黑，眼睛不敢正眼看人。
“啧啧。不错哦，欲念无止境，如今你走投无路了，我们大圣境即是你的归宿了。你豪赌输了父亲给你的田产，又吸了鸦片，又绑了你哥哥的女儿，要他替你还钱，因为要帐的说要打断你的腿。这才要入我大圣境，呵呵，再所幸，我们大圣境，这里应有尽有……你且去享受吧……”
“是！是……”中间男人一味磕头。其余四个一瞬化成一缕轻烟，丝丝绕绕被收了回去。
“那四个……是他的幻……影？”酌墨子惊问。
“苦海无边，回头也无岸呀。何况你并没想回头……是吧？”声音继续呢喃。
“我恨死了我哥。依仗着装乖弄巧得了父亲好多体己……”男子地上继续悲泣。
轻烟又起，一中年男子站起来，要扶地上男子，说：“贤弟呀，汝可改了吧。汝看起来倒比为兄苍老若干，爹娘俱已作古……安安生生守着过，不行吗？”
“啧啧。这种人生来就是畜生。呱呱坠地之时，就该直接摁井里淹死算了，省得放出来害人！”程木心气极，身体瘫痪，他见不得人不自律，如若没有绑着定扑过去纠住暴打一顿……
“夫君。休得鸹躁……”云白雾茫茫身后，那个声音响起，似有安慰人心的力量，酌墨子仿佛看到了神女。“恶欲贪念并不是生而有之的……你兄长的所谓善念成了你要挟并步步得逞的根源。所幸你的儿子恨你入骨，他兴许走的是一条正途。”
一个小胖子，肚子滚圆似个皮球滚了出来，手里扯着一妇人的手。声音响起……说：“你的夫人崔徐氏并非良善之辈，不事劳作，专事挑拔事非逞口舌之快……你且不用回去了。我们大圣境是你归宿……”
返身四顾，情形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原来这鬼市街下面的地下城有个神仙洞，本是早年土匪暗黑盘王，据地形显要，幽深难寻，打砸抢烧，盘琚多年。
“统领大人……”酌墨子一个诺，对着程木心道，妩媚动人的，完全令他错愕不已。
“你哪根筋搭错了！”程木心头脸发热，脊柱后倒出了一圈子热汗，啐道：“墨子，你快不要说。说出来，我们连朋友都没得作了。”
“那……你为什么要爱你的木心哥？”白雾茫茫产生处传来一个童声狡猾地笑。花粥就左右手互相搓搓，悻悻然捏了自己的衣角，尘埃里匐伏于地上，气若游丝，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就听酌墨子嗔嚅说：“他是……我也不知为何。”
刚刚激战时刻，人的头脑又受到迷惑，一个定醒间，头脑就清醒了很多。再追加一句问道：“最初，神女不是你朋友吗？为何那时你却要加害于她，说他俩是……有奸情？！”
“你似是情理不通！”酌墨子抺去额头的血滴，顾不上许多，心里木木地响着一个声音，她弱弱地问：“只不过一时气急攻心而已！”
地面之上，鬼钱儿，魂幡的碎片，刺目的白绫，丝丝阴凉的月光照进来……
“呵，你说的对极了。是！”隔着白雾看过去，“在下，确是喜欢神女花粥，但是在下并没有侵犯和亵渎神明的意思。”没想到程木心一袭灰衫，举了那柄君子长剑，承认得毫不掩饰。
不知道一股什么力量驱使，自从头上被莫名头上的东西刺破了血，心里全都是热血，扑上去，双手紧紧围绕住他的脖子，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好——你不用说了。”一连串几十个，跳将起来，却够不着。
“是吗？你是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酌墨子又问，她前前后后，脑子里幻像般过了一遍；初次见面时，她是女奴，他是乞儿，我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我暗暗喜欢你好多年了吧！
再后来，他成了禁军统领，自己再也不敢有什么非份之想了。
再后来，他们一起成了神女的左膀右臂。
是自己犯傻，什么端倪倶是毫无征兆地懵懂不自知？
周遭太多阴晴不定，酌墨子质询地捕捉木心的眼，他不让她看脸，就挑头望向了上面，只留给她一个曲线美好到无懈可击的下巴颏儿。
“是。从未。”
绝决，而且毫无回旋余地的一个回答。
“你不是要救神女吗？我愿意帮你救。”酌墨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硬生生贴将过去，要抱他；木心继续往旁边斜后方躲。
贴上去，身高不够。悉索间，脚就踫到一个东西，应该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的座位。
双脚一勾，复踩了上去。自己的头脸就置于了他头脸上方，双手一抱，把他的嘴就对上来，酌墨子俯下唇舌，勾进他的嘴里。
但是木心身体一僵，推开了她。他邪魅狂狷一笑：“呵呵！不行……墨子，在下不会爱你的。”
墨子愣症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程木心。你做个统领出尔反尔，与市井小民又有何两样？堂堂儒雅书生，不过鸡鸣狗盗之徒耳耳？”酌墨子头脑轰鸣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眼前这个人，撕裂开来，粉碎四大块，再挫骨扬灰，灭了他。
她由最初的不相信，转而愤怒。
愤怒到不可自拔。
言下之意，自己早已想要嫁给他不过是个笑话。
“酌姑娘，在下实在对不住了…”
“你——野蛮……”酌墨子气急，自己头脑中骂人的话不过几句，而且似乎从小到大也没正经参加过骂人的实战；所以几个回合下来，完全力不从心，她骂道：“恶心，你让我恶心……”
说着，居然真的，恶从心腹起，一阵胃里翻江倒海般痉挛，手捂了胸前膻中位置，一阵干呕。
那个无邪架住花粥胳膊，奈不住她人却一个劲的收缩，塌陷，然后她就卧了下去。
临去一句话被卷了回来，他说：“酌姑娘。千万不敢因为在下，你就轻薄怠慢了神女。那个孩子太苦了。”
不知道怎么的，她以为他出去就会死。
“木心……”酌墨子这才叫道，“不要，我不要你死，你既然这位说，怎么会随便变了去。我听你的便是。墨子只是会对神女好的，我自是相信，我们都是一党！”
这才想起来，刚刚提着药箱进来的一个女子，眉眼弯弯绕绕，似是哭过，双眼肿涨成两个桃子。
“你！是谁？”酌墨子竞力踢出去一脚，跃高三尺，继续骂道：“你是何人？！”
脸色死白，灰褐色袍子上满是血污，木心斜躺在一个床上。床，红木雕花，四根柱子。
然后两个人一起昏倒在一起。
“死人啊？你们。”那个女人手忙脚乱，大声呵道：“演着演着自己都变傻了。柱国的迷魂之血只能支撑半个时辰，别人疯你俩也傻了！给我——拖出去！”
酌墨子目光痴迷中，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继续上嘴咬住了屋影的袖子。反激起屋影冷笑她，“凭你，也想救木心……哥？”
“你不过是……”酌墨子心中格登一下，忽然明白骂道：“不过是一个演皮影戏的……以为怎样。定是与那护国公老贼沆瀣一气的，凭什么这个时分，你却这处出没？”
“幸好这只是一切迷魂道场！”酌墨子聪明至极，阅力丰富，又有胆识，立即识破了骗局，倒下之前，心下暗喜：“假的，就意味着木心哥没有死——”
那种失去至爱亲朋的感觉太过让人心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