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漆黑的身影，立于江滨。
双目幽冷，恰似这突然袭击江南的北来寒意。而袖中的一对双刺，却比这眼神更加冰冷，微露的锋芒在连绵的细雨中透出一点令人不安的亮色，不知是被雨滴洗涤至斯，还是这锋利的双刺映亮了萦绕不散的冷雨。
江面的漩涡依然没有散去，莫璃芸与语儿跳入的黑洞却已经消失。
“可恶，来晚了么？”黑衣人咬了咬牙，他一向来很自信自己的速度，然而这一次他却并未赶上。
“看来，不是我们走得太慢，是情报来得太迟。”不知何时，不远处的枯树旁多了一名面容邋遢的醉汉，右手持着双刃剑，左手依然握着未空的酒囊，那神情带着一丝讥诮之意，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哼，方仪那厮，好像对这件事并不上心。”黑衣人紧紧握着双刺。
“除非你手痒想杀人，要不然他不上心才最好。”醉汉笑道，“不要忘了，七绝杀手团，只是拿钱，并不一定要拼命。”
“哼……”黑衣人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何必叫什么七绝杀手团。”
“妖剑老弟，这世上……”醉汉一仰脖子，灌了一口烈酒，道，“这世上杀人再容易不过，但赚钱却很难，既然能轻松办完难的事，为何还要费劲去办容易的事呢？”
黑衣人妖剑一言不发。
“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醉汉一脸似笑非笑，“方仪是朝廷的人，我们一群市井小民，拿钱了事，过分苛责，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罢走上前来，拍了拍妖剑的肩，独自离去。
“可恶。”妖剑望着他的背影，愤恨地跺了跺脚。
2
下坠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
没有水的聚集，没有风的流动，仿佛进入了一片虚无。
身体轻轻着落在某处，没有丝毫的疼痛，握紧的手依然握紧，怀中的苍龙剑柄依然闪着幽微的光芒。
闭紧的双眼缓缓睁开，光芒竟毫无预兆地窜入。
这本是水底，却如此光亮。
宽阔的宫殿，殿间立柱高耸，柱身纹理精致，雕刻着一幅幅异域之图景，穹顶之上，蓝色的光带幽幽流转，仿佛九天银河，散射的点点光斑，恰如星斗，将一切照的如此清明。
“这里！”语儿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也许不论有多少烦恼，见到此情此景，都会暂时抛开一切吧，“好漂亮！”
莫璃芸环顾四周，一切如此寂静，唯有细碎的流水声传来，然而他们的四周却并无半点水迹，“这里……定是古代宫殿沉入江河之遗址，受到某种特殊力量庇护，才得以成为水中洞天。”
“那个！那个！”语儿兴奋地指着穹顶缓缓流淌的光带，“芸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或许是这江中的水灵……”莫璃芸道，“曾听说，若某一处灵力强盛，那么其他各处的精灵便会聚集至此修炼，这里看起来正是修炼的好地方。”
“外面都是水，这里却一点湿迹都没有，好神奇。”语儿道。
莫璃芸点了点头：“这里定是四周封闭之所，否则断无可能如此安宁……那江上所出之异象，想来也是这里的水灵越聚越多所致。”
“那……那我们……”语儿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焦虑，“那我们怎么出去？”
“不必担心，能进来，就必有出去之法。”莫璃芸自信地笑了笑，虽然此刻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嗯，嗯……”语儿却似乎十分信任他，“芸哥哥，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她的气愤与忧伤似乎在坠落这云水宫的瞬间也一并烟消云散，莫璃芸了解她的脾气，知道每一次她的情绪都是如此，来得快，去得更快，只是，他却不能了解这一次次伤感、失望的积淀是否会给她心中带来越来越多不易察觉的创伤。
此刻，一切也并不容他多想。
“语儿，跟我来。”莫璃芸拉着她的手，向大殿的一侧走去。
“你看！”顺着莫璃芸所指，语儿极目望去。
大殿一侧的空中，竟有一个海蓝色的身影静静浮动。
那是一个奇异的少女身影，她的浑身上下都透明如水，展开的双臂被锁链囚于石柱之上。然而，她的面容却如此宁静，仿佛已经堕入千年的迷梦之中。无数光斑聚集在她胸前，而那光斑的中心，却是一抹更耀眼的亮色。
“那是……”语儿不禁失声叫起来。
“果然是苍龙剑碎片。”那透明少女胸前所戴的，竟真是苍龙剑之碎片。
“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语儿上前几步，仰望着被铁锁困在高空之中的少女，忽然不禁说道，“她好美……像水晶做成的一般……”
