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与钱午阳‘许志刚二人相斗后,叶昭便一连三月未听到他二人的消息,据二师兄秦燕南的说法,是去后山“修炼”去了。秦燕南说“修炼”二字时,脸上既有幸灾乐祸,又有略微恐惧,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谁教满山弟子,竟然只有师父和大师兄待小师弟这般好,即便自己,也不免妒忌。只是话说回来,三师弟和四师弟这般欺辱小师弟,也着实在过分!师父这般宠爱小师弟,却究竟是成他,还是害他?
宗圣宫千百年来有一条规矩:但凡入门弟子,按常理传功只需三年可有小成。七年能见修为。为保宗圣宫实力,弟子入门七年之后,掌门要召集各峰弟子在宗圣宫德盛堂亲自检验功力。凡是修炼勤勉努力,精进不俗的弟子,掌门都要亲传高深道法。凡是懒惰颓废者,不但要罚下山去,再不许习练连带掌座,也要受训戒。
叶昭入门,已然七年余。
这一日,便是宗圣宫掌门验功之日。
苍松道长老早带领座下弟子李道肇,秦燕南,钱午阳,许志刚,刘大海,黄竹涛和叶昭并在德盛堂外等候。其实今天真正要受掌门验功的太乙峰弟子不过黄竹涛和叶昭两人。其他人不过是苍松道长叫来相陪。
黄竹涛早了叶昭六个月入门。年岁也不过大叶昭三四岁。他本是洛州城街头浪子,以扒窃为生。那日偷苍松道长宝剑被发觉,苍松道长本想好好惩戒他一番,但见少年目光清澈,全然不似奸诈猥琐之人。又觑他根骨也不错,怜惜之下,带入了太乙峰。
叶昭与黄竹涛身世相当。太乙峰大师兄冷漠无语,尽管平时对叶昭很是回护,但冷漠寡言,很少主动与他说什么。二师兄秦燕南掌管峰务,向来没有空闲抽身单独与叶昭相处。钱午阳,许志刚又是心胸狭隘之辈,妒恨苍松道人独爱叶昭,哪里会和他亲近?五师兄刘大海常年在山下沟通各门各派,叶昭上山八年来,每年不过见他三五次,每次见他,脸上笑容不减,但眼中妒意,瞒不过叶昭。太乙峰七师兄弟,叶昭与黄竹涛两人最是相好,两人一起修炼时,常说些体己话。此时静候堂外时,叶昭与黄竹涛紧紧跟在苍松道长身后,一点也不敢乱动。
约摸一盏茶时分,宗圣宫各峰掌座也纷纷带座下弟子来到。仅次苍松道人入殿的是太白峰的苍悟真人。他座下弟子也有十来个是受验的。此时加上其他空闲观看的弟子,足有四五十人。苍悟道人颇似苍松,不苟言笑。见到苍松道人时,不过拱手淡道:“见过师兄”倒是他门下大弟子周如意长袖善舞,引着众师弟连连与苍松师伯行礼。这边李道肇不敢失了礼数,也招呼六位师弟向苍悟行礼。那苍悟冷漠性子颇似李道肇,并不多理睬太乙峰弟子,只是经过叶昭身旁时,多瞥了两眼。
稍时无话,两峰弟子,静坐等待。大约等了一盏茶时分,掌门苍木带太华峰十五六个弟子也到了。其他峰的弟子在两峰掌座的带领下纷纷向掌门行礼。
苍木真人笑了笑,坐在德盛堂掌门座上,招呼苍松、苍悟侍立左右。又环顾了四周,朝苍松道人道:“二师弟,怎不见四师弟?
