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亦有载,无载亦无善存。
林中鬼物,阴间饿殍,
集万丑凶残于一身,
泯灭天良,实为不善。
纵使如此,俗人无耻,
说其名为非善。
问苍莽世间,
又有多少善类?知人而不知心,
何故美其名为善者?
(1)
一直等到入夜之后众人才开始动身,一来是怕光天化日之下走漏了消息。这群尸鬼虽然是不通言语,也毫无人性,但是知觉相当灵敏,即便是在山中有人说上这么个事情,躲在黑暗山洞里面的它们亦能够知道。
故而为了防止村里人走漏了风声,于这夜里,史良弓与隐逸村一众村民一道前往烟花渡口。
隐逸村本身就在于群山之中,四面环绕山峰,没有其他的村落支援,唯有远处山头间一条大河横亘,便是之前提起多次的“匿源河”,用于与外界快速通气。史良弓亦是因为这个来到此地。
烟花渡口位于“匿源河”畔,其作用主要是方便于村名划着小船到下游远方市井采集东西,对于活在这穷乡僻壤的隐逸村民而言自恃相当重要的一条出路。
而在不久之前隐逸村村名收到消息称,在此地发现了尸鬼出没,并且之后村长姜老山派人来此地探个究竟,竟也发现村名尸体暴露于此。故而自那时以后,村里再没人敢到这个地方来。
今夜为了将这群尸鬼一举铲除,好保卫村民,趁着夜色昏暗,悄悄来到了烟花渡口附近。
烟花渡口四面生长着高高的芦苇丛,说是芦苇林也一点不为过,估计每根芦苇皆有两人来高,这在他处是极为少见的。兴许是此地肥沃,芦苇疯狂生长的缘故。又或者言,此处极近边陲,天高茫茫,人迹罕至也可。
但无论如何,这些芦苇丛却是起到了相当显著的作用。
众人埋伏在芦苇丛这个天然屏障里面,隔着两三尺厚的芦苇层,包括史良弓在内,一二十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趴在里面,从外头丝毫察觉不到。众人就这般等待尸鬼出现。
众人眼前便是烟花渡口,烟花渡口并非是直接位于“匿源河”上。“匿源河”到了这附近有一处分叉水流,水流引入之后于坑洼地段形成一方天然的小湖,烟花渡口就建在小湖之上。
渡口处一条长长的木板架在水面上方两三尺左右,木板旁边还停靠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平日里隐逸村的村民便是靠着它在河流上飘流到“匿源河”下游去的。此刻船里面漆黑一片,似寻常时候一般停泊在那,毫无动静。众人并未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里,而是望向了从远处延伸到此地的那条小路尽头。
而史良弓则是不然,他与其他人不同,他乃是修道之人,法术深厚的他在直觉与敏锐感方面都胜过常人无数。故而方才一靠近此地他便察觉那艘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有诡异。在众人留意他处时他却时不时地观察乌篷船里的动向。
此刻史良弓的心思是极为沉重的,因为他的职责不单只是替村民们斩除尸鬼这么简单,他还要保护这群人之安危。他心想,若是这里有任何一位死于非命,想必他们的家人皆会悲痛不已,便是霓裳这善良的女孩,也会为此难过。于是史良弓将这份重担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夜逐渐开始深沉,终于,小路的远处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在远处的山头上传来一声嘶吼声,如同鸟鸣,极其尖锐,又似野兽咆哮,声声入耳。
史良弓入耳便觉不妙,这哪里是什么村民口中的尸鬼,从那悠长怪异的吼声可以判断出,这绝对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异类,便是修道之人亦是难以降服,更何况是这帮山野村民。不知其中数量如何,若是数量众多,今夜怕是凶多吉少了。
很快,那吼声越来越近,小路上失去了寂静,忽而一阵疾走如风的穿梭声响传入众人耳中,除了史良弓以外,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一场拼杀就这样积蓄。
没过一会,三道黑风冲到烟花渡口的那块长木板上停住了,史良弓突然发现自己的肩膀让一只抖动的手用力地捏着。回头一看,是那个叫做墩子的彪形大汉因为想要遏制内心的恐惧,而不得已这么做。史良弓望着这个憨厚老实的村民腼腆地笑了笑,他表示很能理解此刻墩子的心情。
因为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尸鬼,墩子与其他人不同,他是第二次见过,当日,他曾亲眼见着自己的亲人被那几只尸鬼啃食。故而那如梦魇一般每日出现在脑海里的场景所激发出的恐惧不是他人能够体会的。
那三只尸鬼自出现开始便一直停在木板上,背对着众人,面向着那艘停泊在水面上的乌篷船。三只尸鬼皆是用血红色的破布包裹着身体,裹得很严实,看不清究竟长什么模样,个子极为矮小,如十几岁的少年一般,但宽大的袍子倒显得有些臃肿。
不过这个着装打扮在史良弓看来确有几分熟悉。回想起不久前在一处山野茶铺之中同样是遇到一位衣着打扮与他们相似的怪人。难不成那人也是尸鬼?
可蹊跷的是,听隐逸村里的人讲,那些尸鬼一来是不通言语,二来是从不在白天出来行走,为何当初遇到的那个人恰恰与这两点相反?或许隐逸村里的人对这些尸鬼仅是片面的了解。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准备应战之时,乌篷船里的动静让众人顿时又止住了行动。一个黑袍裹身的“人”从乌篷船里撩开帘布钻了出来。
为何觉得这个东西会像人?因为这东西的动作与其它尸鬼明显不同。尸鬼的动作虽然快,但是十分僵硬,它们的关节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动起来很有节奏感。而这个从乌篷船里出来的黑袍者,从那撩开帘布的轻盈动作看出,与常人无异。
但是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与这些吃人的尸鬼走到一块?
