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绍谦示意几人跟着往先生的院子走:“你说。”
“大伯父尽快递牌子进宫,请皇上彻查此事;同时奏请,府中侍卫染了时疫,向朝廷借调官兵,护卫侯府。”
许绍谦犹在思索,许厚琦已嚷嚷起来:“这不是瓮中捉⋯⋯”好悬没说出那个“鳖”字。
“许家满门都在京城,祖父如何会通敌?我们尽知此事祖父是冤枉的,但京中百姓信不信?朝臣信不信?皇上信不信?我们要叫世人知道,许家问心无愧,许家不会轻举妄动,朝廷也别轻举妄动,安心去查就是。”
许厚琦偷眼看许厚璞,三哥这个媳妇儿,胆子是真的大。
这是要把全家人的小命都送到皇上的手里去握着,出了半点差错,许家一个都别想跑。
许厚璞和他何等默契,这会儿撇撇嘴道:“我们一家的性命,本就系于祖父一身。祖父若全身而退,我们自然能安然无恙;祖父若⋯⋯即便没官兵守着,我们谁又逃得掉了?”
他望一眼舒德音的背影,舒家有前车之鉴。命运有双翻云覆雨手,谁敢存侥幸之心?
先生们争论了良久,世子心神不宁听着,被舒德音说动的心又动摇起来。
照舒德音的做法,定远侯府跟束手就擒有什么区别呢?
侯府亲故不少,总要问问老大人们怎么说,再请交好的文官上折子:定远侯是断不会有异心的,袁善来如此污蔑,是何居心?夺权?旧怨?袁善来的屁股干净吗?有什么把柄好抓?
这么说起来,话题又宽了。
许厚璞的眉头越皱越紧,许厚璋也坐立难安起来:千头万绪,总要抓最要紧的一缕。
如今最迫切的,难道不是稳住西北,稳住皇上和朝廷,尽快把真相查明吗?
许厚琦已想明白了,眼看先生们争论不休,他跳出来道:“爹,我觉得三嫂的法子好。只要皇上肯接我们的话茬,肯慢慢查,我们总能回转来。现在说那些都没用!”
皮松涛一听他说舒德音法子好,就笑了:“五少爷的心胸实在宽广。三少奶奶再能耐,不过是个十二岁的闺中女子。她懂朝堂争锋吗?她懂政治手段吗?她懂帝王喜恶吗?”
还我们说的没用,你倒是让个小丫头片子做幕僚去啊,看是不是要笑掉全京城的大牙。
许绍谦也呵斥许厚琦:“你听着就是,休要胡说!”
许厚琦是急呀,这要说到什么时候去?等说出个结论来,黄花菜都凉了!真要等皇上派人来把侯府围了,那才是引颈受戮呢!
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优柔寡断了。先生们的意见要听,你自己也要能当机立断做决定啊!
许厚璋冲他使个眼色,自己起身道:“先生们说的都是,这些都需要徐徐图之。到底如何,我们如今听到的只是个传言,终归不好判断。不如就请父亲先入宫请见,看看陛下的态度,回来再做布置?”
这是正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洪元帝一句“信”来得重要。
许厚璋送许绍谦出门时,缓声道:“父亲,无论外人说什么,我们心里明白,许家只有忠君一条路可走。祖父断不会丢下我们满门,做下糊涂事。我们一家十余口人,都敢用性命担保祖父的清白。”
许绍谦呼出一口浊气:“为父知道了。你回去,帮着你娘守好门户,拘好下人和侍卫,府里就交给你了。”
许厚璋的眼有些热:“您放心。”
世子夫人自有一番敲打不提。
单说二太太,前些天她就被蒙在鼓里,如今没半点心理准备,这个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她连声吩咐:“叫小三来,叫他到我这儿来。”
从前慌时,见着二爷就不慌了,后来二爷没了,就需要许厚璞来安心。纵然这个儿子什么都不能做,但儿子触手可及,仿佛就有了最可靠的壁垒。
许厚璞那时正跟许绍谦见先生呢,哪里能抽身过来。
刘妈妈无法,紧着请来了许玥,谁知就提醒了二太太,她指了刘妈妈:“快,去把清心师太请来!”
刘妈妈心里再不甘愿,也调转脚跟去了。
许玥倒没有多想,甭管是谁,能安抚下娘就行。爹爹去时,二房的天塌了。她实在不敢想象,若是祖父⋯⋯
她想起了舒德音,想起了传说中的京城明珠,想起围炉宴上,舒德音骂赵家姐妹的那句话——“那就祝你们赵家的女子,个个如你所说的那般贞烈,若有抄家一日,都齐齐吊死在府门前,到时我才说一声,我舒家女子,着实不如你们!”
思绪如风,一飘就远了。她瞧着二太太如坐针毡的神情,看娘平日硬撑起来的跋扈都消失无踪,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软弱。
许玥心里一软,环住二太太:“娘,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二太太如孩童般拉着许玥的袖口,喃喃:“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玥儿是命中注定做皇后的人啊!世上再没有罪臣之后做皇后的,所以,没事的,没事的。
许厚璞赶来时,二太太眼前一亮,正要扑上去,却见他身后,刘妈妈低头耷脑地挪着步子。
“不是去请师太吗?怎么就回来了?”
许厚璞拧眉道:“府里正在风口浪尖上,大伯娘此刻盯着各处,叫紧闭门户,不许在府里乱走。娘,您好好在院子里呆着,身边的人都得拘好了,等闲不要进出。”
二太太心里更没底了:“真有这般凶险了吗?”