苍松道人似乎最了解他四师弟苍云道长,此时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验功这一门规不知是哪一代掌门设立,向来定在辰时,此时德盛堂外的水运台上针影离辰时已然不远。堂内弟子,端坐许久,手脚麻木。奈何苍云道人行事素来诡异,今日不知又待怎地。只是时辰虽快到,但未到便是未到,众人也不敢有怨言。
就在宗圣宫满堂弟子摧腰揉腿之际,德盛堂外,终于传来了好大破空声。叶昭回首朝外望去,空中飘着好大一个葫芦。那葫芦上骑着三个人。为首的不是苍云,又是何人?他驾驭着硕大的葫芦,背后跟着两个驱剑徒弟。苍云驱使葫芦飞到德盛堂外,两脚将两位徒弟踢了下来,口中骂咧道:“两个小杂种,明知道今日掌门师兄要验功,还敢不叫老子起来。”说罢,收了葫芦,挂在腰畔。厅中众弟子见了苍云这般行径,好生好笑,只是不敢放肆,强忍难受。
苍云领着两个苦脸徒弟大踏步往殿中走来。叶昭好奇这位宗圣宫奇人,平时听不少师兄提起苍云道人言语诙谐,行事从不依规矩,全凭喜好,只是修为却不在苍松苍悟之下,据说就算掌门苍木真人,也未必一定能胜他。此番二人相会,叶昭聚神细看,见苍云满面污痕,道袍不整,一双踏云鞋,早破得不成样子,心中未免失望。又见他自顾自走到苍木座下,全然不理两个弟子。裂开嘴,对着苍木,露出满口黄牙,陪着笑,作揖道:“师兄恕罪,师兄恕罪。”
苍木哪里会和这个活宝师弟一般计较,也苦笑着冲兀自站立在庭中的两个太兴峰弟子道:“你等且坐下”
那两个弟子似乎一时找不着座位,幸好还不忘礼数,谢过掌门后。依旧傻愣愣不知所措。苍云本来笑着的老脸,见弟子这般突兀,一时又怒起,竟然当着各峰弟子朗声道:“他妈的耳朵子聋了?掌门师兄要你们坐,便坐下来!傻愣愣的直娘贼,尽给我丢人。”
太兴峰弟子深知师父厉害,慌忙之中发现众弟子后面还有一些空位,赶紧鼠窜到后面坐定。一时之间,德盛堂中宗圣门弟子都忍不住捂嘴抽搐。试想堂堂一峰之首,满嘴粗言秽语,如何不惹人笑?但长辈在上,谁人敢笑出声来?最后不知道是哪峰弟子终究忍不住,一口口水,喷在前面师兄背上,并伴随着一声大笑。一时之间,德胜堂内,哄笑满屋。苍云道长自知露丑,但又不以为然,也呵呵笑了,罢了还不免骂咧:“小杂种!真不给老子长脸。”
苍木道人顾及师弟面子,一心要回护苍云颜面,见众弟子哄笑,忍不住暗运功力,洪声高道:“既然各峰弟子都来到,那就开始罢”,声音洪亮入耳,余音环绕德胜堂,威严不容抗拒。震得满堂弟子暗运功力,一时哄笑皆停,静候苍木安排。
苍木似乎早料如此,也不再威慑众弟子,起身下座,徒步到座旁验功台上禅定,慈笑道:“请二师弟执法,苍悟苍云两位护法。”
苍松道人手持法剑,也上了验功台。苍悟苍云只是在登台梯旁左右站立。此时满室弟子,无不肃立。就连一直嬉皮笑脸的苍云道长也敛容正襟。
第一个上台验功的是掌门苍木道长太华峰的王不鸣,那王不鸣是八年前苍木在外收的徒儿,他走到台前,苍悟施展道家破元*觑他身上有无增强法力的事物,罢了放将上台。王不鸣恭身坐在苍木对面,苍木口里喃喃念咒,右手食指中指触在他眉头,看他慧根。罢了,双手化掌,左右扶住王不鸣左右肩膀,不断捏揉,直到手腕。此即验骨根。王不鸣平时蒙太华峰大师兄徐平关照,宗圣宫各门道法剑术精熟,苍木捏察即知功力扎实,脸上露出满意笑容。苍木验罢根骨,对身后苍松道:“还请师弟验他真气修为。”
