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芬妮壮着胆子抬头与安尔岚对视时,对方年纪明明不大,可是那双眸子却像是看透了一切。
她忐忑的挪开眼神,下意识看向陆炎冬,被对方阴鸷的眼神吓到。
王芬妮此时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女人看,就好像在对一个货物估价,冷漠而疏离。
“你的机会不多,我在我们耐心消耗完前最好招供。”陆炎冬身子后靠,眸子冷漠的注视着王芬妮。
“那如果招供,你们是不是就不再追究?”
“想得美,就算你不招供,我们拿到的证据也早就足够送你到公安厅。”安尔岚把金镯子丢到桌上,随着‘哐当’一声,王芬妮也跟着抖了下。
“这手镯款式不错嘛,据说很受准新娘的欢迎。”
“是...是吗?”
猜不透安尔岚要说什么,王芬妮硬着头皮道。
“看来安强对你不错嘛,这镯子金店也要买四百多块,他那么抠门的一个人,居然舍得在你身上花钱。”
王芬妮大吃一惊,“你都知道了。”
安尔岚笑意未达到眼底,“你知道他是个有老婆的人吧,你说要是被那母老虎知道了,你这肚子里的孩子还能出生不?”
王芬妮脸色惨白,半响都说不出话来,安强酒喝多了的时候经常说安尔岚的坏话,说她是小浪蹄子,赔钱货,但今天面对面接触后,王芬妮根本就不敢小瞧面前这个女孩子。
她不敢说话,缩着肩膀坐着。
“你不说,那我就继续说了,你叫王芬妮,却是被人捡回去抚养的,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你的养父靠收废品生活,捡了你之后,隔年又捡了个有残疾的男孩,你们一家生活得很艰苦,但却很团结。
你养父是个好人,想供你们姐弟两读书,你自愿放弃读书的机会,年龄够了就到酒吧做服务员,挣的钱全部上交给家庭,按理说你的心肠不坏,为什么会放火烧店,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在王芬妮要开口时,陆炎冬提醒道:“楼金凤的判决结果下来了,十年,你是真正的纵火犯,量刑一定比她重,十年后对你恩重如山的养父不一定还在世,还有你那先天残疾的弟弟,如果没有你,这十年他要怎么活下去?”
王芬妮哇的哭出声来,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丢弃的,而且还知道亲生爸妈就在隔壁的村子。当时刚好计划生育政策,到处都是抓违规超生的人去堕胎上环,有的人半夜生完孩子,休息不到半个小时就得抱孩子躲进山里,不然计划生育的人来了就会强行人拉走上环,孩子也会抱走。
她是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老人说每一年福利院都要接收三四十个弃婴,大多都是女婴,如果男婴残疾也会被丢掉。
女婴在福利院住不下,就会委托附近的老乡帮忙照顾孩子,当时她分配给个靠收废品为生的男人,叫王连声,她在王连声家里住了一年,就没有再回去福利院。
每年福利院那么多丢掉的女婴,要抱养也不用什么手续。
村子闭塞,谁家生了孩子丢了孩子的都知道,她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亲生爸妈在隔壁的村子,而且又生了两个妹妹,可是亲生爸妈没有丢掉妹妹们。
同样是女孩子,她却被丢掉了,而且亲生爸妈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有一年春节,王连声带她回亲生父母家,说毕竟根连着根呢,回去看看也好的。
王芬妮看到亲生父母脸上的冷漠和不耐烦,还有亲生哥哥一副警惕的样子,弟弟妹妹们看她就像看陌生人。
她和王连声坐了五分钟,连口水都没喝就出来了,回去的路上,王芬妮什么都明白了。亲生爸妈都知道她在王连声家里,可就是不愿要,从那以后,她就把养父当亲爸。
到现在她还记得王连声那句话,他说:“丫头啊,你就当王家的女儿吧,虽然没生你,但我待你像亲生的那样。”
因为那句话,王芬妮才没有那么绝望,等隔年王连声又捡回弟弟的时候,她也把这个没有学血缘关系的小男孩当亲弟弟。
王连声把弃婴取名叫王多福,因为王多福有先天性唇裂,也就是兔唇,王连声希望男孩能活得长,才取名叫多福。
他们这团结有爱的三口之家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王芬妮哭着说:“多福今年就该上高中了,他成绩很好的,也很用工,肯定能考上大学,找一个好工作。
可是我知道很多人笑他的嘴唇难看,而且上大学要去大城市,我不想他被人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喜欢他,愿意供他读书,我还想过了,如果多福真的考上大学了,我就去卖肾,得来的钱供他去做手术,这样就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陆炎冬和安尔岚身子一震。
王芬妮继续哭着说:“我在酒吧拼命挣钱供多福上学,不想阿爸那么老了还出去收废品,后来有个小年轻经常来酒吧喝酒,说是看上我了,经常跟那些混混来酒吧堵我。
我不喜欢他,而且已经拒绝过很多次都没有用,后来有一天他摔死了,那事闹得还挺大的,没几天就有两个自称是他姐和阿妈的女人跑到酒吧打我。
她们撕我衣服,说我勾引男人,那时候我才知道死的那个叫安智泽。那两个女人很凶,还说要把我衣服脱光拉到街上去。
一个男人冲过来把他们拉走了,那是安智泽的阿爸安强,那一天要不是没有他,我真的会被扒光带到大街上去。
没过多久,安强经常来酒吧喝酒,说他没儿子送终,老婆又凶,女儿养大了也是泼出去的水,她老婆坐牢的第一天他又来酒吧喝得烂醉,我看她可怜就开了一间小旅馆,他却要我身子,还掏了几百块,说只要我是处,而且陪一个晚上,那些钱就都给我。
当时多福正在发愁高中的学费,有了这几百块钱,学费和半个学期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那一晚我把身子给了安强。
他老婆坐牢后几乎都是住在我宿舍里,后来干脆在外面租了一间出租屋,方便他随时来找。再后来我怀孕了,他说只要是男孩就生下来他养,还会和原配离婚娶我,还说在工地上吃得很开,几百块来钱都是小事,我可以安心在家里待产,以后我管钱。
