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德音一开始都惊住了:她又不是官府,找她请什么愿呢?
待要走上前去,许韧却将她拉住了:“你不要近前,我去。”
舒德音摇摇头,却没有说话,只看着许韧。
许韧就明白了她的执拗:这是冲她来的,她就不会躲避。
只得看了包过一眼:“要是乱起来,只护着她就成。”
包过不太赞成:“可二公子身边……”有的是护卫,并不需要他好吗?
许韧从未用这样严厉的眼神看包过:“要是乱起来,护着她,听到没有!”
包过默默看着许韧,半天,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没有再提出反对,只脚尖朝着舒德音的方向转了转,算是自己的表态了。
舒德音走到人群之后,那站在客栈台阶上的朱小四眼神锐利,最先发现了她。
“贵人来了!贵人来了!”
人群让出一条道来,舒德音慢慢走过来,就见乌泱泱一片的贫民,个个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体在里头晃荡。
他们也没几个抬头看她,只听说了她来,就已经跪成了一片。
“贵人,行行好吧!您要是把铺子收回去,我们就没有个活路了。”
“贵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以后用铺子里的东西,一定小心再小心。”
“贵人呐,那铺子对你不算什么,你就可怜可怜我们,没了铺子,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孩子都要饿死了!”
舒德音听他们七嘴八舌说着,这才发现人群里竟然还有几个形销骨立的孩子,被大人扯着,懵懵懂懂却麻木地朝着舒德音的方向磕头。
舒德音许久许久没有说话,那朱小四看着不对,大声对围观的群众又说起了和舒德音的小“矛盾”。
“过路的大爷们,大家都知道,我们山野里头,连饭都吃不饱。哪怕有个好年景,可割麦的镰刀、挖地的锄头还有开荒的犁,走遍一个村子都找不来完整的。
“这位贵人出了个好主意啊,办了个租赁农具的铺子。我们穷苦人只要花点租赁铜子,就能把镰刀啥的借回去,可算是帮了大忙,救了咱的命了!”
围观群众都看向舒德音,没想到这么一个年轻俊逸的小伙子,能做出这么件大事。
“这个铺子我是知道的,开了好几年了。就是要帮村子里的贫农和雇农,你缺什么,就借什么给你。我听说好些村子,就因为找他们借了东西,早早把麦子收完了,还能出去打一阵短工。”
“是啊,我有个远房表叔家里,就几分薄地,还是借了他们的耕牛,开了两亩荒地出来,去年借了镰刀去打了一年的短工,交上了税金,跟官府买下了地。今年就种上粮食了,还给我送了尝鲜。说起这个铺子,也说简直是大善人才能做的事儿。”
“现在的贵人只顾着自个儿过好日子,谁想着穷人了?这个公子倒是不错,把穷人放在心上。”
……
舒德音听着,内心毫无波动。朱小四他们有备而来,难道是来给她树牌坊立名声的?只怕将她高高架起来,一会儿就要反转了吧?
果然,那朱小四看群众都顺着他的节奏走,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他对着人群动情道:“是呀!贵人开了这个铺子,把咱们老百姓的日子都翻了个儿,咱们好歹看到点出路了。可贵人,贵人却不想干了呀!”
人群一片哗然:“不想干?这是什么意思?铺子不想开了?”
“这才开了多久,是为了什么不想继续开的?别是赚不来钱吧?”
“不会吧,说了是个大善人,开的这铺子专是给穷人做好事的,怎么还图赚多少钱呢?”
舒德音半点不意外人群会有的反应:但凡比他们穷的人,他们多多少少都觉得对方活该,一定是你不够努力,才落到这步田地;
但比他们富的人,他们又难免想这是不是“为富不仁”,满肚子憋着什么坏才得来的财富。那财富最好也能散出来,叫大家伙均得了,才算是有资格再做一回人。
朱小四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场外援助,带起节奏来竟是熟练得很。
“贵人说,这铺子损耗大,我们用了他的东西,没保管妥当。这就要掐住我们的脖子,到底是想涨价,还是什么,谁都不知道贵人的心思。我们这是怕啊!怕又要没个活路了!这点钱对贵人来说算得什么?可对我们穷苦老百姓来说,是救命的啊!一家老小,这是要断了生计了!”
