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节: 吟留别
两扇开合2015-10-25 03:005,299

  长亭外,古道边,

  只见芳草不见人。

  碧云天,黄花地,

  长河流水送君兮,

  木然回首,望恩师愁颜。

  独启征程,挥剑直走天涯。

  泪引流,今日一别,

  问何日再相逢?

  师傅,您保重!

  (1)

  夜很静,稀稀疏疏的虫鸣声从窗外传来,史良弓坐在窗前倚窗出神。今夜没有优柔的月光普照,只有莹星虫火在窗前稀疏地扑闪扑闪,没过一会便飞离。那火光就仿佛自己回家的历程一般,刚一沉醉便又幻失。现在的心里装不下任何的东西,连这稀疏的虫鸣都被挡在耳畔。

  他把一生的记忆都留在了这件间茅舍,这个山头。如今师傅要他离开这个自己早已定义为家的地方,而去那毫不熟悉的地方漂泊。师命难违,且他很清楚师傅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是断然不会改变的。故而自己离开猎狼山是迟早的事情了。他现在所想的并非前路有多么的迷离,而是何时,才能再回到这魂牵梦绕的茅舍。

  他挪动指尖,蜻蜓点水般揉过窗台的竹子,又用指夹刮下了一丝竹皮碎屑,放到嘴里泯了一口,一股带着苦涩的甘甜传入喉咙,两行清泪也随之滑落。

  夜深了,众人都已经就寝,盼儿就睡在窗前的床榻上,整个茅舍内未眠的除了史良弓之外,还有师傅武泰斗。

  忽而史良弓听得房外地板传来声响,那一颠一簸的轮子滚动声响,他知道是师傅进来了。

  师傅要赶他走,怄气的他不想跟师傅说话,遂轻手轻脚地溜到床上,假意睡下。

  很快,房间的门帘被轻轻撩起,武泰斗坐着一辆简陋的木轮车进来了。这木轮车是史良弓深怕师傅行动不便而自己又不在之时为难,故而精心赶制出来的。虽然手工粗糙,但师傅却是十分的高兴。

  武泰斗入房之后没有做别的事情,见史良弓背对着门口躺下了也就没有叫他,只是上前轻轻将盖在盼儿胸口的被子往上稍微拉了一拉,随后便出了房间。

  史良弓偷偷扭头瞄了一眼,待师傅出去之后厅中传来武泰斗搬弄东西的声响,好奇之下又爬起身来看看。他在门帘上撩起个缝,见到武泰斗在替自己打点行装,并且将自己与盼儿平日里常用的东西放入其中。

  史良弓鼻子一阵酸楚,险些又哭了出来。

  次日清晨,众人围坐在屋外的树根桌子旁,准备一同吃个团圆饭,好为史良弓践行。丰盛的饭菜是武泰斗一大清早便起来做的,为的是让这两个孩子能偶尝尝这最后的饭菜。因为一生行仪不定地武泰斗深知漂泊之苦,故而不希望史良弓在离开之时什么也没记住。

  岂料史良弓与盼儿二人一口也没吃,呆呆地坐在那里。

  黄渊伯笑道:“来,快吃啊!这些可是你师傅天没亮就起来准备的,都是你最爱吃的。”

  说完各夹了一块红烧野兔肉放到史良弓和盼儿的碗里。史良弓稍稍抬头,用眼角偷看了一眼武泰斗,最后还是把碗端了起来。

  但是盼儿这小童脾气倔得很,早上一起来便发牢骚,说什么也不听,这会还念念有词地说道:

  “我不吃,我就不吃,爷爷要赶盼儿走,盼儿饿死也不吃。”

  武泰斗笑呵呵地摸着盼儿的小脑袋哄道:

  “爷爷没说要赶盼儿走啊!这不是让你大哥带你下山玩玩,很快便可回来。来这野兔肉可是你最喜欢吃的,来,吃一块。”

  盼儿年纪尚小,被武泰斗这么一糊弄,又经不起兔肉香味的诱惑,忙问:

  “是真的么?”

  见武泰斗点头,盼儿这才开始吃了起来。

  众人吃完了团圆饭之后,武泰斗将史良弓唤到屋内,燃灯大师与黄渊伯也在其中。武泰斗在桌子上摆了一张图纸,图纸泛黄,纸上图案亦是模糊不清。武泰斗对史良弓道:

  “良弓啊!这是猎狼山脉一带的图纸,有了这个,你自己在这群山之中也就能够离开了。”

  武泰斗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猎狼山这个位置却是令人匪夷所思,并非普通山头。猎狼山脉一带大山小山总共不下千座,光是记名字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也只有武泰斗熟悉此地的人才能在平日里东西穿走,寻常人一般是找不到的,许多人连这猎狼山之名号也未曾听过。这也就是魅娘仙翁等人一直难以找到这里的缘故。

  武泰斗道:“往后师傅们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生照看自己。如果可以,要广结良缘,多交益友,别像你那忤逆的师兄炼玉一般,结交妖邪!不过你天性善良,这点为师倒是不担心。还有,你现在身负‘剑宗’极剑与归魂庄经书,轻易不要显露出来,以免招来他人猜忌,时间险恶,难免惹出杀身之祸。”

  史良弓闷闷不乐地答道:“是,师傅!”

