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巧缘结金义无心破机锋一周忠和叶昭两人送走了童长年一行三人,两人也迳自往普照寺来。那周忠本不理江湖之事,这一次援手童长年等人,也只是平日看不惯将军府的人马嚣张跋扈,一时冲动庇所致。如今蒲州伏虎岗的茶铺是开不下去了,只好一路陪叶昭,一来叶昭功力还需一段时间调养,自己正好护他。二来他现下无家可归,待送叶昭到淄州,自己再往巫山打探李婧珊下落,若有一两丝消息,也好了结三十多年来的心愿。
却说两人夜以继日赶路,到河东时,已是七天之后。周忠将叶昭送到普照寺,自己便走了。叶昭心中不舍这对自己如此慈爱的师叔,一时伤感。周只好忠安慰他:“唉……师叔如今孑然一身,此番去巫山,就是要寻珊儿下落。好孩子你莫在难过,日后叔父定会与你相见。”叶昭略为释然。由他师叔去了。
普照寺是一座大寺。九州之地,亿万生灵,道数宗圣宫,佛论普照寺。因此寺中建筑,极是宏伟。远远望去,竟不弱于皇宫之势。寺中善男信女,往来不绝。全然不似宗圣宫般冷清。普照寺寺僧众多,足足三四千人。想来宗圣宫三四百来道人,自然比不得普照寺。只是普照寺僧人虽多,但大多参经念佛,其中练武修道的,又不过七八百人。佛家功法传自化外,并非中土之物,其中僧人修炼的七十二绝技是外家功夫,劲霸绝伦。论起内力修为,却是不如宗圣宫。而佛家心法,又起始便是靠悟性,若无慧根之人,一生也是没有寸功,像那聪慧思敏之人,无需勤奋,往往能有大成,其修为强劲者,绝也不弱于宗圣宫高手。因此佛家功夫,能悟者大成,愚钝者无成。
叶昭此时来到宗圣宫,全然因他师父当时要他来此。苍松道人入关思过前,又着秦燕南千里飞鸽致书普照寺南院告知海真大师此中细情,只说叶昭年少无知,犯了戒律,又无家可归。望海真收留,好好点悟他。海真大师出家人慈悲,以度化为功业,自然应承。
海真大师是普照寺南院掌座。座下七八百弟子。那普照寺中还有三位掌座,北院的是掌门海亮大师,西院的是海亮师弟海明大师,东院的则是此三人师弟海善大师。普照寺怕自家本领流失,一寺四院,各自传艺,甚是保守。即便是同是本门弟子,东院弟子便愣是学不到西院本领,如此一来,没落不容置疑,渐渐不复当年兴盛。当年九州厄难之际,若不是悟虚真人法力无边,奋力杀退犯寺的邪魔,也保不得这千年古刹。其实普照寺这东南西北四院只是外人说法,佛寺内中,又分达摩院,般若堂,罗汉堂,戒律院,菩提院等堂院。主持海亮便是达摩院、菩提院掌座,达摩院修习十八般兵刃,菩提院讲经诵佛,并不主修武艺。自是海亮坐下弟子众多。那般若堂主炼内功心法,是海明掌座。罗汉堂外家硬功,阵法冠绝天下,海善大师领堂。此间戒律院专管寺僧戒律,院中弟子武艺高强,各路技艺都修习,只是人数最稀。叶昭在宗圣宫时,秦燕南对各门各派都曾略说与他知,如今来到普照寺,也不至于太过陌生无措。
叶昭到普照寺门前时,周忠与他依依惜别。叶昭知道师叔其实是个洒脱人,当年只是为情所困。如今有人能听他述说,心中坦然好多,且他师尊祈鹜真人已死,那李浪雄也不复在,叶昭一路怂恿下,原本心如死灰的周忠,竟也愈发起了相思之情,一路暗下决心,无论生死,定要寻到李婧珊下落,因此义无反顾。留下孤零零一个叶昭傻站在普照寺。
普照寺佛家之首,把门的迎客僧很讲礼义。叶昭问起海真大师时,僧人很是有礼,引着他来南院戒律堂。海真与四五个弟子正在阅经,见叶昭来时,起身相迎,问明详情,方知道他是好友之徒,待他自然极为友善。言语也不避讳,谓叶昭道:“你师尊与我是至交,他既遣你来南院,我自然不敢怠慢”
叶昭称谢:“有劳大师教化”
海真笑道:“教化是不敢说的,一者我身为戒律堂掌座,要遵寺规,二来你宗圣宫道法高深,无需我在传你什么功夫,那普照寺藏经阁在我南院,你少年心性,当修身养性,闲时进去随意翻阅。我佛门功法全然靠悟,天下技艺殊途同归,你若能悟透,自然修为大为精进!也不枉你师尊一片苦心”
叶昭平日听从师父,只知道勤奋练习方可致胜御敌,现下海真此言,其实令他耳目一新。只是一时未能完全想通,又赶紧向海真道谢:“有劳大师开导!”