苍松不敢怠慢。右掌划圆,缓缓打在王不鸣丹田,运动真气探查王不鸣丹田,绛宫法力。须臾功罢,缓对苍松道:“练精有余,化炁不足”。苍木其实知道王不鸣深浅,这番让苍松验功,其实也是避嫌。王不鸣既然修为到了化炁之境,也算不错。
原来道家修道,共分筑基炼己,炼精化炁,化炁炼神,炼神进虚,炼虚合道五番境界。筑基练气是入门功夫,不过调气顺理,吐纳入静,平常三三四年就可有成。练精化炁是真功夫,将自身精元经任督二脉入丹田,神气合一,可谓小周天。资质好的,七八年可成。练成可以腾云驾雾,运功御敌。化炁炼神是道家修炼分水岭,修士炼精化气后再修炼则身与天地相通,可使关窍大开,经脉俱通,天人合一之间。为大周天。宗圣宫这般实力高强的门派,能练到这层功夫的,三四百人中也不过寥寥三四十人。而世间修道之士若根骨奇佳,遭遇好运,练到化神之境,则堪半仙,此时修为由身入神,修炼全凭悟性,得道之人反婴还虚,能元神出窍,在此基础上修炼无上逆天道法!宗圣宫千百年来,突破化神境界的,屈指可数。至于合道境界,天下渺渺众生,唯独普照寺前数代主持悟虚大师,宗圣宫首代掌门文始真人。这两人成道之日,皆有天降霞光,照洒在二人身上,两人化作云尘,升天而去,从此再无音信。而具武林前辈代代相传,如今修道之人只知道所谓合道高人,无虚无神,合于遍布万象,法力无边,无所不在,可幻化世间万物,与天地同寿!
王不鸣入门七年,能修到练精化炁之境,即便化炁还不熟练。在江湖上,也算良材,宗圣宫高手不少,此时厅中弟子,当年能有这般修为者其实不少。苍松真人说出这般定论,座下并无惊讶。王不鸣掌门门下弟子,很懂礼节,躬身向师父和几位师叔行礼后,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太华峰其他弟子也于是纷纷依序上台受验。自是无人不过关。
论辈分,太乙峰掌门苍松道人在宗圣宫地位仅次掌门。太华峰弟子验功罢了,太乙峰弟子才开始受验。由于黄竹涛比叶昭先半年入宫,轮到太乙峰弟子时,自然黄竹涛为先。苍松道人对座下弟子也还算都不错,在验功台上示意黄竹涛,黄竹涛整理衣冠,待苍悟苍云两位师叔察毕周身,便似王不鸣般坐在苍木道人对面。苍木道人依法检他慧根骨根,此时勿须避嫌,又紧接着自顾试他法力修为。苍木自身法力高深,不出片刻,就道与众人:“不错不错,能化炁无虞,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有出息,真是二师弟教导有方!”
黄竹涛本来略有紧张,听到掌门师伯这般称赞,内心着实欢喜,看了看叶昭,笑了笑,又看向师父。苍松道人也很是会心,冲苍木谦虚道:“劣徒怎及师兄座下弟子般资质,师兄过誉了”。
叶昭见自己的好朋友六师兄能得掌门师伯夸奖,也为他高兴。但想到待会儿轮到自己,又突然紧张起来。
黄竹涛很欢喜地向几位师伯师叔行礼,又屁颠屁颠地朝座下师兄弟作了个揖,乐呵呵坐到叶昭旁边不断眨眼。
叶昭笑了笑,待念名单的师兄念到自己时,赶紧起身。
把住验功台梯口的苍悟、苍云其实没什么真事情做。验功之前,各峰管事的都会详细教导各位师弟验功该注意的事项。自然不会有人作奸使滑以图蒙混过关。叶昭本来性子懦弱,哪里敢乱来?他甚至连哪些法宝可以增加法力都不知道,又怎么会作奸猾之事?苍悟真人挡在叶昭面前,双手伸掌,映住叶昭施法,不多时,没发现异样。便要放他上去。苍云道人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爱管事,此时他正好仔细打量叶昭,陡然发现叶昭脖颈上系着一个玉石!
