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从无产到更无产的家
穿一身翠绿色连衣裙的吴丽华,趿着拖鞋,慵懒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无所事事地走到阳台上,凝望着蒙蒙细雨中的街景,和匆匆来去的行人车辆……
回家后,她曾一度放弃复仇的念头,决心重新做人,找到适当的工作,再组织自己的家庭。但她去过少年犯管教所的经历,让她失去了一次次就业的机会,她愈想茫然的未来,就愈对这个家庭、对生母和继父充满了仇恨。这几年,她的生母,似乎已将对前夫和一双儿女的爱,转移到了继父和她俩的女儿身上,时间仿佛已让牴牾的情感和渗血的伤口悄悄弥合。
吴丽华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就转过身穿过客厅,刚推开正房的门,继父、母亲和莹莹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一阵无法抑制的寒意,从她心底冒出来,顿时感到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并马上想起了生父高景龙。“如果我的父亲不去劳改,我和哥哥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不由恨恨地望望继父和母亲想:“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我们一家人的痛苦上的,不行,我一定要毁掉这个家,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吴国平眯起眼笑望着吴丽华问:“外面的雨下得不小吧?”
“嗯。”吴丽华瞥一眼装着专心绕毛线的母亲,咬咬牙转身去了自己的卧房。
吴丽华解除劳教回家后,吴国平对她的态度变亲切了,替她买衣服买毛线,比对莹莹还舍得。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表现,或是母亲的作用,但她很快就发现继父和其他男人一样的目光,于是,阵阵冷笑从她心底泛起……
一天傍晚,吴丽华走近正靠在阳台藤椅上休息的吴国平说:“哟,爸——你头上有几根白头发!”
“在哪?”白头发对吴国平不是稀罕事,但从吴丽华嘴里说出来,他就感到稀罕。
“我帮你扯。”吴丽华贴近他,手已柔柔地伸到他头上,“你怕疼吗?”
“傻丫头,扯白头发疼什么?”吴国平心里,全是惬意。
“我轻轻的。”吴丽华艳笑着,双手捧起他的头,找起了白发………
房门嘎地一响。
吴丽华轻巧地弹跳到一边,噘了噘嘴。
“哟,莹莹呢?就你们俩?”碎步穿过客厅的欧阳慧敏,到阳台上瞅了一眼。
“不在这儿。”吴国平和悦地说:“可能去外面玩了。”
欧阳慧敏看看趴在阳台栏杆上看街景的吴丽华,又望望吴国平,就转身出去了。
吴丽华听见外面房门响过,才嫣然一笑地转过身说:“爸,还有几根白头发没扯下!”
“鬼丫头,”吴国平说:“你妈怕什么?鬼机灵!”
“嗯……爸——”吴丽华身子一扭。
吴国平心中一荡。
吴丽华jiaoyin一声,阴冷的微笑瞬浮瞬沉,又旋身媚笑说:“爸——我去歇一会,明天替你扯。”说着,屁股一扭一扭地进去了,将吴国平扔在余味萦回中……
被挑逗起来的情欲,火一般地在吴国平身上燃烧,在藤椅上辗转,在心底冲突;小眼睛睁大又合拢;鼻翼象热天的马鼻一样扇动;半张开的嘴,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一双手颤颤栗栗地,在一根根藤条上摩挲着、狠掐着、弹跳着;终于咽喉哽咽地站起身,瞥了阳台里的客厅一眼。吴丽华卧房的门虚掩着;罪恶的念头和胆怯的心理在对垒;他犹疑着走进客厅,怔望着吴丽华的卧房门,身子前俯,只要重心稍移,就会失去平衡……
“爸——”吴丽华在卧房中轻吟。
平衡被打破了,吴国平被一股强大的魔力,吸进了卧房……
沉静。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静。
欧阳慧敏和莹莹刚打开房门,卧房里突然迸出了号哭,一丝不挂的吴丽华,披头散发地冲出卧房,扑倒在欧阳慧敏和莹莹面前哭喊:“妈啦——我不想活了啦——”
欧阳慧敏稍稍愣怔,就象头狂怒的母狮,冲进了卧房,房里马上响起了哭喊和撕打声!