当那黑袍者出现的一刻,史良弓心中一咋,这个人,不正是日前在山野茶铺里面遇到的那个怪人么?果不其然,如史良弓之前所想,这怪人定与这帮尸鬼关系密切,且与那臭名昭彰的“血影鬼域”亦有密不可分的关联。看来这群尸鬼没准就是从那“血影鬼域”溜出来。
传闻“血影鬼域”又名“黑山”,于天下西方,崇山峻岭之内。但在其外围有一层浅薄的结界,乃是正派前辈为了抑制这邪恶的根源地往外处扩张而施下的千年结界。其效果自然是有,千年来的的确确抵御了“血影鬼域”往外扩张,但是其内妖魔妖力强盛者只要轻易施法便可突破,换言之,作用又不大。
那黑袍者出现之后,见他身高八尺,黑袍裹体,比起那些尸鬼要高出一大节。那怪人一手躲在袖子里面,而另一只手却托着一只鸟笼。鸟笼里面关着只血红色的怪物,那怪物长得像只乌鸦,但是浑身上下一片血红,还散发着淡淡的赤芒,尤其是那双眼睛,便是远处望去也会被那犀利的眼神射杀。
黑袍者缓缓走到渡口的木板上去,仔细打量了眼前三只矮他一大节的尸鬼。夜色昏暗,看不穿那怪人是什么表情,就连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也是模糊朦胧。但从远处依旧能够清楚地知道,那三只尸鬼对这黑袍者很是畏惧,一直埋着头不敢目视他。当然了,这些尸鬼不知道有没有长眼睛。
此刻史良弓心中大致上有两个想法,一是那些尸鬼是听命于那个黑袍者,若是黑袍者是有血性的修道之人,那兴许能够免去一场干戈相斗。但是正当的修道之人又怎会打扮得如此怪异,又怎么与这帮食人的尸鬼一道?
史良弓虽然涉世未深,但是最基本的人性还是了然于心的。故而这种想法很快便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想法,当日此黑袍者与自己过招之时,法力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若是贸然相斗,自己一时半会定会被他牵制住,如此一来便无余力除掉那些尸鬼。反而,这帮村民哪里是尸鬼的对手,若是枉送了性命岂非凄惨。
史良弓这般想着。那黑袍者与三只尸鬼似乎还未注意到这帮躲在芦苇丛里人。忽而见三只尸鬼有了新的举动,动作僵硬的它们抖抖上身,用肩膀将那头上的破布挪开,就在破布滑落的那一刻,众人顿时被吓得呆滞。
便是史良弓也惊悚得无以名状,果不其然,这当真是天地间的一种异物。见它们满头焦黑,似被火烧焦过一般。说是个骷髅骨也不尽然,因为上面还剩下一层残破的烂肉。但就这欲罢不能得烂肉反而让这异类显得更为狰狞恶心。与其不如仅剩个骷髅头倒显得简单许多。
众人看到的仅是那三只尸鬼的后脑勺,而当其中一只尸鬼转过头颅的那一瞬间,芦苇林里十几二十个彪形大汉的三魂七魄皆被吓走半数有多。那粘着一层烂肉的黑色骷髅头上一只眼孔空空如也,像是被掏出一个大洞。而另一只眼孔上还粘着一只烂得流脓的眼睛,上面还有几只白米虫在蠕动。
远处的他们自然看不到这般清晰,但即便是朦胧地看着也觉得可怖万分,没曾想过这上天好美,为何会造出这般连看一眼都觉得残忍的异类?
众人此刻最为佩服的是那位黑袍者,他就站在三只尸鬼的面前,却依旧悠哉地托着手中的鸟笼细细端详。不知他们究竟在商量着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烟花渡口。
史良弓心中冒出一个一直被忽略掉的问题,那便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隐逸村众人为何会得知这尸鬼今夜会出现想到这里?史良弓一头冷汗冒出,紧接着一个不祥的预兆浮现心中。
史良弓凑到猫在一旁的墩子耳边低声问道:
“墩子大哥,你们是如何得知尸鬼今夜会出现在烟花渡口?”
一直以来只听说要到烟花渡口去伏击尸鬼,但是这个消息是从何处得知,却是无从问起,也没人注意,就连史良弓也忽略掉了。
那墩子憨头憨脑地答道:“额,是村里的老人打听到的?”
史良弓又问:“尸鬼不通言语,村里老人又是从何处打探到?”
墩子被问得直抓脑袋,不知从何说起,只说道:
“我是听我老爹说的,前不久有一位外乡人,送了几行字的东西给村里的老人,因为那外乡人会说人话,大伙觉得不像是尸鬼,便信了他的话。”
史良弓问道:“纸条里面写着什么?”
墩子道:“像是说尸鬼会在月色昏暗的子时出现。”
听了这番话,史良弓举目望向天际,果真是乌云密布,恰巧此刻又正是子时,心中已觉得不妙,目无斜视地盯着那位黑袍者,这其中究竟是什么诡计?难不成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成?
此刻一二十人躲在芦苇林中,若是贸然撤离,稍微有一点声响,必会被那黑袍者发现,但若不走,心中那份不祥的预兆又似天际上的乌云一般弥漫不去。
这时,史良弓后背又被墩子的大手按住了,退回头一望,墩子呆若木鸡一般指着前方,口不能言。史良弓顺着他的指头望去,那三只尸鬼与黑袍者竟然缓缓朝这里走了过来。
黑袍者手里托着的那只血红色的乌鸦,时不时发出凄厉的惨叫,似乎在宣告死亡的来临。
难道他们被发现了,还是说,这早早便是一个阴谋?
三只尸鬼露出狰狞恶心的骷髅头,那两排罗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遮拦的牙齿缝里时不时流出散发着浓烈腥味的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