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兽苑
梧桐疏影间2021-10-19 08:405,887

  流光飞渡,转眼间,又是十余日从手中漏去。

  池镜秋自觉迟早要走,为免横生事端,一向深居简出。是以入宗已过半月,她认得的人依旧寥寥。此间,她又跟着清玥度过了两次弈日。但也许是限于天资,她私下里虽没少苦练,表现却依旧平平。即使她早已下定决心低调行事,然而眼看着自己被人落下,究竟难免生出几分苦闷。

  好在明镜长老未曾苛责。

  这日,她正握着药典倚在窗前出神,忽听清玥在门外呼唤。便微一叹气,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前去开门。

  “你在做什么呢?”门一开,清玥便倾身进来,迫不及待地拉上她的手:“快快跟我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余日相处之下,二人同入同出,究竟多了几分熟稔。池镜秋见清玥兴致勃勃,也不好拂了她的意,随手掩上房门,便跟着她下了山。

  一路上,池镜秋倒也问过清玥要去何处,奈何她只是狡黠一笑,却不肯透露半分。

  池镜秋早从先前秦一释的反应中猜出这小祖宗闯祸的能耐,思及此处,不由多了几分忐忑。只是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劝阻的法子,二人已经到了放鹤亭边。

  “这……你要离峰?”池镜秋有些犹疑。

  清玥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召了灵鹤,自己先爬上去,又扯着池镜秋的衣领把她提了上来。

  这熟悉得显然同出一脉的动作,蓦地引起了池镜秋某些不大好的回忆。

  清玥何其机敏,见池镜秋面色古怪,眼珠一转,便换了语气来哄:“好啦好啦,马上就到了,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清玥毕竟长着一张极讨人喜欢的脸,见她撒娇,池镜秋哪还发作得起来。只有切切地叮嘱几句,万望这小祖宗能稍微收敛些了。

  清玥点头如捣蒜,答应得倒是极爽快,只是一面听,一面不住地往云中看,那双眼发光的模样,显然是半点没听进去。

  池镜秋唯有哭笑不得。

  灵鹤振翅轻捷,她二人交谈的功夫,已穿破云层,落向一座池镜秋从未见过的山峰。

  “这是?”池镜秋看向清玥,面色犹疑。

  “这是小元峰。”清玥神秘一笑:“待会儿我们下去之后,你就跟在我身边,遇见人可千万别说话。”

  池镜秋看她一脸亢奋,心知最坏的猜想果然成真了。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都要偷着做的事,能是什么好事?只是眼下已经上了贼船,怕再也脱身不得了。

  灵鹤落地,清玥拽着人跳下去,分辨了一下方向,便头也不回地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池镜秋跟在后面,几度欲言又止。清玥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双小短腿倒腾地极快,不多时,便遥遥望见一片楼阁。

  “就快到了。”清玥回过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啊。”

  池镜秋无奈,点了点头。

  清玥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近前,便见那最宏伟的主楼之上静静悬着一张古拙的牌匾。

  “获楼。”

  池镜秋喃喃一声,忽而忆起先前托盘里的小纸条上提过此处。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思,便被清玥催促着走了进去。

  一进门,正对着几个大柜台,除此并不见什么桌椅几案,人影亦是寥寥。

  清玥此时已收敛了神色,一张小脸绷得紧紧,连下巴也要比往常抬得高些,活似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狐狸。

  她到了柜台前,小小的一个,头顶甚至还够不到台面,却故作冷淡地撑着气势,从袖中取出枚精巧的乾坤袋,“啪”地一声抛到台上,道:“坐忘峰,来缴贡例。”

  柜台内的人面色不改,将那乾坤袋拿进台清点,待归置完毕后,方取来一枚白玉对牌,并着空了的乾坤袋一起归还:“皆已对过,无一遗落。师姐还请拿好。”

  清玥用灵力将东西摄到手中,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而侧头看向右后方的池镜秋:“走了。”

  二人出了这获楼,池镜秋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心中刚放松些许,便见清玥把那对牌拿在手中瞧了瞧,没什么兴趣地塞回袖中,随即眼珠一转,冲池镜秋歪了歪头,笑得甜蜜极了:“池姐姐?”

  池镜秋心下警钟大响:这小丫头又想做什么?

  清玥见她面露疑色,也不多说,只是撸起袖子,从小臂上解下一条轻软的碧色丝带,三两下绕上池镜秋手腕。那丝带飞快缚紧,池镜秋还未来得及推拒,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自己的手变了模样。

  她手上是有茧子的,这只手却没有。不仅如此,它还要更白皙纤长些。

  思及先前在悬灯城时风叔出的帷帽,池镜秋明白自己多半已变了模样,却因此更加迟疑:“你要我扮作旁人?是谁?”

  “就是弋师姐啊。你见过她的。”清玥仰头看着池镜秋,笑得殷勤极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只要不说话就好了,别人看不出来的。”

  池镜秋看她信誓旦旦,眉尖微蹙,半晌,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清玥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你不相信我?”

