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峰,紫云阁,灯火通明。
苍木坐在首座。依次苍松,苍悟,苍云分列坐于左右座下。
“四师弟,你能肯定是玉燕双镖?”苍云首先发话。
“绝无差池!只是不知为何,我灵力探去,不知半分虚实”苍云此时再也不是那副玩世不恭之态。
“当真蹊跷,他一个少年,不过化炁中期的修为,如何能得这江湖上风言四起的宝物?”苍悟总是这般冷漠,此时也冷不丁道。
“三师弟这是何意?昭儿上山七八年,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从未下山。”苍松溺爱弟子,心中不满苍悟猜忌。
“未必就是出山所得。他上山时,不知二师兄可曾细察?”苍云为人看似懒散,心眼颇细。
苍松道人心中烦乱,想不出所以然,只好将当初与叶昭相遇过程述说一遍,又将当时问答讲给三位同门知晓。口中只道叶昭为人老实,绝无异心。
苍木道人见三位师弟各持所见,又道:“三位师弟有所不知,今日我探叶昭修为时,其实探查他内力充沛,全身经脉粗涨异常,丹田处吞吐沉稳,气海劲力十足,俨然不出三五年便可破炁凝神,四师弟你那赵连奇弟子,也逊他三分!”
苍松、苍悟、苍云愕然!
“莫非那玉燕双镖真如传言般?”苍云喃喃道。
“掌门师兄,你有所不知,近来洛州城丐帮弟子大量聚集,其中好多不干不净之人,听我峰中劣徒周如意打听,原是为了寻找他帮中历代相传的宝物,似乎就是那玉燕双镖!想那丐帮与我宗圣宫百年从无瓜葛,如今若是走漏风声,两宗交恶,实在不利于再实施八年前与他们的约定。”苍悟道人不顾苍松脸色,还是冷冷道来。
“哼,便是昭儿从小带上山的东西,我又如何好意思问他身上可藏巨宝?眼下丐帮之事并未明确,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三师弟不说,别人也不会走漏风声!”苍松铁心护徒,出声反驳苍悟。
苍悟从来不肯示弱:“玉燕双镖能极力助人修炼,天下谁人不知?叶昭这般修为,多半是掺了这至宝的功劳,可他却从不言明。这等瞒师之徒,留来何用?”
话说到这份上,其实很明显了。叶昭欺瞒师尊,身怀至宝。与天下第一大丐帮又不清不楚。于情于理,都要受罚!
苍松护徒心切,情急欲语。
一旁一直不言语的苍云突然冷冷道:“叶昭这厮欺上瞒下,好不知礼,近年又常交恶各峰师兄弟,恶名满宗。为我宗惹上这等江湖官司,当真好大的本事!这等欺师灭祖之辈,着实可恶,望掌门师兄收缴玉燕双镖,罚他去后山面壁一年最合人心!“
苍松莫名奇妙,大怒:“四弟,你!!!你平日!!平日不是这般无理!!怎的!!怎的!”一时竟不堪言语。
“好了,掌门师兄,此人不罚,不足以平愤。只是他这藏镖之事,不能公开,明日还请师兄称他验功时弄虚作假,嘿嘿,这也不算为虚!”苍云道。
苍木道人本拟再说,苍云此话又急又凶,粗想之下,亦有几分道理。苍木一时无语反辩,便问其他师弟意见,苍悟自然称快。苍松极力反对,却也是没用。苍木见事情既定,想起玉燕双镖消息走透的后果,不禁冷汗直流。肃然对苍松灵机道:“二师弟,你教徒无方本当重罚,念你平素为人正派,想来也是一时失察,回去好生反省,再勿教弟子这般奸伪!”
名门正派,无心之下得知弟子身怀江湖巨宝,竟起贪心!
苍松气急反笑:“好好好!好一个名门正派,竟行这等巧取豪夺之事!”说罢,摔门而去!
叶昭此时跪在太乙峰“景”字观下,苍松道人静坐高堂。看似岿然不动,心却颤抖!
我苍松何德何能,竟不能护得弟子周全。我明知他被冤枉,为何不能给他清白?!!
来拿叶昭的是苍悟座下执法堂的周如意和高清风。两人立在苍松道人身畔,面容冷峻,法相庄严。
“师父,我!!我!我没有!!!”叶昭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你这劣徒,竟然行奸使诈,丢我太乙峰门面!燕南,取下赃物!”苍松心中滴血,又不得不假装怒不可遏。谁教他自己也是宗圣宫的掌座?谁不想保宗圣宫平静,保宗圣宫清白?一切以大局为重!这是他那个一直以来被自己敬佩的掌门师兄最后带给他的话!
