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水初生(八)
柳扶风2022-08-23 13:523,482

凭借着神思探寻的印象,沈筠和故棠避开船上的耳目,在湿冷的墙壁上贴身而过,摇曳的烛光映射着他们昙花一现的身影,匿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故棠的安排并非没有道理,谢宣和韩行彻只会些拳脚功夫,而沈衍陪着他们去找王爷, 能在关键时候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故棠和沈筠在众人中武力拔尖,对付门后未知的妖物万无一失。

南海的龙王不生活在海底的龙宫中,而是在船上建了座巢穴。王爷和它必然脱不了关系,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沈筠暗暗切齿,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故棠。少女寸缕青丝在疾行中迎风飘扬,偶尔笼络上了他的鼻尖,挠着细痒,弥留下馥郁的清香。

除却二人,四周静寂,沈筠不切实际地肖想着这段漆黑的路途能够再长一点。

故棠亦是如此,她一向内敛自持,专心看路的同时依旧忍不住去顾虑身后的人。

他比她高上许多,投下修长挺拔的剪影,后背有所依托,故棠蓦地生出安全感来。

“小心。”沈筠低声道了一句,伸手握住了故棠的手腕,将她往后带入自己的怀中。

二人的步伐止在了一个拐角处,而另一端正昂首走来一个人,贼眉鼠眼,手里正把玩着一颗炫目的夜明珠,溢散着幽蓝的光芒。

若是再向前一步,就会迎面撞上张权,他们的模样会被夜明珠照得一清二楚。

好险。

沈筠暗忖,幸好及时瞥见了几束不寻常的幽光穿透了空气,待张权走远后再俯首看向故棠。

他们的距离从未如此贴近过,故棠的前额抵到了沈筠的下巴,感受到他愈渐炽热的呼吸喷薄到发间。左手的手腕被他紧紧握住,而右手不经意间抚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的绸缎隐约触碰到他的心跳,真实而急促。

凤眸失神了半秒,故棠埋在他颈间的脸几不可察地熏染上绯红。温热的鼻息缠络到他的肌肤上,烧心蚀骨。沈筠全身的血液都好似沸腾起来,燥热难安。

尴尬的姿势僵持几瞬后,沈筠率先退后一步,收回了覆在她玉腕上的手,心上的某个角落也随之一空。

对不起。

他无言比着唇语,故棠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无波,反倒让沈筠更加羞愧。

思绪从短暂的情愫中回到现实,沈筠怀疑起张权起来。夜明珠分明是故棠的物什,现在又到了张权手中,和王爷乃是一丘之貉。

怪不得他白日对龙王邪说那么肯定,一口咬定它今晚就会现身,大手一挥地交出“祭品”,原来是串通好的阴谋。

猫腰穿过了迷宫般眼花缭乱的暗道,沈筠不禁佩服起这艘船严密的构造来,设计它的人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能工巧匠。

故棠的脚步停在了一堵厚重的墙壁前,他们来到了一条死胡同。沈筠先前用法力探查时直接穿墙而过,张权刚刚也是从这里走过来的,不出所料的话,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应该有一个隐秘的机关。

“我来吧。”故棠正欲抬手摸上潮湿肮脏的墙壁,沈筠出言抢在了她前面。往前踏出半个身子,探出手指在积尘的缝隙中来回摩挲。

指尖滑过一片粘稠的湿润,最终顿在了一块干燥的方格上,和故棠对视一眼后用力一按,墙体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灰尘抖落,侧面倏尔打开了一扇狭窄的门。

不多言语,沈筠二人径直走了进去。壁灯燃着鲜红的烛火,摇曳不定,像鬼魅一眨一眨的空洞眼睛。绕了一个大弯后他们见到了那扇铜绿的大门,从门缝中渗透出来强悍的妖力,空气里还残留着诡秘的奇香。

沈筠谨慎地推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风卷残云般的狼藉,家具倾倒,瓷器瓦片碎裂了一地,是君归在海中猛烈颠簸后的结果。房内置放着一个巨大的火炉,里面的炭火烧得亮铮铮的。视野的最中央是一副黑金的镣铐架,流淌着鲜血的痕迹,金属上绘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用来缚住悬吊在上面的妖。

他的两只触角被生生削断了一半,崎岖不平的断口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披头散发,疯长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隐约露出猩红怨毒的一双眼睛,恶狠狠地朝沈筠瞪过来,咬牙切齿。

唔……

他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声音晦涩得仿佛枯枝在石壁上刮过,被镣铐捆住的双手无力挣扎,铁链彼此碰撞出泠泠的声响。

残破不堪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袒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赤红的灼伤烙印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起伏,深深浅浅的鞭痕叠加在一起,组合了一幅血腥的图案,不忍直视。

可想而知,他遭遇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蛟妖。

见到那对触角时沈筠胸中就有了分寸,浮起怜悯之意,只扫了一眼便匆匆别过视线。

修炼出人形的蛟妖被囚禁在这里,王爷利用他的妖力制造出龙王显威的乌龙假象,伺机敛财。

古籍记载过深海蛟龙,性温少怒,与人善,怒而翻江倒海,电闪雷鸣。这种近似于龙的生物绝迹多年,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船舶上,惨遭霸凌。

沈筠慨叹,袖间牵引出银白光芒灌输到他的全身,平和的法力如一股温暖的涓流,流淌过他的经脉疗愈他的伤口。

调息了一阵后沈筠收回了法力,小心翼翼地朝他挪动脚步。蛟妖垂下了凶戾的眸子,遮在乱发下的面容辨不分明。

靠近去看,沈筠才发现他的脖颈被缠绕了一圈红色的细线,像蛊虫般噬在他的皮肉里,就是此物限制了他的发声。若是他在此间竭力呼喊,船上的人皆能听到动静,所以才使用了这种狡诈的手段。

“啊呜!”

