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结束，周媛媛哼着小曲从礼堂出来的时候，突然迎面而来一道阴影，她被等在拐角处的林夏吓了一跳。
“为什么？”林夏幽深的目光令周媛媛感觉自己瞬间无所遁形。
周媛媛当即想说，为什么不可以？可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毕竟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林夏。
周媛媛低下头，一时间没说话。
“我以为我们说好的。”林夏问的是她们之间的约定，她以为她们早已达成了一致意见。林夏保送出国，然后她就可以在父亲高兴之下，顺势提出让父亲出钱将周媛媛一起带出去。即便现在父亲的案子结果未明，但出国留学这件事，不该成为她们之间的阻隔。
“还是，你不相信我？”林夏的眼神布满哀伤与一丝不易觉察的乞求，她不愿意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可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的语气中有任何妥协，所以这声音在周媛媛听来就多少有点质问的意思了。
周媛媛这一刻是心虚的，却又不得不为自己小声辩解了一句：“夏夏，这次演出本来你也没办法去……我只是替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谁都可以替换我，但不能是你。”周媛媛的狡辩令林夏心中的怒火更盛，几乎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她竟然像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一样抛下了脸面。
“可我也想要那个机会！”周媛媛激动地回了一句。
空气跟着滞了滞，有什么好像撞击了一下她们两个的心。
周媛媛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打起了感情牌：“夏夏，你知道我的情况，他们说能提供奖学金和留学名额……我不是想要伤害你，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能远走高飞的机会。”
面对周媛媛的虚伪，林夏怒极反笑，面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与高傲，只不过这种高高在上的面孔她是第一次用来对周媛媛。
林夏昂起下巴，轻哼一声：“如果只是因为留学费用的话，我们家早就预备出来了，你没必要这么做。”
周媛媛默了默。她当然知道林夏的意思，可是林夏却从来没问过她的意思，没有考虑过她的担忧与处境，她不认为自己这么做会在事实上伤害到林夏。
“你也说了是你们家。”周媛媛鼓起勇气，抬头直直望向林夏，用最真诚的语气试图说服她，“现在我可以靠自己去试试，只是多一次机会而已。如果我真能侥幸先出去，我依然会在那边等着你。夏夏，你一直都有足够的资本去任何地方留学，还担心什么呢？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国外上大学、一起弹琴一起租房，现在结果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周媛媛不是不明白林夏的真正意思，但她不敢去赌——用林夏的怜悯心去赌自己人生唯一一次能逃离的机会。这些年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虽然感激林夏帮助过自己，如果不是林夏一家持续的资助，她的母亲可能早就死了，自己甚至可能连学都上不了，可那样不堪的家庭，父亲无时无刻打量货品的眼神，令周媛媛始终无法完全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林夏身上。
何况如今林夏已经自身难保，她自己的前途都不一定是什么，周媛媛不想因为所谓的友谊就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哪怕那个机会只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至少多了一丝机率。家境优渥的林夏不会理解，身处深渊的人，哪怕是一根脆弱的蛛丝坠在眼前，她也必须牢牢抓住。
林夏怒极反笑：“你觉得一样吗？周媛媛，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
在林夏看来，自己的父亲才刚刚出事，周媛媛就可以这么无情，哪怕她等一等呢，至少不会让自己觉得她是如此卑鄙。
林夏清泠泠地打量着眼前与自己轮廓相似的少女，看来自己对她的那些好、那些信任与真心，对她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吧。这些年她装得乖顺、懵懂，像一只温驯的小兽，现在自己呈现出颓势，她便肆无忌惮地露出獠牙和利爪了。
良久的无言。周围的喧嚣仿佛被记忆的分秒逐渐静音，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纹丝呼吸声，无比清晰，一如往常地同步。她站在她的对面，心中有潮状的气息涌动，透明的气旋将她们分隔成两个世界。
周媛媛到底是理亏的，她最终嗫嚅着解释了一句：“对不起夏夏，但我没有办法，我不想错过……”
