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三楼的母婴室门半掩，空气混着奶香与消毒水味。
陈璐半靠在哺乳椅上，米色针织裙一尘不染，头发挽成低丸子，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
婴儿在她怀里发出细碎的吮吸声，像只困倦的小兽。
小溪推门，手里提着给陈璐的生日蛋糕——六寸，低糖，淡粉色奶油玫瑰。
“生日快乐，璐璐。”
“谢谢。”陈璐抬眼，笑得温柔，却掩不住眼下的青影。
小溪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耳垂：“长得像妈妈。”
“也像他爸。”陈璐顿了顿，补一句，“缺点都像。”
小溪笑，没接话。
婴儿突然吐奶，白色液体顺着陈璐锁骨滑进领口。
她熟练地抽纸擦拭，动作麻利，像在处理别人的麻烦。
小溪递上湿巾，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爱马仕妈咪包——拉链处卡着一只男士钢笔，笔帽缺了。
那刻，她明白：所谓“完美婚姻”也有掉链子的五金件。
婴儿车在桌边摇晃，陈璐用脚尖轻点，节奏精准。
“你气色很好。”小溪说。
“滤镜厚。”陈璐举起手机，前置镜头里，两人脸贴着脸，“看，一键磨皮。”
快门声落，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想回去上班。”
小溪愣住：“孩子才四个月。”
“再晚，我的位置就被人占了。”陈璐用勺子搅咖啡，一圈又一圈，奶沫变成漩涡，“可我妈说，女人要给孩子完整的家。”
完整——像拼图，缺一片都算次品。
小溪想起昨晚妈妈语音里“早点回来相亲”，胸口一阵闷。
她低头啜冰美式，苦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加糖。
陈璐把话题抛回来：“你呢？还在广告公司熬？”
“熬。”小溪笑，声音轻得像给咖啡拉花，“但可能换口锅。”
“别学我。”陈璐抬眼，瞳孔里映出商场天花板的大灯，“选错锅，粘底。”
说完，她掏出湿巾，继续擦那支掉漆的钢笔，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无法离家的孩子。
陈璐接到婆婆电话，免提里老人声音洪亮：“璐璐，孩子该洗澡了，快回来，别总麻烦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橡皮印章，啪嗒盖在小溪头顶。
陈璐苦笑，推起婴儿车，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小溪目送她们进电梯，玻璃门合拢前，陈璐回头，用口型说：
“别回来。”
电梯数字跳动，像倒计时。
小溪站在原地，怀里空着，蛋糕盒却莫名沉。
她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四个人在操场喝到天亮，陈璐把学士帽抛向空中，喊得最响：
“老娘要在职场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路杀到一半，她回家洗了奶瓶。
母婴室的门再次打开，传出婴儿啼哭，像给那句誓言补了回声。
小溪转身，把蛋糕扔进干垃圾桶——
糖油混合物会发胖，也会让人清醒。
晚高峰提前，车厢塞满低气压。
小溪被挤在两扇门之间，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猎头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林小姐，考虑新机会吗？A 轮美妆品牌，团队经理，汇报对象 CMO，涨幅 50%，弹性办公。”
“弹性”两个字像救生圈，在拥挤车厢里弹了一下。
她没立即答应，只说：“资料先发我邮箱。”
挂断那秒，地铁冲出地面，夕阳打进车窗，照在她脸上，像临时补光灯。
她看见玻璃里的自己——
眼线晕开一点，却意外像烟熏妆，锋利得陌生。
心跳忽然重了一拍，仿佛有人在里面叩门：
“可以锋利，也可以温柔，但必须先是你自己。”
老小区楼道灯坏，她摸着黑上楼。
刚到三楼，妈妈语音方阵准时抵达：
“小溪，男孩子微信你加了没？人家妈妈问呢！”
59 秒，条条带感叹号。
她靠在墙边，没急着开门，先抬头看走廊尽头的窗。
对面楼万家灯火，每一盏都像在催她“归队”。
她低头，把猎头 JD 转发给苏晴，附一句：
【晴姐，帮我看看靠谱吗？】
不到三十秒，苏晴回：
【明早 9:00，楼下咖啡馆，聊。】
文字简短，却像给她递了根绳子，让她在悬崖边稳住。
她收好手机，从包里摸出那支在母婴室捡到的婴儿发夹——
粉色，小草莓，掉了一颗水钻。
她把它别在电脑包拉链上，金属齿咬合塑料，发出极轻的“咔”。
像是给某个尚未成型的决定，上了保险。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她鬓边碎发。
她忽然想起陈璐擦钢笔时低头的侧影——
温柔、疲惫、不甘，却再也找不到出口。
那一秒，镜像完成：
她看见未来的自己，如果此刻继续沉默。
电梯“叮”一声停在五楼，门开，灯白得刺眼。
她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把“完整”的拼图踩碎一块。
到门口，她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声清脆。
门开，黑暗扑面而来，她却没急着开灯。
站在玄关，她对着空房间说：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回声被四壁弹回，落在耳膜上，像心跳的倒影。
没有答案，但提问本身已是一道裂缝。
光，正从那里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