  武泰斗无奈地摇摇头。黄渊伯接着道:

  “既然这‘归魂庄’已经另立新主,而且这新庄主连城赋也并非冷家中人,显然这‘归魂庄’已今时不同往日。切记不可将这两件东西归还,否则他们为了守住秘密,说不定还会加害予你。”

  史良弓点头答应。黄渊伯又道:

  “我现在最为担忧的是你的身体。你身上有‘邀寒之眼’,又有‘天牙’元神,这两件东西俱是世间之奇物,虽然现今没什么异样,但天长日久,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总之你要多加小心。平日要多以燃灯大师的佛经净除魔障。”

  史良弓道:“是。”

  过会燃灯大师又道:“良弓啊,此行可谓道途坎坷,我等已是风烛残年,也帮不了你什么。世间之人不乏狡诈,世间之事也并非不能峰回路转。切记,不可尽信人心,但也不可事事做绝。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史良弓知道三老这番话一旦说出,自己就必然要离开猎狼山了。遂坚定了信念,跪拜在地,三叩首之后郑重答应道:

  “是,弟子谨记诸位师傅教诲。”

  临行之际,三老都给予史良弓许多的嘱咐,一来是怕涉世未深的他被人伤害,二来也是担心会像炼玉一般,遁入魔道。

  终于到了离别之际,三老还有悯空、悯觉都站在下山路头的一处长亭送别史良弓。

  长亭外是一片荒草,艳阳高挂,晴朗的猎狼山被云雾缭绕,云层滚滚不断向山头推来,如浩瀚之云海一般气势磅礴。如此壮观的景色,平日见得不少,但是今日却又别一番滋味。

  史良弓立于万山之巅,望着脚下千里荒山,默默无语。而盼儿啼哭不休,虽然先前已经答应武泰斗不哭,但是没能抑制这离别的冲动,还是哭了出来。

  最终在武泰斗的劝说下,史良弓要离开这住了十年的地方了。十年的岁月,十年的回忆,这一刻为何如在昨日一般清晰?难道这是这个山头挽留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脚刚迈出一步,又转身问道:

  “师傅,还有什么嘱托吗?”

  武泰斗看出了史良弓的心思,思索一番道:

  “这样吧!你去找一位名叫‘霄玉寒’之人,说不定,他能助你一臂之力。”

  却是没想到“霄玉寒”这名字一出,燃灯大师与黄渊伯二老都是一惊,这不正是与武泰斗合称三大高人,“弑元剑”的主人么?原来此人还活在世上,那“弑元剑”又为何会在武泰斗手中?

  史良弓问道:“那弟子要到何处去找寻这位霄前辈?”

  武泰斗摇头叹息:“为师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就看你的造化了,切记,‘霄玉寒’只能暗中寻找,绝不可明目张胆。他与为师一样,在守护一件牵系天下苍生安危之物,天下间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史良弓点头应答,在盼儿的啼哭声中,在三老的注视下,二人的身影从山坡上缓缓缩小,直到消失。

  黄渊伯见武泰斗也是一脸的不舍,安慰道:

  “好了,良弓这孩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而史良弓并没有用法术“流仙步”快速冲下山去,他故意走得很慢,与盼儿一样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希望能看到师父来找寻他的身影。又或者想要多留恋一会这生活了十年的土地。不过没有,无论这段路走了多久,他终究是走下了山。

  途中史良弓在想,师傅已经苍老成这样了,又有病痛缠身,待下回自己再回到猎狼山上,师傅,还在这里么?

  想到此处,难以割舍的情怀再次浮现。他恨不得现在便冲回去,但是他不能,这是师傅最后的嘱托。

  师傅的嘱托?那么自己要去哪里?

  他茫然大惑,挡在前面的是巍峨的群山。

  (2)

  下了山之后,挡在前面的便是猎狼山下横流着的大河“匿源河”。武泰斗昔日曾经说过,这“匿源河”没有源头,其水乃是从九天上泻下,传言是天河决堤所制。而恰巧史良弓正是师父从这条河流里面就上来的。

  史良弓回想起年幼之时,在那梅龙镇悬崖之上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还有一人,便是失踪多年的朱天赐。

  每每走过这条河流,史良弓都要回头打量一番,或是在河水里往上一番,希望能够看到曾经好友的身影。纵然自己也知道这样子做很傻,但是天性善良的他却是难以克制这不自觉的举动。

  可这次不同,他决定沿着河岸逆流而上,一探这“匿源河”的来龙去脉。或许他也是抱着侥幸,有一个天真的想法,如果朱天赐还没死,也像自己这般被他人所救,说不定还能遇上。遂开始朝着源头的方向出发。