“此人被囚于此地，定有蹊跷，还是小心为好。”莫璃芸上前到语儿身边，警觉地从怀中掏出苍龙剑柄，“倘若这剑柄果然有感应之力，在此处定会有所反应。”
果然，剑柄既出，原本幽微的光芒瞬间在莫璃芸手中变得耀眼。
高空之中，少女胸口的光斑逐渐散去，似是被什么力量所驱使，那光斑中心的苍龙剑碎片开始微微颤动。
“真的！真的有反应了！”语儿兴奋道。
莫璃芸的神情依然谨慎，紧紧盯着空中一切的变化。
碎片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大，忽然，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动，那碎片由空中落下，准确地落在莫璃芸手中的剑柄之上，瞬间融入其中，剑柄前端残缺的苍龙剑身顿时又长了几分。
“成功了！”语儿拍手道。
莫璃芸舒了口气，思绪却依旧不敢放松。
“你看！”莫璃芸收回剑柄，再次仰望那浮于空中的少女。
半空之中，围绕在锁链与那少女周身的光斑逐渐散去，静静融入穹顶的银河之中。
锁链紧缚的手，竟在此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如宝石般透明、如璞玉般光滑的身体，也随着这颤抖变得多了一份生气。
“是梦醒了么？”
“这场梦，我做了多久？”
迷蒙幽远的声音，静静回荡，回荡出似已隔了千百年的空灵寂寞。
睫毛微动，双眸微启，依旧是一色的冰蓝，那种宛如那看穿一切的深邃的冰蓝。
“是谁……让我在此刻醒来？”
环绕于立柱上的锁链骤然脱落，在光芒闪动之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好强的力量。”莫璃芸不禁退后一步。
少女静静落地，缓慢而轻盈，脸上竟还带着一抹友善的微笑。
“你们是谁？是你们解开我的封印？”
莫璃芸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无意冒犯此地，只是取我们所要的东西。”
“我以苍龙剑碎片所铸的封印之力，绝非常人所能解开，看起来，你们也并非普通人。”少女道。
莫璃芸神情警觉，一言不发。
语儿却按捺不住，道：“姐……姐姐……我们，是借助了苍龙剑柄才拿走你胸前碎片的，其实……”
少女微微一惊，神情却很快恢复了平静，道：“二位不必担心，我并没有恶意，作茧自缚，禁锢百年，我也已经受够了。”
莫璃芸的神情微微舒缓。
“我只是有些疑惑，是什么力量，能够破除我的封印。”
莫璃芸思量片刻，终于还是从怀中拿出苍龙剑柄，此刻，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知道这苍龙剑秘密的可能。“不瞒姑娘，正是这剑柄，感应苍龙剑碎片之力，才得以取下那半空之中的苍龙剑碎片。”
“嗯？”冰蓝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惊讶，少女望了望莫璃芸手中的剑柄，目光却又迅速转到莫璃芸身上，“你……”
“我？”莫璃芸疑惑着。
“呵呵。”少女微微一笑，笑得有些神秘，道，“我懂了，原来是这样，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你，你在说什么？”莫璃芸问道。
少女保持着一抹微笑，却并不回答莫璃芸的问话，道：“想不到我从西方大陆狼狈逃到此地，自我封印千年，最后竟被你所救。”
“西方大陆？！”
“对，不要惊奇。”少女道，“我，原本就是路西法大人手下的炽天使，百年前为救堕入地狱的大人坠入邪道，异化成为海精灵……”
“你……路西法……海精灵……”莫璃芸的神情变得有些警觉，而他身旁的语儿更是紧张得死死拉住莫璃芸的手臂。
“你若去过西方大陆，相信也听说过百年前一战中，堕落侍者手下的四名黑暗天王的名字吧？死亡领主、幽魂领主、炽焰霸者、海精灵……”
“炽焰霸者？！”听到这四个字，莫璃芸的神情已完全变了。
“你？见过他？”少女忽然关切地问道，“他，还活着？”
“哼，岂止是见过。”莫璃芸的手已按住了背后的锈剑。
少女打量着莫璃芸，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已被那双深邃冰蓝的双眼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她却依旧微笑，毫无杀意：“看来，他给你造成了不小的伤痛，也难怪……百年之前，他便已丧失了原本的心智，我们，所有的天使，都已经疯了。”
莫璃芸的紧张与怒意被一阵莫名其妙所取代。
“千年之前，路西法大人不愿臣服于比自己力量低微的圣子，集结大批破坏天使抵抗天界，最终，却因败北而堕入地狱，永世封印。而追随过他的我们，也纷纷从天界被贬谪。路西法大人与他的兄弟米迦勒有一个赌约，赌的是他失败之后，千年间总有一天会重返天界，再次恢复炽天使的圣灵之姿。”
