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盖玛捏了捏我的手,眼前的场景瞬息变换。
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硝烟弥漫。一座遭受战火重创的村庄伤痕累累。残墙断壁之间层层叠叠躺着中国国民党军人和日本军人的尸体。村庄周围大大小小的弹坑亦被两国军人的尸体覆盖。太多的鲜血染红了飘浮着尸体的河水,染黑了土地。
驻扎在村庄周围的几座军营篝火熊熊。一架唱机播放着日本军歌。日本军人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屠马宰羊,有的狂喝滥饮,有的搂抱着日本军妓载歌载舞。
远处的山峦间点点车灯闪烁,满载日军官兵和武器弹药的庞大车队在夜幕下沿盘山公路蜿蜒移动。
大少爷和几百名陷入重重包围的中国军人聚集在村庄中一座千疮百孔的清真寺前,瞅着远处似鬼火般飘移的车灯,满怀悲怆。
淸真寺门洞开,几名将领簇拥着一名高级将领走出来。
所有军人的目光焦聚在高级将领身上。
高级将领摘下一只手套,拍打了一下破烂的军服,环顾着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和一双双血红的眼晴,神情异常凝重:“弟兄们,经过七天七夜的激战,我军基本上弾尽粮绝。鬼子还在源源不断往台儿庄增兵。在友军赶来增援之前,我们等于在与几万名鬼子生死搏杀。鬼子在拂晓会发动又一轮猛烈进攻,将我们斩尽杀绝。自古两军交战勇者胜,拼死抵抗不如奋起进攻!在围困我们的鬼子得意忘形之时,正是弟兄们大展神威之机!纠纠武夫自当慷慨赴死!上峰有令,对主动请缨踹敌营的弟兄,每人给予30块大洋奖励。”
几名军人从清真寺中抬岀一张摆满银元的案桌。
高级将领做了一个手势:“自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弟兄们,领赏,杀敌!”
众人互望。
大少爷扔了手中的枪,一把扯开军服脱下,撕了一条布条缠在手上,拎起一把大刀走出人群,一刀砍翻了案桌:“连命都不打算要了,还要个逑的钱!今日不是马革裏尸,就是回家抱老婆!七连一息尚存的弟兄,全部拎大刀,去痛宰那帮狗日的!”
一名又一名军人剥了上衣,拎着大刀站出来。
大少爷对众人抱了抱拳:“众弟兄,我们57名弟兄先行一步。”说着,拔足狂奔。拎着大刀的军人们怒吼着紧随其后。
57人越过残墙断壁,如旋风般冲入敌营。
刀光剑影,鬼哭狼嚎,鲜血不断飞溅。
篝火熄灭,踹破的座座敌营尸横遍野。
浑身溅满鲜血的大少爷和幸存的弟兄们走上一座山包,瞅着魂飞魄散落荒而逃的日军官兵和衣不遮体慌不措路的军妓,将一把把砍得刀刃残卷的大刀插在泥土中。
破晓的晨光中,一把把大刀上飘扬的残破的红绸布分外醒目。
庞大的日军车队隔几座山梁停止了运行。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又一幂充满喜庆的场景呈现在眼前。
一列车头披红挂彩的火车缓缓驶入一个充满喜庆色彩的火车站。
翠翠盘着头发,身着素雅的旗袍,手臂上挂着精致的手袋,手捧一束鲜花站在站台上欢天喜地的人群中间,满含期盼地看着满载军人的列车渐渐停稳。
一节节车厢门打开,身着各式军服的国民党官兵络绎不绝下车。
等候的人群一拥而上,迎接自己的亲人。一幕幂重逢的场面感人至深。
翠翠左顾右盼,终于看到大少爷身着笔挺的将校军服,嘴叼香烟拎着一只皮箱从一节车厢门走下来。
翠翠穿越人群,万分欣喜地迎上前,含泪带笑:“…大少爷…大少爷…”
大少爷停下脚步,偏头吐掉烟头,上下打量着翠翠:“你个小骚货怎么还能这么年青?你怎么在这儿…”
翠翠举起了花:“我来迎接我的抗日英雄。”
大少爷放下皮箱,接过花瞅了瞅,将鲜花扔在一名躺在担架上从身边经过的伤兵身上,对翠翠咧了咧嘴:“英雄个逑!老子在外面玩命的这几年,有多少小白脸揩你的油?”