  史良弓与盼儿二人小走十数日,路过一处山头,遇到一间小小的山野茶铺。茶铺小的实在可怜,除了放置碗筷之外仅能容下三个人,茶铺的小二还得站着伺候客人。

  史良弓到时,茶铺里面空无来客,小二见这二人前来,欣喜不已,二人离着茶铺还有好一段距离时,小二已经跑过来招呼。

  茶铺内只有一张桌子,史良弓与盼儿坐下之后小二便开始招呼上茶。盼儿一口喝下一整碗,得意地大叫道:

  “好茶!再来一碗。”

  史良弓摸摸他的小脑袋一笑。

  小二一听,高兴极了,忙上前吹捧:

  “小哥你真有品位,这茶确实是好茶,但只有此处才有,过了这店可没有这店了。”

  其实像这样的穷乡僻壤,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地方哪来的好茶招呼。只不过二人一路喝的都是山泉河水,突然喉咙中灌入这稍微有点香味的浓茶,感觉自然有所不同。

  史良弓喝下一碗茶之后问道:

  “小二哥,敢问这‘匿源河’再上去是何处宝地?”

  小二听史良弓问这个问题,表情显出怪异,一副连提也不想提的样子,或者说不敢提的样子,只道说:

  “额,这方圆一带都很少人,也不过是几乎人家,你沿着河流再往上走啊!走个十来天,会有一个小村庄,过了小村庄,你就别再走了。其实那个小村庄啊!公子你最好也别去了。”

  史良弓奇道:“这是为何?既然是村庄,必会有人,为何不能去?”

  茶铺小二见史良弓硬要问个明白,也不好不说,鬼祟地左顾右盼一会,低声说道:

  “那地方啊!不吉利。”

  史良弓见小二滑稽的动作,不禁一笑道:

  “这世上又没有吃人的鬼怪,何来不吉利之说呢?”

  这世上当然有鬼怪,史良弓清楚得很,但是对于这么个山野小二,确实没什么鬼怪可言。

  那小二一听史良弓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说,慌得用抹桌子的抹布捂住史良弓的嘴道:

  “唉哟!我说公子你别那么大声,那里还真是有吃人的鬼怪啊!我听说那个村子现在没什么人去了,因为村子里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异物啊!”

  史良弓点头,又笑道:

  “那我绕过村子走总行了吧!”

  小二不屑地说:“那公子你准是没命回来了?”

  史良弓为之一讶道:

  “为何?那里比这不吉利的村子还凶险?”

  小二低声说道:“我听说那些吃人的鬼怪就住在村子过去那边。”

  史良弓思索片刻,后拱手谢道:“多谢小二哥提点,在下这就离开。”

  史良弓这样说不过是想让这小二哥放心点罢了,但他一身法力修为,虽称不上天下一绝,但之前已然说过,凭借“紫电玄雷”在“凌云道法”中达到“至深”之境的他,即便是在天下五大门派当中也是一代年轻翘楚人物,哪里会怕区区的鬼怪。史良弓正准备起身往前赶路,好一探究竟。

  但身子刚一站起,又有一人到了茶铺。但此人打扮极为奇特,全身黑衣包裹,紧紧裹着的身体仅露出一对犀利的眼睛。

  而且凭借史良弓的修为,隐隐能够感觉得出此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乃是尸体糜烂之后发散出来的。

  史良弓眉目一紧,深怕这怪人会对茶铺小二不利,当即坐了下来,叫道:

  “小二哥,再给我来碗茶。”

  岂料那人也高声叫道:“小二,先给我,来碗茶。”

  说话之声听起来是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声音,言语中带着丝丝沙哑。他故意在“先给我”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明显带有挑衅之意。小二也能感觉到来者不善,但是也知道这种人自己惹不起,尴尬地向史良弓使了个眼色。

  史良弓清楚小二为难,可也不能在这怪人面前失了面子气势,遂对小二道:

  “那就来一碗茶吧!”

  小二只得放了碗茶在二人中间。那怪人打量了史良弓一番,突然伸手想要取碗,但在手触到碗的瞬间已经被史良弓挡下,就此两人双手对攻,纵横交错不休。见二人掌风呼啸,却能稳坐椅子上。来回过招数十回合,仍旧不分上下。看得盼儿与那小二是眼花缭乱。

  最后二人同时抢到了碗的边缘,二人同时用力,“啪”的一声,那瓷碗被拗为两半,茶水大部分洒在了桌子上。

  那小二心痛,但又不敢张扬,遂低声苦道:

  “我的碗!”

  史良弓将半块碗放于桌子上,可那怪人却是拿着半块碗里面仅剩的一点茶水送到了黑布下的嘴里。咕噜一声喝了下去。

  史良弓忽而问道:

  “瞧兄台身上阵阵尸气,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通过方才小小的较量,那怪人已经能够清楚史良弓法力不低,但还是咬着面子不放,道:

  “哼!你竟能问出我身上的尸气,足见还有两把刷子,不过,我要去的地方只怕是你闻所未闻之处。”

  史良弓拿起自己的那半碗茶水,没理会那黑衣怪人,喝之前说了四个字:

  “血影鬼域!”

  那怪人露在黑布外面的瞳孔一收缩,一句话也没多说,起身便离去。

继续阅读:第18章,2节: 吟留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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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邪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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