吴国平百口莫辩——撕破的亵衣、扯脱的胸罩、媾合的污物……
欧阳慧敏一气之下报告了派出所,又去吴国平单位汇了报。
吴国平被捕了。
当欧阳慧敏冷静下来,掂量了吴国平对这个家的意义后,又仔细回想了他跪着求饶时说的经过,抱着一线希望去询问吴丽华,希望她能说出真相。不料,吴丽华却轻松地笑着说:“妈——你再找一个男人嘛——”
欧阳慧敏气昏了。
吴丽华望望瘫软在床的欧阳慧敏,和已变得呆钝的莹莹,凄厉地狂笑起来……
吴国平判刑不久,欧阳慧敏就被调动了工作。
吴丽华在毁灭这个家的同时,也进一步毁了自己。一个从少年犯管教所回来的姑娘被继父奸污,别人不会说她清白无辜。她在街坊、在干临时工的地方,经常遭到女人,尤其是姑娘们的白眼,受到男人的骚扰。为了摆脱精神上的空虚,和生活上的困乏,她相中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男人,因为她是过来人,设防就不严,很快就在他的信誓旦旦下,解除了虚弱的防务,不料他从她身上爬起来就问:“是你继爹还是我有味?”
“啪——啪——”吴丽华一声不吭地穿上衣服,狠扇了他两耳光,扭头走了。
一天晚上,吴丽华刚走进房,看见欧阳慧敏将一张照片塞进了枕头下,便不声不响地到小床边蹬掉皮鞋,扯脱裙衫,去橱房里冲了凉,就一丝不挂地躺到床上。
欧阳慧敏瞥她一眼,叹口气就拉熄了电灯。吴国平判刑后,她就带上两个女儿,从局宿舍搬进了一间十六平米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和房角上布满蜘蛛网,窗子也坏了,摆上一大一小两架床后,连转身的地方也没有了。房角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箱子、木柜、缝纫机,不少家具放不下,给的给人,卖的卖了。一惯喜欢整洁的欧阳慧敏,除了象个机器人上下班,没有了一丝笑容,家务事便落到了莹莹身上。
吴丽华很快就发现,自己也是这次复仇的受害者,但她在母亲和莹莹面前,仍感到一种可怜的满足。当她争取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幻梦破灭后,就感受到了自己人格的卑微,处境的险恶,认为人生除了游戏自己,就是游戏别人,就象一只摔破的陶罐,再也不会完好无损。当她看见母亲将照片藏掖起来时,又荡出一阵幸灾乐祸和鄙夷,“哼,准是有人给她介绍的男人,不到一年就熬不住了!”
不到一会,吴丽华就睡着了。睡梦中的吴丽华,感到身子漂浮起来,手稍稍一动就钻出了窗外,无声无息地翱翔在夜空中。她在鳞次栉比的屋宇间绕了两圈,发现在阴暗的角落里,贞洁淑女和正人君子都撕下了伪装,变得yindang而下流,“哎呀,这些人比我卑鄙无耻多了,为什么还能高居人上?人生是什么?是衣食住行加肉欲?还是权欲、利欲加色欲?那……事业、理想、情感在人生中的位置呢?这虚虚实实的一切,又是如何交织在人生中的?……”她的灵魂对她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后,又狂笑着将她带离了这个城市……
星月的光辉,无法透射她身下黢黑的大地,但她却能将闪逝的山川、河湖、小桥、小树、汽车、甚至车里的人心跳动,看得清清楚楚,她感到了自己的万能。忽然,她认出了分开多年,已变得身材高大,相貌凶狠的高士诚。他在络腮胡子脸上浮现的冷漠,令她感到陌生和犹疑;但她对他的爱,仍是那么炽热,情不自禁地半跪在他面前,轻轻地在他脸上抚摩,象一个虔诚的修女在祈祷……突然,她惊羞地缩回手,他醒了,一丝不挂的,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泪流满面,一丝不挂的女人……
她拉起高士诚,双双飞向沉黑寂静的天空,又双双降落在一幢房屋前,正欲进去,天空中响起了高景龙的声音:“我的孩子,你们不要来打搅我,走你们自己的路吧,我无力帮助你们,你们现在也不能慰籍我……走吧,我的孩子,你们能看到未来的……”
“爸爸——”吴丽华和高士诚哭喊着跪下来,“让我们看看你吧——”
天空中闪出个苍老的面影,“哈哈哈……我走啦——哈哈哈……我走啦——”
“追——”她猛拉愣站着的高士诚,哭喊着向电迈般的影子追去,“爸爸——”不料一脚踏空,从云头上跌下来,天空中只留下了两人的哭喊:“爸爸——”
吴丽华醒了。
早上的太阳,已将房里照得热烘烘的,枕头和床单,都被汗水浸湿。她抬起头看了看,房中空荡荡的,便起来刷了牙,冲了凉,噘噘嘴走到大床边,随手翻开枕头,枕下的一封信,和一张发黄的军人照片立即惊呆了她,“哎呀,爸爸!”她没想到母亲还保留着父亲的照片,须臾又抽出了信笺,是吴国平写来的。
慧敏,你好!