许玥暗暗冲许厚璞摇头,许厚璞就道:“怎么会呢?大伯父已进宫去了。说不定就是有人可以传谣,真相大白就好了。现在不是谣言传得凶,咱们总要避嫌嘛!”
二太太就信了:“是了是了,要真的有事,早把你大伯父拘起来了。”
许厚璞:“⋯⋯娘安心就是,都有我们呢。”
“真不能请师太来说说话吗?她极有能为的,说不定就能帮着在菩萨面前求一求,把这事替我们化解了。”
许厚璞、许玥:“⋯⋯”
没得到儿女的同意,二太太这会儿也不敢强硬主张,又想起了一桩要紧事:“你舅舅们!小三,你快捎信出去,叫你舅舅们先别来,不能叫牵连了。”
许厚璞有些不悦。他也是个没经事的,心理素质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看着能冷静理智地安抚二太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府里就算获罪,也牵扯不到舅舅身上。”
二太太有些没趣,到底是放心不下,嘟囔着:“他们都是没经事的,何苦叫来陪着忧心呢,到时也没心思安顿他们。京城这么乱,横冲直撞的,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许玥拉着许厚璞出来,小声道:“挂心着舅舅也好,总比挂心府里这桩大事轻松。”
许厚璞点点头,把商议的情形同许玥说了。许玥沉默了一瞬,道:“德音是个有大智慧的。”
许厚璞低头,辨不清神色:“她是极好的。”她是极好的。
许玥不知怎的,就叹了口气,对许厚璞道:“娘这里你放心,有我呢。你跟着大伯父和大哥,听他们吩咐。小三,不经事不成人,爹看着你呢!”
舒德音在理这件事的时间线。
十二月下旬,西岐兵入顺城劫掠;袁善来得到急报,最早也是一天以后;紧跟着袁善来密折进京,跑死几匹快马也要三四天。
舒德音咬着唇,不对劲。
洪元帝接到消息时,说不定朝廷还没封印。即便封印了,这等大事不比其它,也应找老大人商议,总不该没一点风声。
怎么看起来,洪元帝竟是把消息压下来了,他想做什么?
然后就是平静的几天,洪元帝不动声色,满朝文武一无所知。
再下来,就是那个传言了。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夕之间席卷整个京城。时间、地点、人物,有鼻子有眼,没一丝含糊的。
舒德音的手指将一支羊毫捏得死紧,泛出一片青白。
谁散布的传言?那人对这件事为何会如此清楚?他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而且,这么些天了,定远侯怎么也该把顺城的事件具折递回京里。各执一词,总比单方面挨打要好。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折子被拦截了?还是出了意外,根本无暇联络京中?
想得头都痛了,还没想出点头绪, 她把笔一丢:“请铁师傅来。”
铁七来时,身上一个包袱。
舒德音多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清河先红了脸:“奴婢从厨房拿了些干粮。”
舒德音微笑起来:“铁师傅,看来不必我多说了。”
“侯爷令铁七随侍少奶奶左右,护少奶奶安全无虞。今日铁七要违令了,请少奶奶恕罪。”
舒德音觉得有股热流冲上胸口。定远侯问她为何选择回来时,她掩藏了自己的真意,只说“除了侯府,还有哪里能保德音衣食无虞、安全无忧呢”。
于是,侯爷给了她衣食无虞、安全无忧。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舒家倾覆后,是定远侯给了她安身之所,给了她立命之本。
“铁师傅,此去千难万险,盼你能找到祖父,护他周全。”
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将来。
铁七应了,大步往外走。想起了什么,又转身看着舒德音。
“答应我,”他一脸的肃然,“我若是回不来⋯⋯”
舒德音心里一突,却听铁七又说,“⋯⋯那你另找侍卫时,一定要找个智勇双全的。”
舒德音:⋯⋯
一整天里,南书房的气氛都十分压抑。李大有一遍又一遍进去添茶,腰压得一次比一次低。到进去替许绍谦递牌子时,头都恨不得低到裤裆里。
许绍谦只有更忐忑的。
战战兢兢走进去,迎面就是几个老大人目露精光的围观。许厚琦那倒霉孩子没心没肺嚷的那声“翁中捉⋯⋯”在他脑海里鬼畜循坏着。他清清楚楚看着一滴豆大的汗从他额头低落,拍打到衣袍上。
他那一秒有点恍惚了,疑心在那水滴里,看到一抹血色。
洪元帝深幽的眼神打量着他,老大人们目光灼灼盯着他。眼下只要还没被他们的眼光烧化了,许绍谦就得开口啊!
他一开口,汗液就顺着腮帮子进了嘴,又涩又苦还咸:“陛下,臣听到京中一个谣言……”
刘乘歆冷不丁就插了一嘴:“是谣言,还是传言,你可得说清楚了。”
许绍谦酝酿了一路的话被他一堵,又咽进腹中,在肚里绕了几圈,把肠子绕出几个疙瘩来。那大段大段的话语,就凌乱了。
章韬看了,叹了口气。老定远侯好一个杀神,生了个儿子也不是狗熊。只是这下一代,富贵窝里长起来的,刚性不足啊。
章韬就站在许绍谦身边,叹息声带着尾巴,直往他耳朵里钻。
许绍谦的脑子空了半响,又被刘乘歆好心唤醒了:“许世子,你是来代父请罪还是辩白真相的?陛下等着你回禀呢,御前发呆可是失仪啊!”
许绍谦抬头看向老大人们, 每一个人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们已经定了许家的罪,认定许家是叛臣贼党。
老大人们:我们就是嫌弃你乱了阵脚的样子,子不类父。
这荒唐的误会啊!许绍谦觉着再不振作,许家就真的完了:“陛下,我父一片赤胆忠心,臣敢以满门性命担保,我父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