“师父!!师父恕罪!!师父!!!我是被冤枉的!!!我全然不知!!!”
每一声冤枉都是一把利刃,刺在苍松的心口。李道肇,秦燕南,许志刚,钱午阳……至始至终都不敢为他求情。也没有人会为他求情,谁会在乎一个过气的“奇才”?
苍松不忍再看下去:“还敢狡辩!难道掌门师伯陷构你不成”。挥手让两名冷冰冰的执法弟子带走了……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杜”字峰,思过崖。一片死寂。茅草屋前,一桌一椅一人。
曾有犯事在思过崖思过的前辈曾说过这样一番话:时间最痛苦的事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孤独。
叶昭此时静静坐在思过崖悔过亭中。四面是上古法阵,任谁只要不是合道高手,破不开机关,也是囚徒一个。
许志刚负手站在叶昭面前,背后跟着刘大海,钱午阳,黄竹涛。叶昭始终未正眼相望。
“唉,师弟你这是何必呢?以你的修为,何须这般下作?”钱午阳心中欢喜,口里叹息。
“就是,师弟你那般资质,哪里用得着使诈啊!”钱午阳从来唯恐天下不乱。
“我没有使诈”,叶昭冷冷道
“掌门师伯素来德高望重,应该不会冤枉好人。师弟你应当好好醒悟啊!眼下千万莫要胡言乱语。”刘大海笑里藏刀。
叶昭神色愤然。
“几位师兄别说啦,别忘了今日是来做什么的!”黄竹涛不忍几位师兄冷嘲热讽,又怕叶昭再起事端。赶紧提醒道。
“哎哟,对对对,六师弟倒是提醒了我,今日是来领师弟出崖,呵呵!只是师弟这般固执,难免教师父失望啊!”许志刚假装幡然醒悟,却迟迟没施法开启法阵机关。
“我说了没有使诈便是没有,你们冤枉我也无妨,天地有知,何须你们来乱讲?”叶昭忿恚不已,终究却言语无力。
“嘿嘿,师弟真是好杀气。”钱午阳只怕叶昭不怒。
“就是有杀气又如何?你们这般小人如此欺辱我,我就是恨不得挫骨扬灰!”叶昭一直再三受三人讥讽,想起素来妒忌自己的几人,一时恶从胆边生。
钱午阳见叶昭口不择言勃然大怒,心想自己三四个师兄弟,也不怕他动手。便冷冷道:“那也要看你的本事!当真是个拷不杀的顽囚!”
任谁被冤枉,都心怀怨恨。叶昭在思过崖半年孤寂,此时不但没半分愧疚,反而心中积怨日盛。钱午阳这般挑拨,正是干柴之上添把火,叶昭果然不知是计,突然站起身来,抓身旁利剑,抽出宝剑直刺钱午阳胸口!口中含恨:“今日便来个了结!”
此情,正中钱午阳下怀!他又岂能无准备?叶昭一剑刺来,他侧身避过,更不还手。任凭叶昭进招。叶昭怒气攻心,理智全无。一出手时,招招要*钱午阳要害。一时斗得伯仲难分。许志刚,刘大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黄竹涛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无计可施,只在一旁呼喊住手。
许志刚心中记恨上次因叶昭而在此中“思过”三月,恨不得叶昭被逐出山门,如此大好机会,只在一旁笑道:“四师弟你可不能让这宗圣宫逆贼伤者,若是斗不过时,好歹喊出来,师兄决计不会袖手旁观!”
刘大海老奸巨猾,更是假装紧张道:“哎呀前师兄别斗了!!七师弟留心啊,这一剑在下去半寸可就刺到三师兄气海穴了!切莫再打啦!”
叶昭难得师兄“提醒”,杀意正浓之际,一招拂风摆柳,猛削钱午阳下盘。那钱午阳不过化炁之境,身法又不若叶昭般迅捷,这一剑削来,正中钱午阳右腿。钱午阳一时吃痛,跛脚以剑隔开叶昭余势,高声呼喊:“逆贼太狠,师兄师弟并肩子拿下啊!”