你和莹莹的信我看过了,心乱如麻,心如刀铰。尤其是莹莹,她是那样恨我,鄙弃我,怪我毁了她的幸福、她的前途,为我感到羞耻,替我感到对不住丽华……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只怨自己的灵魂太肮脏,莹莹说得对,我不配做她的父亲。我一生完了,我这种罪犯,在犯人中都低人一等,不敢和任何人争,不然,别人就会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日姑娘的!”我有时真想去死。我深深感到对不起党和人民……
吴丽华冷笑着扔下信,又拿起高景龙的照片端祥起来,突然,她似乎明白了母亲做人的难,自己却从未抚慰过她暗暗泣血的心……
吴国平的信,将莹莹的心灵袒露在她面前,以前,她容不了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恨她,更恨母亲和继父对她的宠爱,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欺负她,欺骗她,甚至当她受到别的孩子欺负时,她还在一旁幸灾乐祸。这时,她不由自问:“莹莹是哪儿对不住我?我回来时,只有她是真心在欢迎我!她是那样天真、善良,我呢,对她却那么冷酷、恶毒、凶狠!以前我欺负她时,她从不告诉母亲和继父,这次又一点不恨我,反而恨她落入陷阱的父亲,她太纯洁,太善良了……”
反思让吴丽华的心灵升华起来,种种善良与狠毒的情感,在心底拼杀……
※※※
白羽的刑期,只剩下最后几天。晚上,监号里的人都睡熟了,他睡不着,只好悄悄坐起身,默默望着在云里钻进钻出的月亮,思绪飘忽。近日,他只要闲下来,尤其在晚上睡不着时,总是想起银安。他从刘家场回来,就写了信偷偷寄回去,希望他母亲能照顾银安。
月儿又踅进了云里。他感到有许多话要说,又说不出来。想喊,又不能喊。想写,又不知如何去写。既感到某种力在心底躁动,又感到一切都是那么遥远。他感到离满刑的时间愈近,也愈难捱,种种怪诞的想法,在心里骚动,“不放我回去怎么办?”在少年犯管教所,有的少年犯满了刑,糊里糊涂地又呆了几个月,你不去问,上面也象忘了,如果去问,却突然将你调到其他劳改队去。在那儿,只会感到命运无常……
凄风苦雨已下了一天,船不出航,白羽高兴就去大伙房,帮忙拣拣菜、挑挑糠,或是躲起来睡懒觉,正躺在上铺被子里胡思乱想,一个少年犯跑进监号喊:“白羽,事务长叫你!”
白羽掀开被子,跳下铺就去了事务室,“事务长,你叫我?”
“嗯。”事务长放下正在看的信说:“白羽,你在刘家场搞了么鬼?有人写信告你!”
“啊?”白羽一愣说:“你问江干事,我什么鬼都没搞!”
“那……怎么有人告你拐跑他的未婚妻?”
“我哪儿也没去,怎么去拐?”白羽暗喜,“银安果然跑了!”
事务长微笑着说:“按刑期你明天满刑,根据江干事反映你的表现,我们决定让你今天回去。你现在就去教育股办手续。”
“谢谢。”白羽深深鞠了一躬,掉头就跑出了事务室。
雨愈下愈大。
白羽如痴如醉地站在趸船上,木然地望着烟雨蒙蒙的江面,望着对岸的山影船影,身心仿佛已在烟雨中飞回了家……船来了,临上船前,他回头注目了大军山一会,思绪在时空里来回驰骋,迅雷闪电般,既不知出处,也不明落点。
临近时,雨停了。夜雾迷茫,星汉隐晦,天空被一团紫红色的光芒罩定。当轮船渐近码头时,辉宏的光罩不见了,只有熠熠的灯火,在两岸眉目传情。船上的人们,似鸦雀打破蛋一样躁动起来,有的人已拥向船舷,有的人在清理行李,从岸上和水空间,喧腾过来的汽车声、喇叭声、男人和女人的呼叫声、汽笛声、乐曲声,构成了市的生命交响乐……
白羽兴奋地睁大眼,猫儿狗儿般,在船舷边窜来窜去,“回了,终于回了……”他想象着家的温馨和银安的倩影——“银安如果住在家里,我明天就得去找事干!”