林夏的目光闪了闪，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我家里的事情，应该只有你最清楚吧。”
林夏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周媛媛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明白了林夏的意思，她不禁怔在原地，愣愣望着林夏：“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林夏也不是想怀疑周媛媛，然而父亲被带走不过两天风声就出来了，自己被取消演出，周媛媛顺势顶上，这样短暂的时间里，这样多的巧合，容不得她不多想。她不止是怀疑周媛媛，确切来说，她现在根本没办法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何况就算事实并非如此，周媛媛一直朝夕陪伴在自己身边，竟然能把她想要逃离的心思隐瞒得那么深，这在林夏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欺瞒就是背叛，想逃离就是背叛。
话尽于此，林夏已经不需要再听周媛媛的任何狡辩了，转过身就走。然而走了几步，林夏突然停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个水钻只是样子货，价格还不如之前的零头。”
她轻描淡写的这一句，在周媛媛看来，就是莫大的羞辱，周媛媛忍不住冷笑：“可能我就是喜欢这种廉价的东西呢。”
林夏默了默，终于什么都没说。再作纠缠，只会显得自己很可悲。
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友，如今已经毫无瓜葛。
父亲说的对，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连结，就一定会产生得到与失去，这种得失并不限于物质。那时林夏尚且懵懂，对人心对情感都还抱有天真的理想，但这种信念完全是建立在虚幻的基础上。
林夏此刻并不知道，信任的基石已经瓦解，一场更大的崩塌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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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天空低垂，细密的雨丝浸湿了柏油马路，形成一层浅浅的水膜。
因为心里那根刺，林夏谢绝了周大树送她回家。
虽然林夏清楚，周媛媛做的事情，周大树应当不知情，否则他定有办法逼着周媛媛把机会让出来，当然前提是要林夏能够给出合适的价码。林夏认为，这是她与周媛媛之间的事，她不想让别人搅合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叮嘱，周大树显然想做个尽职的司机：“这还下雨呢，你不回家去哪儿？还是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随便走走，很快就回去了。”她谢绝了周大树的相送，表示自己只想独自待会儿。
“可是晚上这边不安全……”周大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电话绊住，不知道听到什么骇人的消息，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在周大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夏已经悄然消失在暮色中，如果她回头的话，或许可以注意到此刻周大树的异样，然而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心里装不下太多成人世界的复杂。
之前的十七年，她一直活得单纯而幸福，哪怕有着父亲的言传身教，她到底和母亲一样被保护得太好了，而周媛媛跟她不一样。
此刻的周媛媛正将门窗用塑料布一层层堵好，把大大小小的盆罐摆在漏雨的地方，生怕屋里进了潮气，母亲背上的褥疮会复发。
她将一切料理妥当后，又将那个老旧的柜子抵在门口，提防着周大叔发神经突然跑回来。因为他每次赌输了都会跑回来，翻箱倒柜地搜刮所剩不多的钱财，对着周媛媛拳打脚踢，如果周媛媛不在，就会把气撒在瘫痪的母亲身上。有这样一个垃圾的爹，她宁愿他彻夜跑去打麻将，只要不回家，醉死在哪里都好。
外面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下来，周媛媛坐在床前，听着那一声声敲打在她敏感的神经上。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她感觉不到一丝温度，那种刺骨的冷令她愈发清醒，自己骨子里终究流淌着一半肮脏的血，自私麻木、不择手段。
周媛媛不是不感激林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了她一口饱饭、帮她交了学费，甚至还帮她母亲请了看护，可是她对于林夏的讨好卖乖，何尝不是一种交换？
长期处于泥泞中的人，只会凭借本能往外爬，怎么可能有心思去给别人送一把伞？周媛媛如今一心只想着，她得先对得起自己。
有些事或许林夏等得起，她却输不起。
她转头望向窗外，乌云沉沉，似乎要将一切吞没，隔着一道擦花的玻璃，已然成为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