许志刚见钱午阳已然受伤,恶毒之心既遂,怕钱午阳有失,赶紧拔剑架住叶昭攻势。刘大海见计得售,对黄竹涛道:“六弟你好生助三师兄一臂之力,我去寻来大师兄,切不能教师弟一错再错!”说罢慌忙之中开启机关,御剑而去。叶昭见打伤钱午阳,斗意更盛,全力施展之下,与许志刚斗得一时旗鼓相当。两人俱是宗圣宫弟子,修习武艺各知深浅。许志刚资质不差,半年来倒也努力修炼,叶昭没了玉镖,又心如死灰,道法没半分进境,一时讨不到好处。只好倚仗身法,欲出奇招制死这奸贼!
黄竹涛担心七师弟有伤,又害怕叶昭再伤了许志刚,凭空添了罪孽。一时冲动,加入战团,只是左右之间,不知帮谁好,见叶昭凌厉时,帮着许志刚抵挡,望三师兄狠歹时,又忙不迭助叶昭一招。叶昭一条心顽固,只分敌友,黄竹涛助许志刚时,登地激怒了自己,心想平日相好的六师兄也助纣为虐,好不悲愤。手中利剑,竟不留手,一人独斗三人。黄竹涛入门不久,资质不如叶昭,也没有那增加修炼效果的宝物,修为在七人中最低,叶昭杀来,自顾不暇,再也脱不得身。
叶昭半年来修为虽无精进,内心却愈发怨毒。他常自寻思上天如此不公,都怪宗圣宫奸伪之人盈道。若出得时,迟早要揭穿他们恶毒用心。现下与三人相斗,不但不惧,反觉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歹要拉两个奸贼垫背。想到此节,杀气冲天,尽捡毒招要致他三人于死地。
钱午阳首先受了叶昭一剑,只在一旁辅战,叶昭一时也够不着。那许志刚道法进步,剑术亦有提升。一时难以攻克。黄竹涛无心攻击,守却堪足。叶昭情急心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心一招秋落叶,剑气急削三人。钱午阳不敢懈怠,赶紧使出宗圣宫法术,一掌打在虚空,无声气浪与剑气相触,登时化解。许志刚修为略好,以指为笔,凌空急速画出一个阴阳八卦,真气灌入,也抵住叶昭攻势。黄竹涛外家功夫低弱,真气却是充沛,轻身功夫也不弱。一招逐日飞雕,避开来剑。三人一招罢了,正当换气,叶昭身法奇快。原来刚刚那一剑只是虚招,并未全力一击。余力之下,又一招梅花三弄。剑若飞霜,上中下九剑狠刺三人全身。许志刚眼疾手快,架住两剑,又撤开步子。钱午阳伤了右腿,一时挪不开,也只好狠心向后倒地,后脑快触地时又平平横飞出来,当真险中求命,保己无虞。黄竹涛适才施展轻身功夫,落地时要接叶昭这招,哪里又有机变?见剑势狠毒,正想侧身凌空翻滚,那剑急如闪电,狠狠刺在胸口,小腹并足腕处,刺得黄竹涛摔跌在一旁。
叶昭双目通红。一心杀人,早已六亲不认。黄竹涛倒地未起,叶昭正好欺身而上。剑若白雪,心若坚冰。叶昭手中钢剑,堪堪在黄竹涛脖颈半寸远,再也刺不下去。老远处,站着好些人,阻他的,正是苍松道人。那苍松道人身后,既跟着本峰弟子李道肇,秦燕南。又有执法堂的周如意,高清风。苍松道人来得甚是及时,晚来半步,黄竹涛就是小命不保。他匆忙之中使出宗圣宫的通天手,凭空制住叶昭。秦燕南赶紧上前,救起黄竹涛。苍松一掌打在叶昭胸口,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叶昭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只是挨了一掌,神智却渐渐清醒。
“师父,您可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好心领他出来,七师弟他口出狂言,辱蔑掌门师伯。四师弟教他不要这般,这恶贼好不悔改,反而先出手打伤我等”钱午阳恶人先告状,也不知是告诉苍松道人,还是苍松道人背后的周如意和高清风。
刘大海常年在山下处理俗务,向来奸猾。他跑出思过崖当先就到执法堂请了执法弟子。这才又匆匆禀报师父。结果便有了这出戏。黄竹涛单纯得紧,听刘大海说什么请“大师兄”时还以为是要维护叶昭。谁知他那般险恶用心?
