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刚刚开始的噩梦
习达元2015-10-25 01:565,896

  第二章

  刚刚开始的恶梦

  列车在一片寂暗中,向西疾驰。车头上的灯,象划破夜空的流星,在大气层中尘扬。

  在一节被帆布盖住的车箱里,身上汗涔涔的白羽,脱得仅剩下一条裤衩,被浑浊闷热的空气,窒息得不停地喘气。任凭列车的震颤来麻木他的神经,催眠他的灵魂——“我离开家几天了?”——记忆在无穷尽的颠簸中变模糊了。他借着车厢边从豆大的洞中,射进的一点光亮,看了看身边的木箱、布包、和杂七杂八的货物,又伸手推推睡在布包上的人,“沉香,你衣服全汗湿了,怎么不脱光了睡?”

  从梦中惊醒的沉香霍地滚下布包,“嘻嘻……咳,白羽,你睡你的,别乱摸嘛——”

  “这么热你怎么还穿了衣服睡?”

  “谁象你?老乡!”

  “去你的,我才不是人咧!”

  “那你怎么脱光了衣服睡?”

  “热嘛——”

  “哼,再热我也不脱光衣服睡。我妈说了的,只有人才喜欢光着身子睡觉。”

  白羽不服地问:“你妈怎么知道,人喜欢光着身子睡觉?”

  “我……”沉香欲言又止。

  白羽高兴了,“你说哇,是你爸还是你妈是人?”

  沉香在黑暗中的声音有点沙哑。

  “沉香,这里面太热,能有个洞透透气就好了。”

  “好咧——”沉香欢叫一声,霍地跳起来,一刀捅破帆布顺手一拉,一股风从豁开的口子上灌进来,刀口一偏,嘶啦一声,帆布上开了个三角形的洞口,沉香欢呼着把头伸了出去,雀跃起来的白羽,也将头伸出了帆布蓬。

  列车两边不时闪过一星灯光,黢黑的穹窿上,只有几颗遥远的星星在微笑。他俩只有一人一手抓住洞口的帆布,另一只手相互抓紧对方,才能勉强在晃动的布包上站住脚。目清眉秀、身材纤小的沉香,偎依在白羽胸前,对骤临的夜景,表现出出奇的冷漠和镇定。但白羽却深深地呼吸着自然芬芳,与煤烟味相混合的空气。惊奇而又贪婪地四下巡望着,哪怕是一盏灯、一堆火、一闪而过的小山、房屋、铁桥都不肯放过。这是他第一次乘火车,第一次远离他的出生地。这些天因报告反动标语而带来的委曲、痛苦、磨难,仿佛在这一瞬间全消失了;新奇的感受,让亘古不变的寒星,也有了柔曼的情意;也许就是这种善于用吸纳新奇,摒弃痛苦和磨难的品性,让他熬受住了一次再次强加到他身上的磨难……

  当他好奇地四面观望时,依偎在他胸前的沉香,却在偷偷地瞅他。秀眉大眼的白羽,虽经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但他玉石般的面庞仍然娈好。当他微笑时,黑白分明的双眼,合着红唇里的整齐瓷牙,就似一个文静柔婉的少女。也许是人体的自然感应吧,张目四望的白羽,突然觉察沉香在偷窥他。刚回过头,竟四目相对!

  沉香微黑的脸上,大眼明丽,长眉弯弯,小嘴细牙,不时闪现在他脸上的忧郁,更添了他的秀气俊逸。刚要说什么,猛然掣刹的列车,让两人踩住的布包一晃,未抓紧帆布的白羽欲去抓沉香,不料沉香却惊觉地松开抓紧帆布的手,用双手护住身子喊:“哎呀——你要搔我的痒!”顿时,两人拉扯着从布包上摔倒了。压在沉香身上的白羽顽皮地揉揉沉香说:“你身上好多肉啊——”正要撑起身,沉香却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白羽,你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来了?”

  从帆布洞口泻下的光亮,在他们嫩稚的脸上晃动。

  “我是个姑娘伢啦——”沉香的声音,羞怯而晦涩。

  “我还象个姑娘伢咧!”

  “我说的真话。白羽!”

  已撑起身但被她拉住白羽,欲言又止;刚才压在她身上的感觉,让他迷惑。

  “沉香,别哭了,我……”又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嘻嘻……”她破啼为笑说:“我不叫沉香。我叫吴丽华,口天吴,美丽的丽,中华的华。嗳,你刚才干吗那么害怕?”

  “我……不是怕。”

  “不怕?你跑什么?”