思绪象一只只彩蝶,在眼前翩翩,既无法在一朵朵鲜花上停下来,又无法栖息在花丛中,须臾又变成了天空中的流星,匆匆来去,又惶惑莫名……
“咚咚——”轮船和趸船的撞击,将白羽从纷杂的思绪中震醒,望望挤向舱门的人们,也拎起了行李,跳板在脚下晃悠,江水在唠叨,当他走出码头,望着夜色辉煌、行人熙攘的柏油马路时,才想到家已搬去了新地方。
寻寻复寻寻。
在市土生土长的白羽,竟象一个从高山大峒,突然掉进华街大道的山猴儿,左顾右盼地差点迷了路。乡下人进城似的,请教了一个又一个路人,才找到江汉路贯忠里二十六号。在黑漆大门外惶伫一阵,问过一位中年妇女,跟着她走进一条黑忽忽的甬道,来到一扇又矮又窄的房门前,刚推开房门,白亨就惊呼:“大哥——”
罗谦玉笑着流出了眼泪,“白羽,你终于回了。”
白瑞蹒跚到儿子面前,捏捏他的手,摸摸他的头,一句话也没说。
白羽环顾九点四平米的小房一会才问:“妈,银安来了没有?”
“没谁来过。”她愁苦的眼睛似乎在说:“真的来了怎么办?”
白羽立即读懂了她的心声。
在九点四平米的小房里,老式木床的床头,塞了一张中号竹床,墙边放着五屉柜和大白木柜,房门边塞了一张小方桌后,房里剩下不到两平米。
白羽不知所措地问:“今晚怎样睡?”
“咳,好办。”白亨习以为常地说:“老头睡竹床,小妹睡床里,老娘捱着小妹睡,白桢捱着老娘,掉过头睡。白桢外面,你睡我睡都可以。”
“那……还有一个人睡哪?”
“就睡在方桌上,两头将方凳垒起,枕头、放脚、开行铺。”
白羽没想到回家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只好一笑说:“幸亏白利下放了,不然,我今晚得去火车站!”
白桢和白新倚小卖小,将白羽的行李打开并做了分配,“大哥的新被子,归我们盖!”
穷人家的孩子眼皮子薄,连囚被也当了宝。
白羽合衣‘下榻’在小方桌和小方凳拼成的‘床’上,垫了一床百孔千疮的破棉絮,‘被子’是几件家人脱下的上衣。这个过去的无产阶级家庭,如今更加无产化了。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难过,或是在‘床’上睡不习惯,他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想象的一切太丰富、太美满,获得的就会太贫瘠、太凄苦、太失望。家里人好象都睡熟了,但仔细一听,父亲在竹床上哼哼唧唧,母亲在床上轻轻叹息,他顿时感到,心里、房里、房外,都已被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住……
第二天一早,白羽又去母校门口看了看,又去发现‘反标’的告示栏看了看,乳黄色的告示栏已漆成深灰色,‘反动标语’被蒙上了。中午回家时,父亲正趴在桌上看《文心雕龙》,摇头晃脑的,就象旧学堂中的老先生,在吟诵八股文。
罗谦玉怒冲冲地将冒烟的黑锅,重重地放到桌上,黑锅灰在《文心雕龙》上腾云驾雾。
“咳,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白瑞拖开冒烟的《文心雕龙》又吹又拍,又无可奈何地望着罗谦玉。
“看了去死啦——饭都蒸糊了!吃什么?”
“不会吧——”白瑞望望冒烟的锅,息事宁人地笑笑说:“分钵蒸的,饭糊不了。”
掀开锅盖一看,钵饭下的竹垫在冒烟。
“我说吧——”白瑞如释重负。
锅内,歪歪斜斜地摆着两只旧搪瓷杯、两个瓷碗和两只瓦罐蒸的饭。在一家亲人中严格执行的粮食定量,比温情脉脉掩盖下的金钱关系更加冷酷。
书香不如饭香,白瑞匆匆忙忙将《文心雕龙》往左胁下一塞,右手就伸向冒烟的锅内。
罗谦玉一巴掌扇开他伸向瓦罐的手,怒视着他说:“这是你的。”
“呃——”白瑞望望她扔到桌上的搪瓷杯说:“这是白新的,二两半,我是三两。”
“你自己蒸的一满罐,把她的蒸干了!你不吃,谁吃?”