苍松道人对钱午阳的痛心疾首并无兴趣,他看了看叶昭几眼,很是失望。叶昭虽然恨宗圣宫中之人冤枉欺辱自己,但想起苍松这些年来待自己真如亲生儿子一般,想毕也是受了掌门和那些狗贼蒙蔽。心中不但无恨,反愧疚连累师父,自是不敢直视苍松道人。
钱午阳在一旁捏拿穴道,见师父不曾发话。赶紧说道:“师父,你看七弟这般不思悔改……”他言未毕,李道肇目光冷冷射来,下面的话,又赶紧吞了下去。
“昭儿,你这般恶行,便是为师,也保不得你”
苍松言语无力。冲周如意和高清风挥挥手。两人一言不发,将叶昭挟到了太华峰“惊”字堂,一脚踢跪在地上。高堂之上,正是苍木,两旁苍悟苍云。苍松从门外走来,也一并跪在地上。口中说道:“愚弟教徒无方,请掌门师兄责罚!”
“唉,谁人没个过错,师兄你先起来说话。”苍悟似乎不忍心苍松这般,口中答话。苍松却不看他一眼,依旧跪在地上,只说:“请师兄责罚”
“起来吧,既然你还知道有错,便去思过崖小住一年半载的!只是你这逆徒,也留不得了!”苍木道人再也不是原来那番慈爱,冷冷冲苍松道人说到!
苍松道人起身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半响,又道:“全凭师兄安排”
苍木道人也不多说,对旁边苍云道:“去他功力,再也不得使我宗圣宫功夫”
苍云叹了口气,不等叶昭抵抗,走向前来,三掌打在叶昭上中下三处丹田,拿捏力道,后劲足发。叶昭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浑身真气,去如流水。七经八脉,痛若绞撕。一时间竟然痛得昏厥在地。苍云废去叶昭功力,两名弟子又上来验他,果然再无半分修为时,拱手退到两旁。
苍木道人见大事罢了,冲苍松道人说道:“既如此,念你们师徒一场,你将他送下去,寻个归宿。去后山好好修炼吧。”言罢拂袖而去。苍悟走时,还是不看他一眼。苍云经过苍松身旁时,却看了看叶昭,又看了看苍松,再也不敢说什么。
太乙峰,“休”字堂。满室弟子,就连伙房的弟子也在。苍松没说什么。李道肇背负行囊,陪叶昭在堂下。其余弟子,低头不敢言语。
“昭儿,你走罢。普照寺的海真大师是我至交,你去那,好生保重。为师对不住你。”
叶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起头来。直到额角血迹斑斑,泪流满面,兀自不停。李道肇看不下去,一把抓住。那钱午阳平生妒忌叶昭,此时也不禁心软,扭过头,只看门外天色。
秦燕南峰中弟子中居次,掌管峰务。此时小师弟便要被逐出山门,心中也是不忍。摸摸索索在怀中掏出三五张黄符,对叶昭道:“小师弟,你好生保重。这几张道符,危难时兴许能帮你,师兄素来不曾多与你亲近,如今你遭厄难,为兄也是不忍。”
李道肇拿来道符,放在包裹。双目瞪在钱午阳脸上。钱午阳本来魂不守舍,此时只觉得脸上辣辣一道目光。心中晓事,赶紧摸出一管事物,三寸余长,双手呈给李道肇道:“唉……江湖险恶,这九毒针权且赠与小师弟防身吧……”
许志刚,刘大海本来无心相送,又不像钱午阳般随身带着宝物。只好说些便宜话。李道肇冷冷哼了两声,两人不敢再言语。黄竹涛与叶昭最合得来,当即也从袖中取来一柄尺余长短剑道:“七弟,这柄无名剑虽不是什么宝物,是当初师父与我的,削铁如泥,你收在身边,也是个挂念。来日方长时,为兄定会看望你。”说完也忍不住眼泪横流。李道肇一一替叶昭收了东西,不打多话,领着叶昭,一阵清风徐来,早飞出峰外。
终南山下,又是望云亭。
李道肇正了正叶昭衣冠将背上包裹递到叶昭手中,柔道:“师弟,你好生自待。包中俗物,自有用处。只是有一样东西,你要好生保管!”叶昭此时心事重重,没全听得亲切。但想起七八年来,这个宗圣宫如师父一般对自己好的冷情师兄,心中一热,双膝跪下,拜了三拜。李道肇也不拦,待他起来,依旧道:“此去普照寺,也不过七八个月行程。大丈夫行走世间,没有迈不去的坎,前途柳暗花明,师弟你千万莫似师兄这般自暴自弃。唉……”
李道肇说罢话语,祭起飞剑,急速往宗圣宫去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叶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