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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2023-06-28 10:463,457

  那一夜是大雨滂沱的一夜,是可怕的一夜。朱来福记得最清楚,王师长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消瘦的脸庞显得特别严肃,瘦弱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杨柳,一条皮带从腰间穿过,扎了两圈,还把皮带头掖在腰间,在腰间有个麻绳捆扎的套子,里面装着手枪。没有穿鞋。秋天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行军打仗,路上树茬多,碗渣滓也有,万一割破脚咋走路?朱来福就弯腰脱草鞋。王树声立即拉了一把,严肃地说,慢着,有事情要交代。你看看,那前面走的,担架上抬的,都是我们的战士,我们要转移到外线,事态严峻,事情紧急,时间不多了,也不多说了,只两句:一是保重。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坚持活下去;二是保密。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不管怎么变化的,都要保守秘密。因为知道飞机秘密的人在家里就你一个。等我们回来了,还要用它打敌人。

  王树声师长并没有让朱来福保证什么,有的只是信任,握手之后,一句话也不再说了,转眼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当中。一条条闪电下来,看见一趟黑色的洪流,像山脉,静止地不动地蜿蜒地横亘在那里,没有声音。但是朱来福知道,这些人都在流泪。

  第二天,仍然没有晴,道路上来了许多国军:打着雨伞,披着雨衣,开着车来的,也有骑高头大马的,好像一群做生意的,头都缩着,像池塘里的水泡,咕嘟咕嘟翻着;又像一条毒蛇在雨中爬行,在偷偷地接近食物。只有一个个“王八盖”,好像在泥泞的道路上很烦,嘀嘀叫。忽然,有一个“赶牲口”的人下了车,呼啦来许多人,其中还有一位漂亮的小姐,此人就是老板娘。其实不是,她是管雪凤。没算着,在这里见到了。虽然隔着几条田冲,隐约看到身影,但是管雪凤他还是认得的。管雪凤说话了。原来那位“赶牲口”的就是国民党大员刘峙。可惜够不到,要是能够到,一枪就能把那小子结果了。

  管雪凤说,刘将军,昨夜,民团逮捕了四十五人,投诚十六人,赤匪家属有二百来人,怎么处理呢?

  刘峙把拐杖挥挥,没有说话。管雪凤说,大军刚到,为了下一步剿匪,还是先把这些人关押起来,区别对待。刘峙看看,露出微笑。朱来福看清楚了,但是因为雨声,距离比较远,听不太清,模模糊糊听到刘峙说,你们这些人,花花肠子多……我们负责打仗,剿匪就交给你了,有功,我给你请赏。

  是,谢谢刘将军。管雪凤说,戴老板电令,我的任务主要是寻找飞机,恐怕……

  哦,管特派员,大可放心,此事对寻找飞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说了……说着,刘峙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放在管雪凤肩膀上。管雪凤受宠若惊,连忙说,谢谢将军栽培,我会努力。说过,敬礼,转身,押着那些脚手都拴着的有些已经受伤的红军走了,时不时还挥鞭抽打呵骂。

  朱来福倒不是被蚊子叮得疼,而是心痛。一夜之间,那些熟悉的脸庞都没有了:白花花,蒋孝智,宋丹丹,还有他娘,还有赤卫队副队长范老六一家。比宋二丹还小的小石头,也没了。就像这场大雨洗涤的白鹭河,一切都被巨浪卷走了,找不到一点伤痕,留下的都是被水冲刷过的带着苍白的河沙,还有被浪头拍打过的萎靡不振的河边小草。那些小草,柔弱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喘息。有喘息的机会吗?恐怕,接下来的是比巨浪还要残酷的霜雪。

  朱来福的大脑里,刚才想到的那些人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不,根本就还在,还在脑子里,那一张张鲜活的笑脸,根本就没有离开。朱来福流泪了,抬头看,凤凰山上,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红叶,在翠绿的松树间点缀着,十分醒目。

  说到红叶,实际上是两种树。一种是柞柴,一种枫香树。这两种树在大别山十分常见,也十分泼皮。柞柴属灌木,枫香树属乔木。两种树都生活在山里,错落有致,互相照应。柞柴叶像桑叶,嫩叶青绿,老叶酡红。枫香树就不一样,七个叶瓣,像人的手掌,不看柄上的两瓣就会觉得像五角星。枫香树的叶很红,红得滴血。这两种树虽说不是一个科,红的也不一样,但是他们都是山里的风景。在秋天,叶子遇霜弥红,在寒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一切树叶都落,只有青松和红叶还在。青松的叶子是与生俱来的,是可以抵御寒冷的,但枫叶是变化的,从青绿到酡红,是一种品质,也是一种毅力。只有这样的品质与毅力,在风霜当中绽放,才显得格外绚丽。不管是孤独的,还是成群结队的,在深山里,燃烧着树林,感染着人间。

  柞柴也好,枫香树也好,长在深山里,到了秋天,好多会被砍伐,送到窑里,烧成木炭,让它们燃烧,即使燃烧了,烧成黑黑的碳,这些树心还是红的,遇到火还能燃烧,还能放射出光和热。想到这里,朱来福想到了红军——是呀,红军何尝不是红叶呢?不,红叶就是大别山的红军,不管是转移到外线的还是留守的;也不管是当地人,还是像蒋孝智那样的,都是红军,他们都是山里的一道风景。不管是牺牲的还是活着的,都是美丽的。

  朱来福想到“美丽”二字,忽然想到雪梅,转过头看雪梅手里的枫叶,看到她孩子般一边玩着一边盯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笑笑说,雪梅,你在想啥呢?