  “我……”

  “你说哇!哆嗦什么?是不是风太大了?”她的声音柔和而揶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害怕,白羽又爬近她,傻傻地望着她带笑的泪脸,却一个个疑问闪了出来,“她为什么要女扮男妆?隐姓埋名呢?她的家在哪?我问她时她都避开了。”

  跳宕着的思绪,倏忽翔向他充满温馨的家……

  ※※※

  白瑞刚推开房门,罗谦玉就惊跳起来,“打听到了没有?”

  白瑞困倦地摇摇头,“我太累了。”

  “那……你去问过没有?”

  白瑞苦笑着坐到床沿说:“文教局的人说,白羽被牵扯进一件政治案件里去了。”

  “政治案件?”罗谦玉惊睁大眼,“白羽还不到十九岁啊——”

  “我也弄糊涂了。”白瑞无奈地说:“但公安机关是不会乱抓人的。”

  “你是说……”

  “白羽肯定干了违法的事。”

  “那……你们学校……”

  “前两天大鸣大放,茅书记还动员过我,但白羽的事搅得我心里乱糟糟的。唉……”

  “没鸣放就没鸣放吧,大不了说你落后,跟不上形势。”

  “咳——”白瑞皱皱眉头,“看你说的什么?政治生命比性命还重要!”说着就斜靠到床上,闭上了眼。但尘封中的记忆却突兀出来,乱糟糟地,在时空中纵横交错——我老了吗?还不算老。为什么会这么顾虑重重呢?”——反思犹如一丝光亮,从黝黑的思绪地穴中喷了出来,勾起了年轻时的冲动、幻梦、纯真。时光,又翔回到热血沸腾的年代,雄壮的歌声,从心窦的神秘孔穴里,漫了出来,眨眼间变成了枪声,变成了鲜血,变成了一片旷野、一片荒湖、一片寂暗……

  ※※※

  白羽释放那天,罗谦玉用愀怆的笑脸,颤抖的声音,阻止住儿子的哭泣,然后领他回了家。那天不是星期天,白瑞也请了假留在家里。第一次从牢里接回儿子,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是件大事。

  “你回来了?”白瑞望望刚进房的儿子,面色沉凝得象块铅。

  白羽惊怵地望着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的父亲。

  “谁叫你回来的?”白瑞的声音更严厉了。

  “是妈妈接我回来的。”

  “好了,好了,老白!”罗谦玉息事宁人地说:“白羽刚回,总该把情况问明白了再说吧!”

  “问什么?案子已通报文教局了,指名道姓是这个畜牲写的!”

  “不是我写的。我是发现了反动标语去报告的。”

  “哼,公安机关的同志说你想图表现,自己写了又去报告。他们不但在告示栏上查到了你的指纹,还在笔盒内找到了色质相同的红蓝铅笔。现在不承认有什么用?要不是我和你母亲写了保证,放都不会放你!”

  白羽打开书包拿出笔盒一看,红蓝铅笔没有了。蓦地想起在看守所按脚掌手印的情景——风雨过后的天空,兰湛湛地,飘浮着片片白云。葡萄架下还滴着残雨。提出监号的白羽,被领到一间房门外,房中的油墨味直冲鼻幽。

  “进来,脱掉鞋袜,按脚掌手印。”一个公安人员在房里招手。

  白羽望望擦身而过的囚犯,往后缩缩身,“我没犯法——”

  “妈的*!”领他来的公安人员,抬手就扇他一耳光,又一脚踹倒他,“不犯法能来这里?老子看你骨头又在发痒!”

  “嗳,算了,算了,”房里的公安人员劝阻说:“来,来,快把鞋袜脱了,按了就回去。老实对你说,每个进来的人,都要按脚掌手印。我们只管这一件事,别的你自己对预审员说去。”

  “脱!妈的*,给老子老实点!”

  他稍一迟疑又挨了一脚。不按脚掌手印的后果他是明白的,只好忍气吞声爬起来走进房去……

  现在当他从父母嘴里听明真相时,竟忍无可忍了,“我没有写!是他们冤枉我!”

  “啪——啪——”白瑞用两记耳光回答了儿子的喊叫。他是崇尚“子不教父之过”的。

  罗谦玉噙着眼泪说:“白羽,别和你爸爸顶嘴。他是为了你好,写就写了,现在不承认也没有用,学校已将你开除了。”

  在监号里,当一切朦朦胧胧时,他还有希望,希望出去。出来了,却继续遭到残酷的鞭笞,连父母也不相信他,不了解他,不宽恕他,天地对他已太窄小了。在监号中日夜期盼过的温暖的家,此时已充满了瑟瑟的秋风秋雨,寒寒凛凛的冰雪风霜。一阵阵寒气从他脚下升起,将整个人都冻起了鸡皮疙瘩,畏寒似的向五屉柜边缩缩身。好象又听到了管教员和预审员的呵斥,又呈现了脚镣手铐、拳打脚踢,和牢房里令人窒息的抑闷加恶臭。父亲似已变得狰狞可怕,母亲的脸上,也似罩上了伪善。他曾寄于全部希望的家,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