沈筠正欲抬手解开那条红线,蛟妖突然大叫一声,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臂。

突如其来的剧痛袭来,沈筠失措地想甩开他。蛟妖死咬着牙关,利齿深深陷进了他的皮肉里。眼眶布满了殷红的血丝,目眦欲裂地盯着沈筠。

他的身体躁动不安,疯狂想挣脱束缚,锁链晃击出阵阵铿锵的声响。

“江子都!”故棠站在背后冷冷地骂了一声,声线极寒。

话音未落,蛟妖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了胆怯之感,嘴唇颤抖着松开了沈筠的手臂。

“谷……主……”他结巴道,语气中含着久别重逢的欣喜,这种理智转瞬即逝。

沈筠没来得及多想,迅速撕下了他喉咙上的红线,挥剑斩断了那些粗重的镣铐。

镣铐应声而断,江子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极度痛苦地抱头呻吟,赤红色的血光在他瞳孔中瞬息变换,徘徊在失智的边缘。

“谷主……不要……救我……”他嘶声呐喊着,仿佛掉进了修罗地狱沸腾的岩浆中,饱受烈火灼身之苦。

沈筠警惕地后退,执剑挡在身前。江子都的症状实在怪异,找不到源头所在。

等等!

沈筠心道不妙,扭过头去看故棠的神色。她的额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平日妩媚动人的凤眸此刻翻涌着嗜血的寒光,红唇微颤,瓷玉般的指节抠进阴潮的墙面,揭下一层层墙皮。

是那香作祟!

鼻尖的味道愈来愈重,分明进来前消散得差不多了。沈筠急忙顺着气味的来源寻去,不知何时张权正站在门后,手里举着一盏燃香,嘴角勾起嘲弄的笑容,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他们。

“故棠!”沈筠担忧道,江子都让海潮席卷的画面让他心有余悸,若是加上不受控制的故棠,呼之欲出的蝶潮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会因此丧命。

“我没事,”故棠捂着额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暴戾的模样,“快去灭了那盏香。”

白虹破风而起,急骤如天幕的闪电,刹那逼近了张权的脖子。只见他不躲不闪,鼠眼透过精光,沈筠正欲威胁,左臂却被人一把掰了回去,在半空中将他掀翻在地。

江子都的眼睛被血染红,像对待猎物般紧紧粘着沈筠,寸步不离。暴露在外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鳞片,细密而坚韧,在光线下折射出诡谲的幽光。

浪潮重新席卷而来,君归随之震颤不止。海面上复又掀起狂风暴雨,数仞高的巨浪凌迟般劈砍而来,整艘船随时都会倾覆。

狂暴状态下的江子都向沈筠发起猛攻,挥拳如雨,打法野蛮而强横,扬起一阵劲风。沈筠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剑锋刺上他的鳞甲后力道又迅速被弹回,格挡了几招后剑刃都扭曲起来,沦为软绵绵的废铁。江子都找准空隙重重地朝他轰击了几拳,正中他的胸膛,沈筠嘴里霎时飙出一口鲜血。

“你之前不是嚣张得很吗?”张权奸笑道,还记着沈筠在膳房让他难堪的那笔账。

刀剑坠落在地,沈筠脸色苍白的捂住伤口,五脏六腑一阵锥心的疼痛。江子都没有罢休的意思,阔步向他走来,扬手揪住了他的发冠,作势将他的脑袋拧断。

“放手!”故棠怒道,江子都愣了愣,手中力道一减,和沈筠一齐看向故棠。

故棠的脸色分外阴沉,整个人被空气中流动的赤红波纹包裹,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令人战栗的杀伐气场。她步步朝他们走来,摧山倒海的威压顷刻释放,生生截断了江子都的动作。

全身的骨骼挤压出一阵骇人的裂响,江子都的五官因疼痛极度狰狞,挣扎着后仰倒地,再也无法从她霸道的妖力中爬起来。

沈筠被这一幕惊在了原地,抬头去看故棠,她已经垂下了红眸,羽睫落下一片浓墨般的阴影,有意回避了他的视线。

江子都无力再战,船外浩荡的声势渐渐平静下来,来去如风。张权没有想到看似柔弱的故棠会是比蛟妖更彪悍的存在,意识受到了莫大的震慑,香盏哆嗦着摔落在地,仓皇地掉头就跑。

故棠没有追他,眸光酷寒地踩碎了尚未燃尽的余香。

“你想要逃到哪里去啊?”

跑了一截路后张权就看见谢宣悠闲地倚在墙角守株待兔,韩行彻横出重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沉得他直接匍匐在地,吓破了狗胆。

“监察御史韩行彻,奉旨缉拿贼子张权!”

一道黄金令牌从天而降砸在张权面前,他的脑袋里嗡嗡地响,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一直在重复韩行彻刚刚说过的话。

继续阅读:第九章 春水初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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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与卿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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