他看见叶昭身上玉石时眼中精光大闪!
苍云叫住叶昭,叶昭一时震然!
施展道家破元*并不耗费多少法力。苍云苍悟两人一连施展好多次,终究还是有些调息加速。
苍云聚精会神,双掌对着叶昭胸口,一道灵力透去,打在玉石之上,没半分反应,莫不是这传说中的神玉是假的?还是只是传言?。
苍云一时愣了,瞬间又幡然醒悟,赶紧招呼叶昭上台。苍松道人在台上等着叶昭,见平时不爱管事的四师弟今天怎么这般刁难叶昭,正要发话解围,见他又放叶昭上来。只好作罢。
苍木道人验功二十多人,此时丝毫不见力疲。他还是那般笑容,那般淡定,那般慈祥。
他二指触在叶昭灵台时,叶昭感觉到一丝真气*入。正要下意识抵抗,眼见苍木道长对自己微笑,心中明白,任凭师伯探查。苍木收回灵力时,高声说了一声好!苍松道人暗喜。
双掌捏拿叶昭骨根,苍木脸上笑容更增!黄竹涛依旧坐在下面傻笑。
叶昭此时却很是紧张,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自己不成功,被逐下山,又能以何处为家?这些年在山中忍气吞声,只因自己是个孤儿,如今,千万不能连孤儿都做不成!!
苍木道长左右两掌分别触在叶昭膻中,巨阙二穴。
足足一盏茶时分。堂中弟子莫名其妙地等待。苍木道人渐渐面色凝重。苍松道人心生不满,苍云眯眼不语,苍悟心无旁骛!厅中,落针闻声!
苍木道长终于收了功力,吁了一口气。所有的眼睛盯着他的嘴唇。
“化炁娴熟,根基稳固,资质出众”
很多人松了一口气。有的人喜笑,有的人嗤笑,有的人嘲笑!
叶昭松了一口气。苍松,黄竹涛,许志刚,钱午阳,刘大海都松了一口气。
叶昭有点不知所措的回到了座下,苍松还是目含暖意地看了看他。
叶昭并没有影响苍木的进程,所有的弟子都逐个的受验。太白峰弟子紧接而上,只是并无出众者。太兴峰的弟子却很是惹人注意,那第一个被他们师父苍云踢下飞剑的赵连奇竟然能将化炁之境练到极致!宗圣宫千年来,能在如此短时间有这般造化的,只有寥寥六七位前辈,那些前辈,最后都能反婴化物,元神出窍,练成无上逆天道法。
苍云道人在苍木说出这个消息时,依旧是那副邋遢样子,嘴里喃喃:“他妈的,真给老子长脸,嘿嘿,嘿嘿”
夜,很深。
黄竹涛凑在叶昭床上咕叽:“七弟,今日四师叔和掌门师伯好生奇怪啊!为何这般刁难你啊?”
叶昭踢了黄竹涛一脚。
“谁说师叔师伯刁难我来着?那师叔不过多关照我,嘿嘿。至于师伯嘛,估计是不敢相信自己吧,哈哈,能有这般厉害的师侄!”
黄竹涛啐了一口
“好个不要脸面的小师弟啊!哈哈”
叶昭又是一脚,任凭黄竹涛修为不浅,还是躲不开宗圣宫二代弟子中轻身功夫最精的叶昭飞腿。叶昭踢完师兄,望着天顶。喃喃说着:“是啊,赵师兄好厉害呢!唉,当真是宗圣宫百年难遇的良材,又人人喜欢……唉……”
黄竹涛没想到竟会触及叶昭伤心事。也不作罢,只好错开道:“师弟,明日我们去楼观台捕雀吧!”
叶昭没有回话,黄竹涛探他时,竟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