“那……我还多半两呢!”
“谁知你蒸的多少?三两能蒸那么多?”
“看你说的,我是蒸的稀饭。”
“白新不是也要蒸稀饭吗?”
“哟,我忘了。”
“忘了?你就知道看书,什么事也不能干!”
“我能干什么?”白瑞手捧搪瓷杯的蒸饭,却大睁起眼盯住瓦罐稀饭。
“能干什么?别人回来拉板车、挑泥巴,什么都干!就你,象个废人!”
白瑞愣望着她,好象不明白温文尔雅的妻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由想:“生活难道可以改变人的本质?”突然,他看见她噙在眼中的泪水,不由愧疚,“她身上的担子是太重了,我是得找点工作干干,但干什么呢?国民党那时,我还可以早出晚归去钓鱼,但现在是鱼都没地方钓……我几乎吃了一辈子粉笔灰,到晚年却如此穷困潦倒!”想想不由吟诵:“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叹久。
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
“你嘀咕什么?再不找点事干,我可养不活了!”罗谦玉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
“我念的杜诗。”
“哟——真是个冤家!人家急得冒火,你还在吟诗!”罗谦玉劈手夺过白瑞手上的搪瓷杯,“饿你几顿,看你怎么样!”
“你——”白瑞愤愤然了。
“拿去——”罗谦玉将瓦罐稀饭换给白瑞,自己拿上搪瓷杯,噙着泪出了房……
白羽跑到后门外,一拳打在墙上。
罗谦玉终于帮白瑞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每天摇着铃,走街串巷拖垃圾车。
一天,罗谦玉兴匆匆地从学校跑到白羽做临时工的地方说:“白羽,刘老师说,正在报名参军,让你去街办事处报名!”
白羽从少年犯管教所回来不久,既不了解他将面临的社会,更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幻想,满以为‘改了恶就可以从善’,便急忙去了‘水塔街办事处’报名参军,不料,当他找到负责人,说明自己情况并要求参军时,那位负责人竟冷笑着说:“我们不需要你这种人!”白羽愣了好一会,才默默转过身走了,他知道那位负责人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冷笑,却想起五年前去洛阳拖拉机厂报名的事……当他咬紧牙,不让眼泪流出来,而匆匆跑回家时,罗谦玉竟还在家里等他的‘好消息’,“白羽,抱上名了?”
白羽一怔,微微一笑说:“报上了,街办事处的人,让我回来等通知。”
罗谦玉一听,连声说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地去了学校。
白瑞狐疑地瞥了白羽一眼,将放在桌上的拖垃圾车的铃铛往胁下一夹,也出去了。
白羽无力地靠着墙坐到桌边的方凳上,想了一会,终于从五屉柜里拿出了在沙洋农场和少年犯管教所几年中写的日记,翻开第一页,是他最早写的一首诗——“祖国,我的母亲,慈母怎么不知道孩儿的心?
放我离开黑暗吧,我将用身心捍卫着你,谁侵犯,决不容情!”
看着,看着,白羽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日记本上,不由自问:“我究竟干了什么对不住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坏事?”
白羽回家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工作,使本来窘困的家境更趋恶化。罗谦玉放了学,就带上白新去菜场捡扔在地上的残菜,已顾不上为人师表了。
一天,当身无分文的白羽欲在江汉桥一带找点事干时,遇上几个从少年犯管教所出来的年轻人,“白拐子,在哪公干?瓦得很啦——(穷得很)”
“嘿嘿,好久没找到工作了。”白羽勉强地笑了笑。
“哼,白拐子,你这么苦撑就能让政府相信你?干脆破罐子破摔!”
白羽苦笑着摇摇头说:“也许……有人就是想我们破罐子破摔!”
几个人一听大笑说:“哈哈哈……白拐子,还没吃吧?走,上馆子去——”
这提议对饥肠辘辘的白羽,诱惑力太大了,说:“丑话说在前头,我身上没一分钱。”
“放心,不会把你拐子押在馆子里。”
白羽随着他们去馆子里刚坐下,就连连咽了几口涎水,却不由想:“这餐吃好了,那下一餐呢?难道……不,我和他们不是同路人!”立即站起身说:“你们坐一下,我去厕所。”
“哈哈哈……白拐子,这又不是在坐号子,上厕所还要打报告!快点回,菜凉了不好下酒!”