和他一起来请愿的贫苦百姓,这时候都抬起头来,愁苦地望着舒德音,仿佛他们的性命,就在舒德音一念之间。
那围观的百姓里,有个看起来有些威望的老伯,就站出来严肃地看着舒德音。
“这位公子,你的做法不对!看你的气度装扮,这个铺子于你只是个点缀。你凭着它,得了多少的善名,行了多少的好事,这本是要好生做下去的义举。可你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却要叫这些穷苦人回到过去的日子,岂不是残忍?反倒是将你的义举自行败坏了,老儿我瞧着,实在得不偿失。”
舒德音微微笑着看他:“这位老丈,此事来龙去脉你尚且不知,怎么就知道我是为了蝇头小利,要置这些百姓于死地?”
那老丈一愣:“这许多的百姓磕头向你请愿,若不是没了生路,怎会如此?”
舒德音又是一哂:“我也不是此地的父母官,不过开了一个小小铺子。不图名,却是图利。无利可图,我开来做甚?”
“你……你做这营生,难道不是为了百姓?”
“关系国计民生的营生,便要当成善事来做么?我看这些百姓衣不蔽体,何不叫绸缎铺子的东家,给他们衣料布匹?这些孩童腹中空空,可有酒楼的掌柜给点吃食果腹?我看有老人摇摇欲坠,只怕一身伤病,可有药铺的老大夫来义诊,药石相赠,妙手回春?”
一片寂静:这竟然还有个不承认自己是善人的!
“我开这租赁铺子,不过是见无人来做,我便来做一做罢了。利薄尚能接受,可正是朱小四这样的穷苦百姓,只以为旁人正经的铺子,合该为他做善事。骗了我的东西,以次充好,赚取差价;若是有穷苦百姓自家置办物事,想必小心保管,代代相传。为何只因租了我的,就可以胡乱对待,损坏的十有七八?
“便是善举善事,也要对着懂感恩之人施行。如此糟践他人的心意,便算是当得起善心的么?况且,我从未说过,这铺子再也不开。只说要将这租赁的规矩定好了,便不能有人进来欺瞒哄骗钻了空子去。如何就说将你们逼得没有活路?若是正经穷人,这规矩再不会压到你头上去,在这里跪着的人,又是慌乱什么?受了何人指使?意图何为?””
朱小四满脸的慌张,他也就那么点能耐,照着人的剧本带了几波节奏。舒德音一出来说话,他就接不上了,这会儿只胡乱喊着。
“你就是个奸商!什么规矩不规矩,就是个租赁铺子,左一个规矩右一个规矩,说得好听,不就是要赶着我们够不着你的门槛!”
舒德音噗嗤一笑,飒飒山风,不过如此。
“我这铺子专租赁农具,门槛抬高了不叫穷人够得着,却是要去租给谁呢?这小镇上的买卖人?大地主?还是官府的衙差?”
被朱小四带走的节奏这会儿都乱了:是啊,人家图什么呢?做买卖谁不要定个规矩?难道还要凭着客人随便来的吗?
当铺里都有个活契死契、低当高赎,怎么租赁铺子反而是个人就能进来把东西拿走呢?弄坏了怎么个赔偿法,是要有个章程啊!不然还由着你糟践吗?
这个逻辑其实一想就明的,只是吃瓜群众一看热闹,要的不是逻辑,是情绪。朱小四学会了煽动情绪,偏偏舒德音只讲逻辑。
舒德音嘴炮了这段话,又是一笑,回头看许韧:“先生,我却是着相了。再没有听过奸商如何做生意,却要同客人有个交代的。方才便当不理会才好。”
她说着朝客栈里走去,跪拜的百姓拦了她的路,她还笑着低头,说上一句“烦请让让”。
那些人都惊住了,明明已经将她架起来了,不是该骑虎难下么?怎么倒要走了?
她走便走了,还停在一个小孩面前,低头对人家温和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便是跪拜,也当跪拜值得的人,为了值得的事。今日叫你来做此事的人,你要留心了,日后,要离他远着些啊!”
小孩怔怔看着她,或许全没懂她说的是什么。可她已经施施然绕过了拜伏的百姓,走到客栈里头去了。
朱小四倒是想叫人去拦呢,可看着铁七似笑非笑的脸,他……不敢啊!
客栈掌柜的也吓住了,竟然来问舒德音:“公子,难道……难道就这样放着不管?”
舒德音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们爱跪在那里,干我何事呢?”
客栈掌柜的倒抽一口气,舒德音已往她的院子去了。
许韧悄无声息给铁七和包过分派了任务,跟了上去,看着舒德音的侧脸,半天,才道。
“我要向你道歉。”
“为何?”
“我太在意你,总怕你有危险,怕你受委屈和伤害。遇事便想着,我能不能挡在你面前呢?我向你陪个不是。你从来是有自己成算的女子,我不当看轻了你的心志和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