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勒452b上空，风暴团旋转汇聚，就像被一根无情铁棍搅拌着的巨型冰淇淋。不用问，又是一次暴风雪天气的前兆。
自从进入冰期，风暴天气成了家常便饭。人们起初还惊慌失措，现在已经习以为常，收到预警后淡定地出门囤货，然后躲在家里等暴风雪过境。
休息区里，云祁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泡面支着头看电影，时不时发出憋笑声。
凌焕靠在窗边看下方的风暴团，被通讯室的新消息提醒打断。
泡面头也不抬，云祁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凌焕视线在他脸上淡淡一扫，又向他勾了勾手指。
两人进了通讯室，把门反锁上。
显示器上跳出来的是视频通话请求，看样子走的是私人线路。
凌焕点了“同意请求”，画面便在屏幕上展开。
“凌长官，”蔻娜向他招了招手，“我听说太空监狱11区的系统出了故障。”
凌焕拉开椅子坐下，“是的，已经拿到系统盘了，准备重装。”
“重装？”蔻娜的口红色号永远很跳脱，似乎快要燃烧了起来。
“别问，问就是重启，问就是重装。”凌焕倚在椅背上，说。
不管不问，不查不究。
至于地勤的态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敷衍已经不可考。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人越来越不喜欢思考问题了，遇到任何困难都交给人工智能处理。
而人工智能，则是永远不容置疑的权威所在。
蔻娜：“你知道怎么重装吗？”
凌焕：“知道。”
蔻娜将碎发别到耳后，说：“有两个插口，要先插新盘，才能把旧盘拿出来。”
云祁拖着下巴，问：“这是什么原理？”
通讯室摄像头的位置是固定的，在画面里，蔻娜看到的是凌焕的上半身，和他旁边那人一段纤瘦的腰腹和笔直的长腿。
“是云祁在说话吗？”蔻娜看着凌焕的脸。
凌焕点头。
蔻娜的表情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又恢复了自然，她说道：“太空监狱的电脑系统都是以Air2160为蓝本做出来的迷你版。Air2160的基础程序里做了两个插口的设定。”
云祁冷冷问：“为什么？”
蔻娜苦笑：“Air2160为了防止人为篡改程序和关机，所以有两套一模一样的硬件在运作。重启的时候先重启其中一套，再重启第二套。同理，重装也是。需要先装好新的，才能关旧的。”
“系统很谨慎。”凌焕总结。
“确实如此，凌长官。”蔻娜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给你打这个视频通话也是想提醒一下，重装系统要谨慎。”她的眼头原本就很尖，双眼微眯就显出了一点刻薄。
凌焕：“难道它会炸？”
蔻娜耸了耸肩膀：“难说。”
云祁：“……”
系统盘的外观和普通硬盘类似，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凌焕在主机室里找到了插口，将它塞进去。
插口上方的蓝灯闪了几下，电脑放出了提示：“2号接口已插入。请拔出1号插口的系统盘。”
凌焕按照提示，拔下了旧盘。
在旧盘离开插口的一瞬间，四下里陡然灯光全灭。
他握着旧盘凭借印象一步一步退到门边，抓紧了气压阀的扶手。
上方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凌焕脚下都跟着轻微震荡了起来。
……主机室好像真的炸了。
爆炸发生在主机室的顶端，不算很强烈，不过也直接将天花板豁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细小的缝里透进来，勉强为凌焕提供了一束微不足道的光源。
主机室开始急速释压，重力系统很快也失效了。
凌焕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松开抓紧了气压阀的手，飘到中央处理器处。借着中央处理器调整方向，他摸到了墙上的安全锤。
靠这个开门是不可能的。
他想到了别的方法。
云祁迟迟不退烧，头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短长短”节奏的敲击声。他翻身将耳朵贴在有金属框架的沙发上，这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直抵耳膜。
过了一会儿，泡面也从全息投影上抬起头：“你们听到声音了吗？”
云祁跳下沙发，跑了起来：“快去主机室。”
泡面：“？”
离主机室越近，敲击声就越大。钢铁碰撞的声音是一种混合了沉闷和清脆的矛盾存在，虽然两者看似不相及，却和谐地糅合在了一起。
沉闷来源于震颤。
整座太空舱都是金属材料，震颤几乎传递到了云祁脚下的地板，甚至整座太空舱都在微微地发着颤。
云祁碰到了主机室的门，瞳孔骤缩。
凌焕在敲SOS的信号。
“这里有武器库么？”他回头问泡面。
泡面呆了一下，拿出存着操作指南的电子纸开始查阅。
云祁非常想打人。
他提高了音量，问KC197：“197，这里有武器库么？”
KC197火速赶来：“有的，在健身房里间。”
云祁说：“去拿两个火箭筒，随便什么型号。”
KC197不理解他这么命令的目的，还是火急火燎地去拿了。
泡面被云祁的凝重神色给好一通吓唬，忙问：“怎么回事？”
云祁想到了早上凌焕的那句话，说：“……主机室炸了。”
泡面：“？？？”
这是什么新世纪太空玩笑？
这时，KC197肩扛两个M136AT4火箭筒回来了。
云祁瘪了瘪嘴，挑了一个安装好，扛在肩上。