“因此，被贬谪的我们，一直都在围着重返天界而努力着，直到百年前，堕落侍者集结我们四位黑暗天王，发动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反天大战……数千年前的那场争斗，已让天界的黄道十二宫星神尽数毁灭，因此上帝重新募集拥有神性的人类，予以圣灵，使之成为新的星神，建立了足以抵抗我们的星玄宫。”
“星玄宫与我们破坏天使联军展开了长久的战争，双方死伤无数，我的妹妹也在那时丧命……久而久之，我厌倦了纷争，或许是因为天性散漫吧，我只想简简单单地生活，不论是人是神，甚至是魔鬼，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想劝阻我唯一信任的人与我一起离开战场，然而，那时的他已近疯狂，身体也已异化成为恶魔……”
“是炽焰霸者？”莫璃芸不禁问道。
少女海精灵闭上双眼，露出一丝苦笑。
“是他……我的劝阻，没有得到认可，反而让他们怀疑我已经叛变，无可奈何的我根本阻止不了事态恶化，只得眼睁睁看着破坏天使联军在星玄宫的不断进攻下最终土崩瓦解，而我，逃往了东方大陆。然而，身为海精灵的我，这样的身体终是无法隐藏自己，我身为炽天使的力量，也定会被他们所感应到……因此，最后我终于决定以偶然寻到的苍龙剑碎片制作封印，将自己沉于这江底幽宫之中，即便是千年梦幻，也好过再卷入战争之中……”
海精灵静静诉说着，像是一个在讲诉漫长传说的垂暮老者，也许，沉睡千年的她，心真的已经老了。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说那么多往事……或许，我真的已被困得太久了。”又是一抹淡淡的微笑，而此刻，在莫璃芸看来，那抹微笑中却带着莫可名状的沧桑。
莫璃芸努力敛住被海精灵往事所牵动的心神，道：“你的往事，我无从置喙，也不想知道更多，如今我所要的东西已经取得了，还请你高抬贵手，为我们开启离开这里的通路。”
海精灵望着莫璃芸，忽然道：“你，还是没有变，名字和性情一样。”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莫璃芸一阵惊愕。
“知道，或许那是一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名字。”海精灵道。
“你……”莫璃芸还想问下去，海精灵却挥了挥手，道：“既然，你不愿介入我的往事，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以后，我们还会相见的。”
“你要出去？”
“或许吧？”
“那以后，我们便是敌人了。”莫璃芸冷冷道。
“呵呵，也难怪，他们都还没有死，反天的战争便不会结束，只是场地换了而已，上次是西方，这次却是东方。”
莫璃芸沉吟了片刻，忽然道：“我无意与你为友，但你若有良知尚存，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海精灵的神情依旧平静。
“云水宫所处之地，近来水患频发，不少人因此丧生，还望你能以一己之力消除灾难，以免再次伤及无辜。”莫璃芸道。
“你放心，”海精灵道，“苍龙剑碎片引动水灵聚集此处，才会使得水流及不稳定，如今这里灵力尽失，水灵散逸，绝不会再有那种情况发生，而我，也会尽量将这云水宫移到离岸远一些的地方，以防万一。”
“那就多谢了。”莫璃芸拱手道。
海精灵摇了摇头，道：“我既然答应为你做事，你可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遇到炽焰霸者，千万不要伤害他的性命，好吗？”冰蓝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恳切。
“断然无可能。”莫璃芸冷冷道。
“呵呵……”海精灵苦笑，“难道一个人，犯了一次错，便永远不能得到原谅？”
莫璃芸浑身一怔，不知为何，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或许，你们不了解，也不必要了解那些往事……然而又有谁没有一些往事？有的，或许遗忘了，有的却记忆犹新，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今天的话，”海精灵忧伤道，“你们走吧，我其实也未奢求你答应我，只是想为他做一点什么，即使毫无作用……”
蓝色的光芒环绕在莫璃芸与语儿的脚底。
是传送他们离开的法阵。
“海精灵。”莫璃芸忽然道，“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但若他伤及我的朋友，伤及无辜之人，我断不会放过他。”
“你……”海精灵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谢谢你……”
光芒散尽，两个身影也随之消失。
流动的“银河”下，唯剩海精灵一人。
“这场梦，到底是醒了，还是我这次，我才刚刚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