  家中的风暴稍稍平息,他就想去学校看看,学校和家,这就是他全部生活圈。当他走出家门时,阳光昕昕的街上,却没能给他温暖的感觉。心底的寒意,让他感到一切都笼罩在风里、雨里、雪里。当他遥望大街的尽头时,竟心惊地自问:“啊——我的路会越走越窄吗?”同时感到街上的人们都在打量他、指斥他——“是你写的!是你写的!胆小鬼,写了不敢承认!”头脑里、耳朵里响着与事实悖离的,强大不可抗拒的声音。他只好咬紧牙,压抑住心底的怨愤跑向学校……门半关着的校园里静悄悄的,门上的开除布告赫然钉进他眼中,顿时心里仿佛被一口痰、一口血、一口气堵住。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刚看见一个老师向校门走来,他就一下跳起来,撕下布告跑了……

  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着的白羽,既不知饥饿,又不知疲倦。杂乱的思绪和情感在头脑中交织、翻腾、啮咬!夕辉和朝阳被颠倒了,光明和黑暗已经倾斜。过去信赖的一切,已被黑潮卷走,仅剩下污垢、泥淖、剑与火的炼狱。生活的甜蜜已蜕变成对生活的疑惑;美好的追求已化作了黄鹤,仅剩下迷茫;幻想被粉碎了,眼前是一片荒漠、一片苦海、一片血尘;原来是一片爱的心田里,陡长出了仇恨的莠草,但恨什么呢?他又茫然。茫然中,出狱后的第一个夜降临了,街上的万家灯火,让他晃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从小见过市许许多多皎丽的夜色,但这时才真正感受到她的美。店铺里的灯光温馨地照着,熙熙攮攮的人群,象一条条五彩纷呈的气流在蠕动。白羽宛如一具被榨干思维、情感的躯壳,被人群裹胁着移动。当习习凉风吹醒浑浑噩噩的白羽时,他看到身边已行人稀少,街灯下的梧桐树影,婆娑蜿蜒。他一步步登上江堤,眼前是一片芒洋的、无边的黑暗……

  白羽惊骇地揉揉眼,他记得江边夜色的幽丽、姣美!为了让杂乱的思绪静下来,他随地坐到江堤上。刚触摸到茸茸浅草,便缩回了手,仿佛怕弄伤了稚弱的生命……“我为什么来这儿呢?”他惊惧地哆嗦了一下,竟是想跳江自杀。他原来的希望是多么大?幻想是多么灿烂?怎么会想到自杀?顿时,他想起了五彩缤纷的街景,想起了生的快乐,生的希望;沉沉的夜,也好象开朗了;远天的星星,在睒着狡黠的眼睛;一弯新月,一声汽笛,似乎又给他麻木的躯壳里,注入了生的希望……突然,他心中杂乱的情感湮灭了。浑身感到空乏倦惫,和难以排遣的虚无……他木然地站起来,走到江堤下的石阶前,一级级走下去……寒凉的江水轻柔地抚摸着他,似一群水妖在向他示爱。在监号里半个月未洗过澡的白羽,只觉得身上痒痒的、粘粘的,便扑进了向他招手微笑的水妖怀中……没顶的江水,让白羽昏昏噩噩的头脑清醒了,猛然产生的求生欲望,击溃了他欲自杀的念头——“不,我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去死!我要把一切都说清楚!”——当他意识到处境危险时,湍急的江水,已将他冲到了趸船边。回头已不可能了,只好憋住一口气,手摸着趸船底顺流而下……当他钻出趸船,吸进一口生的希望后,便想游上岸去。但江水在*仄的趸船间格外湍急,只一霎那,他就被江水漩向了江心!但“我要活下去”的想法,已主宰了他的身心,并尽最大努力来凝聚和协调愈来愈微弱的力,咬紧牙向岸边游去……

  ※※※

  罗谦玉在楼梯上看到浑身透湿的白羽时吓了一跳,“你这是……”又立即缄住声。

  寻找儿子的白瑞刚刚回来,正在房里叹息。

  罗谦玉轻悄地将白羽拉进不到七平米的后房里,啜泣着小声问:“白羽,你去了哪儿?”

  白羽正想说出刚才的经历,见母亲泪流满面,便眼珠儿一转说:“我身上尽是虱子,去江里洗了个澡。”

  “洗澡会穿上衣服?”