翠翠揺头。
大少爷一把将翠翠揽在怀里:“那你个小骚货揩了多少小白脸的油?”
翠翠再次摇头。
大少爷盯着翠翠的眼睛:“
没给哪个王八蛋碰过?”
翠翠喘息了一下:“我进进岀出随时都带着你留给我的枪。”
大少爷抬起翠翠的下巴,左右摆动:“老子不信!你这几年怎么活过来的?”
翠翠咬了一下嘴唇:“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差不多卖光了,我靠帮人绣花支撑活着…你随远征军两次进缅甸,都有人说你阵亡了…我…不信…”
大少爷笑了笑:“狗日的小日本的枪法不准,拼刀架也不行,总撂不倒老子。我还以为你个小骚货早跟人跑了。你还真敢为老子
守身.如玉
了。”
翠翠扑闪了一下眼睛,窃窃一笑:“我这块田,只能你播种。”
大少爷将翠翠紧紧搂在怀里:“以后老子再不打战了,专门料理你个小骚货。”
盖玛的手指扣住我的手指,微微颤动。
场景幻变为一座灯火闪亮的剧院的后台。
大少爷身着一袭长衫,叼着香烟,稳步往前台走。
几名脸色阴沉的男女从暗影中冒出来,持枪挡住了大少爷的去路。大少爷扫了几个人一眼,取下嘴上的香烟往为首的女人所持的手枪枪管上弹了弹烟灰:“收起你们的饭碗,老子从不施舍。”
女人抖了抖手枪,递给同伙们一个眼神,将枪别在了腰后,对大少爷冷涩地一笑:“方先生,您是抗战英雄,我敬您几分。可是为了党国的利益,我也要给您一些忠告。望您不要再参加公众聚会,更不要再进行带有颠覆政府性质的演讲。更不要与无限夸大
共.产
主义论调
一个鼻孔岀气。”
大少爷异常冷静:“依你之见,老子应该怎样活着?”
女人示意同伙们走开,靠近大少爷:“有人希望您读读书,栽栽花,养养鸟,打打麻将,吹吹大烟,玩玩女人,逍遥自在过日子。”
两人对视。
大少爷捏了捏她的屁股,闻了闻她精心梳理的头发:“老子也指望能风花雪月,纸醉金迷,可以动不动就把象你这样的小娼妇的裤子扒了。可是当下的局面让人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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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阳瘘。八年抗战刚刚结束,被狗日的小日本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好河山百废待兴,千千万万为捍卫家园死难的壮士尸骨未寒,饱受战乱磨砺的千百万同胞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在这种状况下,为争夺政权的內战又全面爆发。试问,将中华民族再一次抛入血腥苦难的深渊的政党光明磊落吗?
当自由被剥夺,生命被践踏,尊严被凌辱,作为人,还能像狗那样搖尾乞怜地活着吗?老子还有心情跟你这种小娼妇玩暧昧吗?”
女人脸色阴晴不定。
大少爷将香烟叼在嘴上,轻轻推开她,往前走。
女人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停了下来:“方先生…您…保重…”
大少爷顿了顿脚步:“你也一样。你很美。可惜你我生不逢时。”说着径直走到台前,掀开布帘,走上了戏台。
人满为患的剧场内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大少爷的话令我内心震动不已。
场景再次变换。
午夜清冷的街灯下,大少爷围着一条紫色羊毛围巾,身披黑呢大衣,嘴叼香烟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腹部微微隆起的翠翠倚在窗前,一面用钩针织着一顶婴儿帽,一面翘首以盼。
大少爷沿路走到楼下,刚习惯性地仰起头,一声枪声打破了夜空的寂静。接着,又响起一连串枪声。
香烟从大少爷嘴上滑落,他竭力对惊呆了的翠翠现出一个微笑,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几本书和一双虎头童鞋跌落在他身旁,被他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浸泡。
钩针刺破了翠翠的手指,她闷哼一声,两眼一黑,昏倒在地板上。我的心一阵剧痛。我终于明白曾经无数次呈现的那个梦魇,实际上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刻骨铭心深爱的男人痛不欲生的深承眷注。天地间,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被残忍地剥夺了生命更残酷的事?!
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