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原名:第二十二回识天机筑高坛祈雨消天灾
断阴阳开深土炙卵祭五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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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说到张平治南下途径蓟门见边关防务甚严,关外鞑靼虎视眈眈,境内百姓却不为所动,张平治访问一土人,方知是戚继光严练军士致敌军扣边不果。时下将戚继光三字牢记于心,继续南下。
张平治送兄长与秋岚一家尸骨归乡暂且按下不提,再说一说那孙明远。孙明远与小芝出得南岩,又知张无忌已动身前往山东多日,便次日辞别武当掌门追去,小芝放心不下也相随而去。
这日两人行得河南境内,放眼望去千里树秃田荒,百里聊无人烟。看得孙明远与小芝心伤不已。又行了数日,至汝阳,见遍地饿殍,满眼浮尸,村落大多半空,人哭鬼泣不绝于耳。孙明远暗想河南重灾,朝廷应是赈灾救济,如今非但却无人问津,世宗却远赴泰山祭天劳民伤财,真是天亡大明,兀自摇头叹息。两人行了许久,见前方人群攒动,人声鼎沸。便和小芝靠身前去,却见一身于人群中设高坛,四方置七色幡旗,迎风飘动。坛上置有香案,案上设香炉一壶,然三炷香,宝剑一把,上配七星。坛边有引风旗,招云旗,量雨器。一道人身着道袍,手持七星剑于案前跣足跳动,口中念道,“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最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
坛下围观百姓,个个跪身虔诚祈祷,人群之前设有钱箱,不时有人投钱于箱内。孙明远一看心里已是明白八九分,正欲发作,忽听得背后锣鼓喧天,急忙回头去看。见前端两排妇人扫街,身后群人高抬龙王塑像,四下围观百姓不下百人。孙明远犯疑,问,“小芝可知这是何故。”
小芝看了笑道,“百姓求雨不成,便暴晒龙王,此*龙王降雨也。”
此时听得坛下百姓山呼降雨,复见那道人手持拂尘,口中喝道,“始青符命,洞渊正刑,金钺前导,雷鼓后轰。兵仗亿千,变化真灵。景霄所部,中有威神。华游谒用,邈处述规。测禁洞加,希渊奏明。礼罡大?,陀漠子持。凝阴合阳,理禁邪原。妖魔厉鬼,束送穷泉。敢有干试,摄赴洞渊。风刀考身,万死不原。急急如律令。”
孙明远又问道,“这又什么作为?”
小芝摇摇头,“小芝哪里知晓这些玄机,河南旱灾便求雨消灾,又闻蝗灾泛滥想必是灭瘟疫咒。”
孙明远一笑,复又想起钱箱,便道,“此江湖小儿,蛊惑人心,不可为信。”言毕,突然四遭暗降下来,有风微动,孙明远一惊,抬头看去,见乌云盖天疑道,“莫不是真有求雨之法?”
这时众人一阵翻动,手指乌云窃窃私语,良久,那乌云竟飘去天自放晴。孙明远心中委实不快,这江湖小儿于此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便腾身上得台去。一手擒住那道人,那道人闻得背后风动,欲俯身躲避,手臂却是被人扣了个结实,心中自是一惊好快的身手,抬头看去,便钉住一般,手指孙明远,“你……你……你是……”
孙明远一见这道人,也是眉头一皱,这道人怎得如此面善,也手指那道人,“你?至灵道长!”
“是是是,我便是至灵道长。你是孙……明远?”