“马上就回。”他逃出酒馆不远,就看见一个拖着板车上桥的老头,便跑过去腼腆地问:“要人拉车吗?”
老头斜睨他一眼,“去十里铺。”
“好——”他抓过背绳。
“多少钱?”老头怕扯皮。
“随便你老,我没事干。”
载重的板车,在江汉桥上爬行。饥饿的火,在他肚子里、胸腔中燃烧。思绪已从大脑磁带上抹去。嗓子眼火辣辣地,咽进的涎水鼻涕虫似的趴在那儿,不肯溜下去。他咬紧牙,让套在肘臂上的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用疼痛来压抑饥饿。冷汗从额头、从眼角、从胸口,笔杆蛇般向下蠕动,撩拨得他已痉挛的胃里,象有无数条蜈蚣在载歌载舞。
“要下桥了,去车后拉着点。”老头满意地望望跑向车后的白羽。
下桥时,空枵的腹中,象针在里面扎,似棍在里面捅,疼得他只会张大嘴喘粗气。拉紧绳子,追着板车的两只脚,轻一下重一下地,仿佛在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道上蹦跳。眼前只有金花在闪烁、在飘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挺住,挺住,到十里铺就有钱了!”被饥饿和疼痛攫住的白羽,已无视周围的一切……
板车到十里铺时,白羽接过老头给的五角钱,转身就去菜场里买了一角钱的红薯,用衣角搽搽,就塞进了嘴里!又甜又凉的薯汁,既净化了他的心灵,又带来了心的恬静。但狭小纷乱的家里,却让他五心烦乱,只好躲进图书馆……于是,他开始了‘两面人’的生活——没钱时就穿上破衣,戴上草帽去江汉桥拉车,挣够了生活费,就换上干净衣服,去图书馆或逛书店……
每次去图书馆,白羽都是响过铃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这天,他刚回家,母亲就指指桌上说:“这是二十斤粮票换的大麦粉,三十八斤。刘老师可怜你,多给了几斤。”
她抑郁地望望行径蹊跷的儿子。
“把多给的还给刘老师,我不需要别人可怜!”
“刘老师是好意。”
“那……给爸爸吧。他更可怜!”
“唉……”罗谦玉深叹了一口气。
白瑞抬起头,赞赏地望望儿子问:“白羽,又去图书馆泡了一天?”
“嗯,”白羽望望父亲面前的《H国文学批评史》,不明白他是如何在家里静下心来看书的。
“人在逆境中要百折不挠。我有个同乡考B市大学时,一个教授说他只够格来B市大学扫地,他掉头就走,回家钻研梵文,十年后发表论文,B市大学请他去讲学……”
“爸——我听你讲过多次了。”
“嫌我说多了?”白瑞摘下眼镜,边拭边说:“我看过你看的书,是想搞研究还是写作?”
“说不上。”
“这不好。一个人干事,要先认准方向,十年八年,总会钻通的。比方唐诗吧,你能钻出别人未悟出的东西,就有了收获。”
“爸——”白羽咽下一口红薯,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赞成你的话,也不会去钻研古人。”
“嗯哼?”白瑞惊诧地望望儿子,“那你……”
“我要写出想写的东西。”
“嗯……那也好。写东西和字画一样,要多写多练。不过,要成功,难哪——”
“我知道。”
“知道个屁!”罗谦玉生气地说:“没有工作,一日三餐都吃不饱,能搞写作?”
白瑞摇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搞文的没有一个不是穷而后功的,陋室出杰作嘛——”
罗谦玉不依不饶地说:“你少说鬼话!你和我结婚这多年还不穷?头发胡子都白了,你的功在哪?哼,现实一点吧,少让伢们受你的害。”
“受我的害?我教他们干坏事啦?”
“你啃书,教他们也啃书!书中有你的黄金屋?有你的颜如玉?”
“咳,看你,又说到哪儿去了!”
白羽见家中‘战乱’又起,只好抓起两个冷红薯,叹口气准备出去,罗谦玉叫住他说:“白羽,你来了一封信。”
他拆开信一看,不由愣怔住。
白羽哥:我逃出家不久,就上了坏人的当,没能来你家。现在我已和别人结了婚,请不要再惦记我。
银安即日
泪水斑斑的信上,没写时间和地址。
回家以后,白羽一直担心银安找来。在这个破破烂烂、叠床架屋的家里,哪有银安的容身之地?但她的信,仍如愧疚的鞭子,在他的心上鞭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