海真笑道:“此全凭心性,说起来无处不在,既存于万物,也藏于你心中,好自为之。”
叶昭听来迷茫,海真也知道叶昭一时半刻也是想不通,见他风尘仆仆,身心疲顿。乃对左右弟子道:“妙启,妙祜,你们且送叶公子去休息罢”叶昭感激拜退,随着妙启,妙祜来禅房用膳调息不在话下。
那海真不曾虚言,一连三五个月,叶昭白日可在藏经阁阅读经书,虽然谈不上修为精进,但好歹眼界开拓,对佛家之理颇有见地。晚上调息修炼,三五个月后,经脉渐实,真气渐沛。虽不说如当初般修为,但七七八八,若继续调理进境,自然不仅回复当初,更可突破化炁之境,进而炼神。叶昭心知自己根骨优异。每每努力修道,内力修为逐渐精纯,隐隐有提升之像。他本来是个勤奋的人,宗圣宫外家功夫也不曾落下。那宗圣宫最擅长剑法,天下诸般剑技,北数终南,南尊武当。宗圣宫立宗终南山,其剑法横绝八方。苍松道人剑法更是飘逸绝伦,浩然正气。当今江湖最最出名的三贤剑,即为苍松道人所使。那三贤剑其实是道家始祖庄周所创。所谓三贤指的就是天子剑,诸侯剑,庶民剑。庄周得道高人,所历万千,参悟渺渺众生,创此剑法,十八般兵刃,无不受克。当真天下少敌!只可惜传到苍松道人这一辈时,好多遗失,但苍松道人所学渊博,行走江湖数十载,取长补短,也堪天下最高深的剑法。他爱徒心切,悉数传与叶昭,叶昭从小修炼,从不懈怠,又兼资质良好,竟然能学得七八成招数。只是尚且年幼,修为不算长久,其中威力难以发挥。苍松又是个木讷的长者,授徒单调,从不多言。叶昭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学得竟是天下最精深的剑法,不断修炼下,只知道随心使出,往往妙招连连,逢险必化。
又是一年冬雪纷飞,叶昭自逐出山门到如今悟道普照寺,已然七八个月。每日阅经练剑,好不自在。只是心中时常有一件心事未了,那便是复仇未报,心不自安。话说这一日冬至,叶昭挟剑出得普照寺,往淄州城沽酒祭父。此时大多百姓在家中取暖过节,但街上仍是人影重重。他走了半日,腹中饥饿,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上楼找个雅座,要了酒菜,一人独酌。望见街上人来人往,唏嘘感慨。想起父亲惨死,心中戚戚然伤痛,一连饮了七八杯。不知不觉窗外飞雪下得猛了。
此时叶昭挟剑自顾自饮酒,旁人是不敢打扰的。奈何店小客多,到了吃饭的时候。好多食客进来客栈饮食,叶昭心中有事,不顾旁人。就在他饮得微醉时,店中人声鼎沸。叶昭嫌聒噪,回首看去,原来是四个精壮汉子要霸一个书生打扮少年的桌子。那书生一身长衫,头戴一统冠,手中一把折扇,大冬天里不伦不类,一眼看去,弱不禁风,也难怪这几个凶巴巴的汉子要寻他晦气。
四个黑脸汉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类。带头的一脸恶纹,腰挎一把开山刀,一脚踩在凳子上,就冲书生冷笑。那书生也真是胆壮,熟视无睹,已然自顾自饮酒。黑脸汉子见书生不买自己的账,店中又好多人看着。怒冲冲对书生道:“识相的,借个座儿。”
书生是个打不杀的木头,对那汉子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坐!请坐!”