孙明远点了点头,便松开手来,双手一拱,道,“道长前番玉泉山解围,明远在此谢过。”
原来至灵与唐文于崆峒山只待河开雪化,也好赶往武当,此间百无聊赖,至灵已是把崆峒山弄得鸡飞狗跳,唐文叔父一家已是恨之入骨,奈何侄子的挚友不便驱逐,来年二月便劝唐文速去武当,勿误时辰。唐文已有察觉无奈便协至灵离去。两人一路无话,念时间还早,也不急赶路,便于途中戏耍。两人行至河南境内,至灵见旱灾严重人丁稀少,天象异常,又感知此处生气不足邪气弥漫,叹道,“此处阴阳失衡,怕是要出妖魔。”便扬言此处妖邪作祟,若捐募善款,可先除妖再施法求雨。唐文欲止其行,至灵不从,遂有此一出。
至灵嘘声,“孙公子勿要声张,待贫道完了这正事再与你叙礼。”
孙明远见状也不好当众揭穿,便纵身下得坛来,脚下触地,听得背后一人说道,“半载未见,贤弟武功直上青云。”
孙明远一回头,见一人正拱作揖,只见那人身高八尺,净额白面,两鬓飘发,头顶发髻,衣冠楚楚,不怒自威,颇有大家之风。
孙明见状回礼,“多日不见唐兄,别来无恙。”唐文又对小芝点头一笑,便扯住孙明远,“此处非久留之地。”
“唐兄何出此言。”
“贤弟方才可曾注意阴云蔽日?”孙明远点了点头。
唐文又问道,“可知那是什么?”孙明远疑道,“唐兄如此发问,怕不是乌云如此简单。”
“确实不是乌云。”
“那是……”
“蝗虫!”
孙明远笑道,“唐兄玩笑了,这蝗虫性喜热,如今三月未至,怎会……”
唐文低头不语,抬头道,“其中细节玄机重重,只有问那至灵。”
三人到一家酒馆坐下,具说这半载经历。不多时,便有人跳进门来,“哈哈,尔等怎么躲身此处让我好找啊。”复又见到小芝,立收笑脸疑道“这位姑娘是……”孙明远道“哦,这位乃武当掌门之女,小芝。”
那小芝起身施了一礼道,“小芝见过道长。”至灵一见嘴里嘀咕,孙明远怎么和武当之女勾搭一起,见小芝相貌惊若天仙,又懂礼节,便忙回礼。
四人皆坐身下来,孙明远便问缘由。
至灵胡乱灌了几口酒,道“方才一番劳作,口渴难耐。”接着说道,“小文说得不错,正是蝗虫。”
唐文听见至灵又称自己小文,便拉下脸,嘴中嘟囔。
至灵见状不以为动反而变本加厉,“这观天象的事,这小文哪里知晓,不信你问问小文他自己?”唐文脸色愈加难看,喝道,“道长有话速速说来,勿再于此纠缠。”小芝见状掩口而笑,孙明远也是暗笑。
至灵一撅嘴,“至灵我不久前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主伤亡;日出黄有黑气,主瘟疫;又见四象二十八宿有动,致连年来气节频频反常。东方苍龙七星异变有加,致春夏交接有变。这蝗虫乃夏秋之物,如今便提前出世,为祸人间。如此人间怕是……”至灵微闭双目,啧啧摇头叹息。复又睁开眼睛,一脸认真,“对了,月前见三星袭月,一星中途消去,贫道甚是疑惑。”
孙明远问道,“三星袭月作何解?”
“三星袭月乃三妖乱世之象。”
孙明远心里暗惊,这与自己前日玄武真境一番遭遇不谋而合,这至灵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不想却是世间奇才,竟有如此神通。便将这一番经历说于众人。
“原来是你干的好事。”至灵大声喊道。
唐文大惊失色,见孙明远低头面露愧疚之色,便连忙上来欲掩其口,“至灵休得胡言!”至灵瞅了一眼孙明远也不敢多言,便落座一旁。四人皆不言语。
良久孙明远道,“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至灵思索一番,“如今乃蝗虫孵化之初,故蝗灾可消,邪不胜正,妖魔可除,然则这天灾乃天惩世人之罪,陶仲文求雨尚且不成,被迫泰山祭天移祸,我等也无能为力。”说着至灵迈步出门细观天色,见有气自西北而上,与东南相接,绵绵数里。至灵眉头一皱,掐手算来,“原来如此。”便反身回去,当下率领众人出了酒馆,去见了里正,言有蝗灾破解之法,另召集百余名壮丁,虽言壮丁,却均骨瘦如柴,面露饥色。
至灵择选二十人耳语一番便让他们准备去了,又于众人前道,“蝗虫往来过境,需附近村落全体协作,方才我已授他们以消灾之法,尔等先去准备铁锨,竹筐,柴火。”下人自去准备。
孙明远低声问道,“道长勿故弄玄虚,先告知我们。”至灵嘿嘿一笑,“片刻便见分晓。”说完转身带一干人等向西北走去,孙明远协小芝和唐文也跟身上去。