M136AT4火箭筒是接近两百年前的款式，威力放在现在来看不怎么样。不过因为它是少有现存的预装弹、射击后抛弃的一次性武器，用后即丢，带上太空极其合适。
云祁将炮筒对准了主机室的门，后退两步，击发M136AT4。
泡面捂着耳朵惊呼：“卧槽，你别把长官给炸了！”
火箭弹飞射而出，一举炸毁了门边的扫描系统。
紧接着，云祁先飞身给了门一脚。顿了三秒左右，他又抱着M136AT4的空壳向它撞去。但是连续撞了好几下，门都没有开。
云祁迅速接过KC197递来的第二枚M136AT4火箭筒，对着门的正中来了一发。
主机室的门不过是普通金属材料，并非不坏之身。近距离发射的火箭炮轻而易举地在门上炸出了一个大洞，几乎把整个门都给炸没了。
门被炸开的同时，云祁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拽着向主机室滑去。
KC197总算正常了一回，他和泡面一人抱住云祁的一条腿，将他死死地往反方向拖。吸力将每个人的头发往前撸，全体都在风中凌乱。
风声尖啸，和鬼叫分外相像。
泡面又惊又怕，大喊：“主机室不会真炸了吧？”
云祁拽着门框，瞥见了黑乎乎的主机室里唯一的光源。
一条在向阳面的狭长裂缝。
室内的气体争先恐后地从裂缝里挤出去，产生的擦音细而尖锐，如同指甲在黑板上来回抓挠，刺耳异常。
太空舱外壳因为某种原因破裂，说爆炸并不准确，但云祁就是想吓吓他。
他顶着狂暴的气流，说：“真炸了。”
泡面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大声问：“凌长官呢？”
云祁：“据我所知，他还没有瘦到能从缝里飞出去的地步。”
泡面被吹得面部扭曲：“什么？”
云祁：“不出意外他应该在主机室。”
泡面：“真的吗？”
云祁改口：“骗你的，我把他给炸了。”
泡面：“……”
云祁对KC197说：“197，你现在松开我，进主机室。”
KC197放开云祁的腿，一句“好的”还没说完，人就被吸进了门内。
几十秒过后，吸力逐渐变小，直至忽略不计。
泡面：“197干什么了？”
云祁勾起嘴角，说：“女娲补天去了。”
泡面：“？？？”
云祁拍了拍门的残骸，“凌长官，你还在么？”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扶住了炮弹烧毁的断门边。
泡面赶紧蹲到边上，惊喜道：“凌长官！”
凌焕个子很高，门的缺口虽然够大，与他一比，就显得十分局促。他弓着腰从门里跨出来，神色很冷静。全身上下除了手背擦破了点皮，衣服蹭脏了几处，依然整洁如常。
他和云祁对视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和一个人有如此的默契了。
上一次还是……
上一次也许太久远，他记不清了。
泡面斗胆向门内探了探头，只见KC197被吸在裂缝处。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只比裂缝矮了一点点，吸在上面的时候，差不多刚好能补上这个缝。
这就是吸力减弱的原因。
嗯，新时代女娲补天，感受一下。
KC197眼睛里的橙色小灯闪了一闪，他说：“我什么时候能下来？”
泡面觉得他有点可怜。
云祁闻声，回道：“你在太空不会死，就先在那儿待着吧。”
KC·工具人·197的灯又闪了两下：“好的。”
泡面：“……”
凌焕用镊子夹着酒精棉，仔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伤口，好像在擦一件年代久远的古董艺术品。酒精那么刺激，他脸上的肌肉都没动一下。
云祁看着他擦伤口，说：“第四次意外了。”
“第四次。”凌焕吹了吹伤口，放下镊子，“难道是我太乌鸦嘴了？”
云祁：“难道我是本莎芭？”
凌焕将手伸展开，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两次，我两次，旗鼓相当。取个平均，也就是扫把星的水平。”
“天花板破裂的原因是什么？”云祁捏了捏耳垂，看向凌焕。
凌焕：“陨石。”
云祁睁大眼睛：“有陨石地勤难道不发预警？”
凌焕答：“这个陨石本来应该和太空舱擦肩而过，所以没有预警。”
“太空舱自己调整角度撞上去了？”
“可以这么理解。”凌焕若有所思。
云祁轻蔑一笑：“连续四次意外，干脆叫太空新常态算了。”
凌焕：“……”
Air2160在凌焕进军部的那一年投入使用，出现差错的频率低到无限接近于零。而这次连续发生了四起差一点死人的意外。
如果一次两次，还能勉强解释为意外。三次四次，就不能一言蔽之为意外了。
第一次和第二次，睡眠舱故障。
第三次，KC197故障。
第四次，主机室天花板破裂。
值得注意的是，凌焕第一次进主机室时安然无恙，身边恰巧跟着一个KC197。而KC197又与系统联通，是系统的一个部分。
系统不会自己毁自己。
如此高发的事故频率，出现在以精准、不出差错著称的Air2160身上，尤其不合理。
考虑到Air2160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出现故障却排查不到结果，只有一个解释——这些故障并非偶然的突发事件，而是故意为之。
第二次睡眠舱故障发生的时间，恰巧是KC197被带去充电的间隔，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云祁摸着脖颈，手指无意识地描画锁骨的形状。他在看凌焕，等他抬起头来与他对上眼神。
他能想到的点，凌焕也一定能想到，只要他敢想。
感觉到在被人注视着，凌焕侧过头来，视线与云祁的在半途交汇。
他的指尖轻敲沙发扶手，以一种极其闲适的语调说：“我觉得11区的电脑系统有蓄意谋杀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