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钱串子语速飞快,“如果一个人德行有亏,立身不正,就证明他是个小人而非君子。”
“一个连人伦都不顾,为一己私情连亲哥哥都能背弃。”钱串子环视在场众人,“这样的人谁又敢指望他功成名就时还能帮扶村人?”
“要修身先修心,要立德先立身。”钱串子逼视着赵里正,“你确定今日的包庇纵容不会酿成他日的灾祸?”
“你是河西村所有人的里正。”钱串子声音倏然拔高,“而不是某一个人的里正。”
钱串子步步紧逼,句句铿锵,字字有力,愣是逼得赵里正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事表面上是她们表姐妹俩的争执,但实际上是钱串子跟赵里正的理想在博弈。
钱串子要做的就是让他认清事实,并且激发出身为里正的责任感和良知。
毕竟赵里正输的只是一部分希望,以及钱金莲和卫报林的面子。
钱串子输的是命。
炎炎夏日,烈阳当空。
赵里正只觉得背后都汗透了,眼神不住闪烁。
理智上他知道钱串子说得有道理,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庄户人家供个读书人不容易,不是不想供,而是供不起。
家里少一个劳力不说,还要念私塾,花费大量银钱买书籍和笔墨纸砚,每次赶考光是路费银子就所费不赀。
举全家之力供一个尚且艰难,更何况卫家一下子供两个,两个还都很有天赋。
卫报舟就不用说了,就是卫报林也不差。
十几年来,卫家的两兄弟承载了赵里正全部希望,比自个亲儿子还亲。
现在要他放弃一个,他做不到。
赵里正把心一横,反正唯一的证物折扇在他手上,只要他不拿出来,钱串子只能干瞪眼。
“现在说你的事,甭往旁人身上扯,你只要交代清楚褻裤是谁的,不然就按村规处置。”赵里正声色俱厉。
按照村规就得沉河,除非钱串子交代出奸夫是谁。
钱串子一点都不意外,在赵里正抬头的瞬间,就猜出他的选择了。
“里正叔,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指天发誓问心无愧吗?”良知不管用,就只能寄希望于神灵了。
赵里正心虚地别开眼,终究是条人命,他心里有愧,也不想把事做绝。
“你也甭怨恨叔。”赵里正叹了口气,“只要你指个人出来,叔给你做主嫁过去,保管不屈着你。”
这话就差明着说你随便指,只要不是卫报舟就行。
呵!
钱串子冷笑,如果随便找个人的话,那她还折腾这些干嘛,老老实实地嫁给卫报舟不香吗?
别的不说,光看那张脸就能多吃一碗饭。
村人们纷纷往后缩,尤其家里有适龄青年的,更是如避蛇蝎,生怕被讹上。
一片忐忑中,人群后方突然有人高声道:“不用找了,东西是我的。”
四下里一片哗然,村人们让出路来。
一个身着青色书生袍,如松如竹的少年缓步走过来。
赵里正表情僵硬的看着少年,“大郎,你……”
来人赫然是卫报舟。
“叔。”卫报舟拱手,“我是来还钱串子姑娘一个清白的。”
“此物确实是我所有。”卫报舟指着地上的褻裤,“昨夜我看书至三更后,洗干净晾于院内,于今晨不翼而飞。”
仿佛知道村人们会问什么,卫报舟指着裤腰处,“为了区分我与二弟的,我在裤腰处缝了万字做记号。”
有好信的村人看过去,果然在裤腰处看到额外多出来的几针,只不过针脚比较小不容易被发现。
这下证据确凿。
卫报舟又看向众人,“昨夜家里门户紧闭,也并未有外贼出现。”
这算是把钱串子摘干净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东西在家里丢的,没有外贼,那就是家贼喽。
再结合钱串子之前说的,这家贼肯定是卫报林没跑了,他偷了亲哥的褻裤栽赃给钱串子。
卫张氏一听不干了,二儿子可是她的心尖子,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哪容得别人泼脏水?
“都瞎说啥?”卫张氏嗷唠一嗓子喊出来,指着卫报舟破口大骂,“你这是说俺偷你这玩意嫁祸你?”
村人们都蒙了,这都哪跟哪啊?
卫张氏才不管那些,甭说坐实了这事,哪怕传出去一点风声,对二儿子都是致命的打击,读书人名声最重要了。
反正她是当娘的,卫报舟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丧良心呐,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伺候大,临了把屎盆子往俺脑袋上扣,你要遭天打雷劈呀你。”
“自个偷腥还想赖在兄弟头上,你良心都叫狗吃了,老天爷呀,快打个雷把这畜生劈死吧……”
钱串子目瞪狗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亲娘能这么咒骂自己儿子的。
再看卫报舟眼观鼻,鼻观口,无悲无喜,仿佛入定了一般。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紧攥着拳头,眼尾泛红,微抿着的嘴唇满是委屈,却还要强忍着。
这可怜的小模样瞬间激发出钱串子浓浓的慈母心,当着外人的面卫张氏都能这样,可见平日里只会更过分。
有村人看不过去了,劝卫张氏口下留德。
卫张氏更炸毛了,“他爹不在家,他弟弟妹妹不能拿,他可不就说俺拿他的吗?”
一句话把其他人都摘个干净。
赵里正神色复杂的看着卫报舟,卫张氏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谁粘上就得被撕下来一溜皮。
而卫报舟更是不能反驳。
大齐朝以孝道治天下,君要臣死臣得死,父要子亡子得亡。
卫张氏怎么闹都行,卫报舟哪怕反驳一句就是不孝。
读书人被扣上不孝的帽子,也就前途尽毁了。
“你这又是何苦?”赵里正摇头叹气,“亏俺还……唉。”
卫报舟神色平静道:“君子坦荡荡,若因我一己之私害了无辜姑娘家,于小人又有何异,想必叔也不想我这样。”
这话说得赵里正欣慰又窝火,余光瞄向还在撒泼的卫张氏,“那现在咋整?”
卫报舟抿了抿唇。
他是在私塾里听到消息匆忙赶回来的,自然也准备好了要面对什么,并且请了人来帮忙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