  “我顺便把衣服洗了洗。”

  罗谦玉默默望了儿子一眼说:“把湿衣换了,我给你热饭去。”

  “妈——”白羽愧疚地哭起来。

  啜泣着的罗谦玉忙捂住儿子的嘴,恐怕他的哭声会惹来丈夫的呵斥。

  其实,白瑞早已来到后房门外。他几次想进去安慰妻儿,但多年养成的尊严感又阻止了他,默默地听着。在妻子的悲泣里,包容着儿子的哀伤,悲怆被压抑得象人之将死时的叹吟,如欲诉难诉之哀苦。白瑞听了一会,抹去眼角的泪水,踮起脚离开后房门几步,才挺起胸回复了“严父”的神态,经过堂屋走进前房,那儿的几个孩子在做作业。

  一连几天,就象魔鬼在暗中作祟,白瑞和白羽的隔阂,在暗暗凝聚。开始是相互回避,如同陌路。当白瑞对儿子投以恼怒的目光时,白羽也回以怨恚的目光。白瑞认为,儿子的关押将给家人带来无穷的灾祸,而白羽却认为父亲专横,不问是非。

  父子俩愈来愈表面化的矛盾,让罗谦玉怔忡不已。

  晚霞,将一片橘红辉映到正房的书桌上。斜靠在旧藤椅上的白瑞,在晚霞照不到的墙角眺望天际,似在欣赏血与火般的晚霞,和如轻纱飘渺的暮霭。

  “白羽——”他刚走进房,被白瑞冷冷地喊住,稍稍迟疑才默默走到父亲面前,目光却转向斑斓的云烟。他听见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却仍然不肯回头望父亲一眼。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凝望着儿子的白瑞沉郁地问。

  白羽惊愕地回过头,瞥了父亲一眼,用牙咬紧了下唇。

  良久,白瑞又问:“你听见没有,今后有什么打算?”

  白羽望望父亲,摇了摇头。

  “你怎么不说话?”白瑞愤愤然了,“难道让我和你妈养你一生?”

  猝然倾斜的生活坍塌了,破碎了,齑粉般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残留下来的意念,又被敏感的投枪击碎。白羽转过身,面对父亲冷冷地说:“我走!”

  白瑞是听了罗谦玉的劝告,来缓和一下和儿子的关系的。不想刚刚开始,就将尚有回旋余地的事,*进了死胡同。他望着儿子的背影,愣住了。

  白羽的出走让全家的生活乱了套。

  罗谦玉清秀的脸上,罩上了一重重乌云;哭得又红又肿的双眼,将弯弯的黛眉,挤得高低不一;揪得红红的鼻子,象个患重感冒的病人;眼角的皱纹,一日日地在深化蔓延……

  从罗谦玉那里听说了儿子遭遇的白瑞,矛盾又困惑:“白羽不会骗他母亲的,难道反动标语真不是他写的,但为什么要栽在他身上呢?他在牢里挨了打受了刑,手上的伤痕让谦玉的心都碎了,我却不问清红皂白就打了他,象个做父亲的吗?不会吧?我们党的公安机关,怎么会乱抓人呢?难道是白羽在撒谎?唉……这个逆子,真是害死人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呜呜咽咽地倍增凄凉。将几个孩子安顿睡下后,罗谦玉才将一叠叠作业本搬到桌上。刚翻开一本,眼前就直冒金花。这些天,她已分不清昼夜了。从学校回家做好饭,扒上几口就出去找白羽。只要看见一个象儿子的少年就追上去,一看认错了人,又尴尬地道欠,噙着泪望着离去的少年……闭上眼欲抑制住眼前金花的罗谦玉,静听着窗外风雨,思绪又跳向了白羽:“这风风雨雨的他去了哪?凉了病了怎么办?再去找找……”刚睁开眼,就看见面前的学生作业本,又只好用颤动的手拿起了笔。但愣怔着的她,却将泪水和红墨水,一滴滴地滴在了作业本上……沉重的敲门声让她惊站起,白瑞回家总是轻手轻脚的,谁会这么晚来访?她忙搽干泪水换上笑脸,不想刚打开门,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白瑞闯了进来。

  “啊——”她惊呼一声,又望望床上的儿女小声地问:“老白,你这是怎么哪?伞呢?”

  白瑞醉酒般跌坐到桌旁椅上,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去找白羽了?”

  白瑞又苦笑着摇摇头。

  “那……”她望望他从头上流到脸上的雨水,要去拿条毛巾给他。

  “我们一家人完了——”

  惊站住的罗谦玉转过脸望定他,“你说什么?”

  “我们一家人完了!”

  罗谦玉惊睁大眼,“老白,你胡说些什么?”

  苦笑着望定罗谦玉的白瑞,突然抓住湿透的头发,手肘撑在桌上痛哭起来……

  

继续阅读:第7章:父子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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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上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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