农历三月乃万物复苏之机,本应树木吐叶野草反青,然而这一路上虽气温已入暮春,然则草木却无半点起色,树秃土荒,大地如同沉睡一般毫无生气。走了两炷香时间,小芝已是满头大汗,众人因久不饱腹,也是人困马乏,唯有至灵又蹦又跳,时而伏地聆听,时而以脚踏地,每至一低洼之处便命人挖掘,众人皆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又走了许久,见一河滩,宽有十丈,地势低落开阔,由于久旱不雨,河床一览无余。至灵来于河床之处,伏身下去凝视一番,复又拿脚去踩了一番,哈哈一笑,“让我好找。”便命壮丁沿河道挖掘,务需入地半尺。
众人得令便开始挖掘,只见一锨下去,皆自骇然,孙明远与唐文凑身去看,顿时目瞪口呆,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惊胆寒。只见翻出新土之中密密麻麻全是白色虫卵,些许小虫由于土壤翻动便破卵而出,于土中爬行。
唐文慌忙问道,“至灵这是些什么东西。”至灵道,“水后逄旱蝗虫生,这条河流于去年秋末干涸,乃蝗虫产卵之机,土壤松散正是其生产佳处,方才众人所见乃蝗虫虫卵,由此可见去年蝗灾确实厉害。贫道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看它今年如何为祸。”便命众人继续发掘,但毕竟空腹作业,个个力不从心,至灵也知其中苦衷,又命里正择人取竹筐,将土翻入筐中,筛动,去土存卵,不多时,便得半筐多。
孙明远上前道,“道长何必以火焚之,不如直接拍碎也算干脆。”至灵言,“谁说要火焚之。”孙明远指了指身后二十余负柴之人,至灵呵呵大笑,“非焚之,乃以火烤之。”孙明远眉头一皱,尚未来得及问话,唐文便急问道,“这却是为何?”
“食之。”
唐文与孙明远一听,皆一愣,复向那筐内虫卵看去,豆大虫卵相结,足有拳头大小,个个暗含卵不下六十余枚,少许已破壳而出,看得直觉胃中翻滚,酸水上涌,皆一俯身吐了个天昏地暗,小芝见状赶忙上来拍打孙明远后背,唐文一见言道,“小芝姑娘好生偏心。”言未必又兀自口吐不止。
至灵道长瞥了二人一眼,命人架起火来,果真以火烤之。顿时听得丝丝有声,一股香味飘散出来,少时至灵择一枚放入口中咀嚼起来。孙明远与唐文见至灵果真起火烤卵食之,本想上前劝阻,却正见其纳之入口,于是二人复又俯身一番呕吐。
至灵烤了那半筐,挥手召集众人,言道,“此地自前年饱受水,旱,虫灾,百姓积蓄告磬,以前尚可啃树皮,食草根以度日,然而自去年蝗灾以来,本地寸草不生,乡民相继饿死路边。如今我等有幸于此找出蝗虫老巢,火煨其卵,一则除蝗灾,二则饱饥腹。何乐不为。”众人皆骇,里正上前支支吾吾,“道长这果真可食?”至灵不言,复取其一送入口中,“此物大补,贫道岂会加害尔等?”众人皆闻得空气中缕缕香味,便左顾右盼议论纷纷,见至灵食之无碍,兼之腹中空空,便一咬牙,宁愿毒下亡,不作饿死鬼,纷纷上来试之,转而哄抢起来。
至灵与孙明远、唐文相视一笑,“焉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唐文与至灵于此见着孙明远也知武当无碍,武当之行便可取消,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而泰山一事尚早,与孙明远商议决定先暂居此处。如此三日,其中乡人多来此发掘河道,因此挖掘速度极是惊人,至灵又于北侧寻得相同蝗虫产卵之处,附近村民得知也纷纷赶来,甚至出现争夺土地口角。至灵却是一直闷闷不乐,整天仰视东南,孙明远道,“道长此次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至灵兀自言语也不理会,随身取出罗盘,来回走动,见其毫无动静,“奇怪,三日已满,如何还不现身。”说着长叹一声倒身坐地,一脸颓丧,将罗盘投置于地,兀自躺下歇息。孙明远蹲身下来问道,“道长欲寻何物?”至灵正欲说话,听得天边吱吱传来,犹如蚊鸣,便跳将起来,以手遮阳看去,吼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