汉子想要书生灰溜溜滚蛋,好显摆自己一番威风,那书生却似乎不懂事,要他同桌,如何不拂他面子?他冷哼一声,就要发作。店小二机灵,慌忙过来打圆场:“几位客官,切莫生气,切莫生气,本店店小客多,确是怠慢了几位,几位能否将就将就?行走江湖,大家图个方便”
书生笑了笑,对店小二道:“小二哥这话说得服人!”
恶纹汉子却怒气未消,对店小二道:“服他妈个鸟!老子哥几个行走江湖,只有别人给我们让道儿得,你要不让他滚蛋,稍时大爷发作,拆了你这鸟店!”
店小二再不敢言语,眼巴巴望着书生。那书生气定神闲,用扇子扇了两扇,微微笑道:“敢问几位高号?”
恶纹汉子以为书生怕了自己,傲道:“大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齐鲁四仙便是”
那书生似乎从未听闻,面露疑惑。
汉子讥讽道:“谅你穷读书的,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爷爷镇山仙郑龙霸,江湖上朋友给面子,送得外号‘单刀开五岳,铁掌盖齐州’”说罢,又指指身后几个汉子道:“这是兄弟范蛟,江湖人称‘腾海仙’,这是‘盖地仙’盖虎,这是‘凌空仙’凌鹤。兄弟们义气齐天,情比金坚,干得行侠仗义的江湖事,你这破落户休要碍眼,赶紧滚罢!”
书生等郑龙霸好生介绍了几位鸟蛇虫豹,心中好笑,忍住拱手作揖道:“久仰,久仰,今日能见识几位大英雄,真是三生有幸!”
郑龙霸见书生言语有礼,说出这等“久仰”之话当真把自己当英雄好汉,一时不好意思再赶他,一屁股坐在他对首,全然忘记自己泥呼呼的靴子踩在上面。叶昭看了心中好笑,只在一旁忍不出声。那郑龙霸一坐下,旁边几位把弟也分坐左右。店小二见众人不在争斗,赶紧问“齐鲁四仙”吃些什么,四个人是粗鲁汉子,教店小二尽挑好吃的端来,店小二应承不迭。
过了半响,店小二取来了酒菜,并者书生先前点的,放在一块。那书生好一个妙人,竟然倒满一杯酒,对郑龙霸道:“小生平素最敬仰郑英雄这等真英雄,今日有幸相见,真是大慰平生。敬几位英雄一杯!说罢举起酒杯”
郑龙霸最喜别人夸赞自己,书生这般恭维,最合他心意,也举起酒杯,口中道:“不敢不敢,嘿嘿”
双杯相碰,只听到“嘣”的一声,书生杯子完好无恙,郑龙霸手中酒杯却被碰得粉碎,酒水悉数洒在身上。书生诚惶诚恐,赶忙道歉,口中不断说道:“失礼失礼,碰坏郑英雄的杯子,真是失礼。”说着赶紧起身作揖。那郑龙霸身边几位兄弟是忍不住气得主,腾地站起来,刀剑出鞘,就要动手!
郑龙霸毕竟是四人之首,摆了摆手,让三个把弟摁下,只道书生是无意的。闷哼哼让小二再取了酒杯吃酒。书生见郑龙霸不再发作,也陪着笑脸,不断劝酒,再也没碰坏杯子。只是每当郑龙霸要夹菜时,书生总是眼疾手快,先下手为强,郑龙霸刀法不错,掌上功夫了得,但偏偏抢不过书生。那书生每次抢了菜,总是眼观他处,头两回还道他是无意。哪知他抢了菜吃不完,尽放在自己碗中,当真是刻意之举!一时激怒。猛拍桌子,腾站起来,怒道:“作死的,报出万儿来!”
书生陡然被四人发作,夹菜的筷子吓落在地上,哆嗦道:“哎哟哟……杀人啦!杀人啦!”
拼命价乱喊一阵,推桌子就跑,跑时还不忘桌上的折扇。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那书生推到桌子。满桌子菜直往镇山仙身上倒来,郑龙霸离得近,哪里躲得开?受了一身的油污,还挂着几根面丝。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拔了开山刀就劈书生。左右把弟纷纷抽出兵刃,腾海仙使得是杖,“盖地仙”盖虎又是使钢斧,两人见盟兄发作,也从左手杀来。右边座“凌天仙”吃得正欢,始料未及几位哥哥陡然发难,也赶紧拿起身旁母夜叉要夺书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