这个金镯子就是知道我怀孕后买的,我怕他反悔就一直带在身上,准备调休的时候拿去金店当掉,阿爸现在身体也不好,多福也要上学,我要养一个家,当掉的钱可以救急,可是没想到安强被人打伤住院。
我去工地,那些工人都说要是不动手术,就算活下来也得丧失生活自理能力,酒吧一条街的人都说是帝豪酒吧老板娘派人打的安强,因为嘉禾餐饮就是帝豪酒吧老板娘的店,安强去讹钱触了老板娘的利益。
我肚子一天天的大,已经不能打胎,要是安强瘫痪,那我和孩子怎么办?安强不能给钱,多福又怎么上学?我恨帝豪酒吧老板娘,可是对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根本就做不了什么,直到有一天跟姐妹到嘉禾餐饮店吃饭。
嘉禾餐饮店就是帝豪老板娘开的店,如果我做点什么能让客人少一点,那也算报复成功。我去了几趟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客人少,直到有一天从巷子路过看到隔壁快餐店的老板娘打算纵火。
她已经放了第一把火,却因为听见我的脚步声跑了,我看到地上煤油还在,而且后院已经开始烧起来了,才动了那种心思。你们有钱,不懂我有多恨帝豪酒吧的老板,安强给钱大方,还是孩子的爸爸,他说要回去和老婆离婚娶我的。
现在就算他好起也是废人一个不能做重活,我带着孩子跟着他就是受苦,还有多福的学费,他要上大学要很多钱,没有安强,我挣不来那么多。我恨死姚海铃,恨死她!”
王芬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抽噎了好一会才继续说:“我本来也没想放火,只是想搞点事,让姚海铃夫妻没钱挣,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快餐店老板跑走后,我没忍住,就提着煤油翻进院子里把火弄得更旺,当时真的没想太多。”
王芬妮眼神迫切的看着两人,这一次真的没有说谎,这已经是全部的实情,事情曝光后她那几天都是绕远路去上班的,后来听说隔壁快餐店老板被当成纵火犯抓起来心才安定,想着里探探口风,是不是能把镯子捡回去。
安尔岚把镯子推到她面前,“物归原主。”
“你们不把我送到警察局了?”王芬妮疑惑,毕竟这镯子是物证吧,不过她还是拿过镯子。
陆炎冬亮出录音笔,将刚才王芬妮的话重复了一遍,“证据在这里。”
王芬妮呆呆的听完,颓然的垂下头。
安尔岚道:“我们会把今天录音内容交给警方,至于法律怎么判谁也不知道,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王芬妮红着眼眶问,“那个快餐店老板真的被判了十年?我会判得更多吗?”
“我不知道,故意伤人罪,纵火罪,这些都要法官来定夺。”
因为王芬妮没像楼金凤一样大哭大喊,安尔岚语气还算温和。
王芬妮垂头抹了会眼泪,再抬头时把金镯子放回去。
“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好人,也是有本事的,帮我把镯子当了,钱交给阿爸,我不能再挣钱养家孝敬他了,还有多福。”
提到多福的时候,王芬妮眼神既遗憾又幸福,如果真的要坐十年牢,出来的那一天说不定能看到多福结婚生子,有好工作,找一个漂亮的老婆。
看着王芬妮含笑带泪的模样,安尔岚有些动容,她看向陆炎冬,后者回了一个随你处置的眼神。
沉默了一会,安尔岚开口:“我不会告你。”
王芬妮诧异抬头,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
安尔岚又问:“你喜欢王多福?男女之间的喜欢?”
王芬妮有些羞涩,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们三个从小相依为命,别人骂他是怪物,他不会生气,但只要有人欺负我,他就会去拼命。
他对我很好的,家里只要有一点吃的,都会留给我,以前还偷偷去捡废品,攒了半年的钱买了条裙子,他说别人家女孩子有的,也想都给我。我愿意供他上学,直到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天。”
“可是如今你是安强的人,还怀了他的孩子,王多福不会介意么?”
王芬妮低头,“我配不上他,以后他会找到一个好女人,我没想过缠住多福,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你真的打算卖肾为他治病?”
“对,我已经打听好了,能拿到上千块的,别人都说一个肾就够了,也能活,我还年轻,少一个和多一个没有区别,为了他我连命都不要,一个肾算什么。”
安尔岚往后靠着椅背,她欣赏这种为爱不择手段的女人,但同时也觉得很蠢,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换来心爱之人的幸福。
如果那个王多福也喜欢王芬妮,知道真相的那一天绝对是痛苦的,女人首先要爱自己,然后才能更好的爱别人。
王芬妮放火不对,可是听了她背后的故事,安尔岚选择不原谅,但谅解。
“你有没有想过,安强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一旦你这一胎不是儿子,他就会翻脸不认人?他曾经是我三伯父,这人是什么样的德性我最清楚。他只会要你还钱,如果不还钱,只能继续生孩子,直到生出儿子为止,而那些女儿他是不会管,你要怎么办?丢掉?让那些女孩成为第二个,第三个王芬妮?”
王芬妮神色凝重,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生的是女儿,安强会怎么样。
她只知道安强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而且承诺给她管家,收入都会上交,这样她就能从中扣点钱孝敬王连声,还能供养多福上学。
安强要的是儿子,她要的是钱,两个人只是明码交易,这没什么不好的,王芬妮自认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