  我在想,是不是得侦察一下,找到吴大麻子,吓唬吓唬,搞些东西,顺便问一问,监狱里还有我们多少同志。

  是得侦察。朱来福说,二丹,你呢,联系王庄的同志,你不是说陈天虎你见过吗?知道在哪里,找找,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干。

  找可以找,谁相信呢?宋二丹说,这些人都吓破胆了,躲着呢。

  这也是正常。管雪梅说,在黄安,刘书记为了联络队员,孤身一人跑到金兰山旁边的老祖庙,找到了装和尚的陈金鹤。陈金鹤以为刘书记叛变了,趁着刘书记不在意,一把按倒了,夺了枪,把刘书记绑在院子里的一棵柏树上,拷问半天,还是不相信,于是就磨刀,要把刘书记杀了。刚好高敬亭带游击队经过,到寺庙一看,是刘铭榜,才解围。

  听刘书记说,像这样的事情发生好几起了。金兰山南边两座小山,一个叫笔架山,一个叫卧佛山。山上有两支游击队,都有七八个人,占山为王,过起土匪生活。高敬亭派联络员张山峰去联系,到了卧佛山,被看山的逮住了,山大王就问了两句。你是从哪儿来的?张山峰说,我是高司令派来的。什么,什么,哪个高司令?就是高敬亭。叛徒,狗日的,落到我手里,毙了。说时迟那时快,还没有解释呢,就听“砰”的一声枪响。

  你知道为啥吗?高敬亭是鄂豫皖特委书记,没听说当司令,当司令,一定是民团的职务,就说明投敌叛变了。对于高司令组建红二十八军的事情更是不甚了了,所以才发生误会。高司令生气呀,带着四十多人把山给围了。还是刘铭榜解围的。就是这样,高书记一定要杀了那个“山大王”。刘铭榜为其求情,高书记说,记着,杀同志,迟早是要算账的。这个家伙党性有问题,整日惴惴不安,最后叛变投敌了。

  那怎么办?朱来福说。

  宋二丹说,我觉得还是先侦察,抓住吴大麻子弄点响声,让周围人知道,要是我们的同志,一定会找来的,到时候,我们就会壮大。

  哼,朱来福瞪了宋二丹一眼,没有好脸色说,我看你就是怕死。

  宋二丹没有争辩,看着管雪梅。

  也不能那样说,二丹毕竟还是孩子,我们都得保护他。再说了,他说的也有道理,从这一点上说,二丹长大了,知道斗争策略了。这一招就叫旁敲侧击,好计。管雪梅说,二丹,你说说我们怎么侦察?

  要是你们信得过,我先去打听,看吴大麻子什么时候在家。宋二丹说,再说了,路熟,把地形侦察好,动手也方便。

  也行。朱来福说,趁着天早,你现在就下山。

  宋二丹迟迟不走,看看管雪梅在场,撅着嘴说了一句:朱队长,我对你有意见。

  啥意见?反了你?朱来福说,牺牲那么多同志,你敢说与你无关?

  我要是出卖他们,我是杂种儿!宋二丹本来脸黑,如今黑里带红,一张脸憋得像个猪尿泡。

  朱来福还想说,管雪梅说,好了来福。他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出卖同志呢?那些同志的牺牲只能说明斗争形势残酷。我们也要接受教训,不能轻易相信人。

  你没有来的时候我早己感觉到了。宋二丹扭过头对朱来福说,我把你救了,你还以为我害你。几次考验我,你当我不知道吗?告诉你个“朱瞎子”,你要是认为我是叛徒,你算是瞎了八辈子眼了。

  朱来福从小害眼病,他妈认为是蹚着鬼神,就找人看。刚好来了一个瞎子,掐指一算,就说你家住宅东边有个古墓,廊檐水从古墓经过,古墓塌方了,把水路截断了,造成水走不掉,只能浸泡在古墓里,所以你家孩子害眼病。朱母相信,让朱来福找铁锨挖,朱来福挖了半天也没有挖到,就骂,是个瞎子也相信。于是把铁锨甩了,不挖了。朱母从屋里跑出来一看,骂道,阴阳先是瞎子,你也是瞎子吗?瞎子说在东边,你跑西边,挖八年也挖不到呀?朱来福就到东边挖,还真的神了,只三四铁锨就挖到一个古墓,还在古墓里挖出了一盏灯和一个坛子。这件事在赤卫队里讲过。人们就拿朱来福开玩笑,说他是“朱瞎子”。玩笑也是善意,意思是“没谱”。

  朱来福没有证据,也不再争论,转个话题说,我们缺少粮食和衣服,马上过冬了,得找吴大麻子打秋风。你去看看,要是找准了,通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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