  池镜秋轻声道:“若是堂堂正正的事,我自然愿意帮忙的。”

  “好吧。”清玥扁了扁嘴,两只手绞在一起,低落地垂下脑袋。

  自己说得太重了吗?

  池镜秋有些无措,正要开口安慰,却见清玥倏地从袖中抽出个什么东西,“啪”地拍在了自己腰间。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要闪避,却悚然惊觉自己竟动弹不得了。

  清玥这才好整以暇地拍拍手,瞧了瞧池镜秋惊愕的面色,笑道:“早听话不就好了,非要我动手。”她这拍符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了。

  饶是池镜秋一向软弱无争,眼下也不免被激出几分怒气来。

  “唔……唔唔唔。”她想要开口训斥,却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只得愤愤地闭上了眼。

  “别生气嘛。”清玥这时又笑嘻嘻地转到池镜秋面前撒娇:“我保证不会有问题的,你就帮帮我,嗯?”

  池镜秋心下又悔又气,紧闭着眼,只作未闻。

  “答应我嘛。不然,我就只能拖着你过去了哦。”清玥拖长了腔,软硬兼施。

  池镜秋只当自己是个石头,半点不理会她。

  清玥又威逼利诱几句,见池镜秋始终没什么反应,也知道要她配合是不可能的了。

  小姑娘幽幽地叹口气,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喃喃道:“好吧……希望能混过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池镜秋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心知自己对这副躯壳最后的控制权也没了。果然,下一瞬,她的脚就抬了起来。

  被旁人这么操控着,池镜秋心中惊怒,乍一看去,面上竟真有些肖似清弋的冷凝。虽不能以假乱真,却也有了六七分神韵。清玥看着,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有鬼,脚步亦是匆匆,不多时便转到一处阔大围院之前。池镜秋冷眼看着,那门上写的分明是“兽苑”二字。

  清玥来此处做什么?

  兽苑门口立着一名灰衣守卫。二人一到近前,他便躬身行礼道:“这几日苑中灵兽已有好转,二位师姐是要入内查看?”

  池镜秋被清玥控制着点了点头。

  守卫便亲手将门打开,退至一旁,待二人背影已远,方抬起头将门合好。

  “怪了。”他低声纳罕道:“清弋师姐怎么把这小祖宗也带来了?”

  闲话少叙,且说清玥自打进了园子,便似游鱼得水,左瞧瞧,右看看,直把个豢养妖兽的凶险地,当成了自家游戏的欢乐场,委实自在得很。多亏她心中似乎还有些顾忌,否则只怕是要把天都掀了。

  等她过足了一把眼瘾,便摸至一处围笼之前,掏出张符篆贴在石门上摆弄起来。

  池镜秋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心惊胆战地看着石门前凭空泛起一阵透明涟漪,只觉得今日就要为自己的轻信交代在这里。

  哪知真被清玥拉着进去了,笼内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凶兽,空空荡荡,除却墙角一片厚厚的干草棉絮,看不见什么东西。

  二人皆是一惊。清玥急急地在笼内转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怎么会?”她喃喃道:“明明就是在这里啊……难道已经被送出去了?”

  小姑娘面上一片迷惘,池镜秋却几乎要笑出声来。

  还好。

  还好没能让她如愿。还好未曾闯下大祸。

  清玥犹不甘心,拽着头发冥思苦想。池镜秋则暗暗庆幸:这里各色笼舍只怕难下千计,她总不能一个个试过吧?

  正僵持,干草堆内忽得一声轻响,从中窜出个灰色的小影子,直向笼门激射而去!

  “拦住它!”清玥吃了一惊,慌忙叫道。

  然而此除了她自己,就是一个动弹不得的池镜秋,哪里还有人能上前阻拦?

  眼见那小东西就要逃之夭夭,忽从半道横出一只手,硬生生截住了它的去路。

  池镜秋见那灵兽被擒,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清玥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来人将“嗷嗷”乱叫的一只小兽提在手里,向清玥点头见礼:“清玥师妹。”

  清玥不情不愿地回了一礼:“清徽师兄。”

  池镜秋见来人一身内门弟子的白色制衣,正有些拘谨,就见他向自己看过来。

  她心头一跳。

  坏了。他与清弋都是内门弟子,想来应该熟识,难保不会看穿自己这个假货。

  果然,那“清徽师兄”不过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对着清玥斥道:“胡闹。”

  清玥撅了撅嘴,难得没有反驳。

  “你父亲给你青雀翎,便是要你这样用的?”清徽面有愠色,声调沉沉。

  谁知这一句却捅了马蜂窝了。

  小姑娘垂着的头瞬间就抬了起来,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狠狠瞪向清徽,活似一只被揪了尾巴、浑身炸毛的猫崽:“他既给了我,我想怎么用都是我的事!你那么看不惯,你让他来管教我啊!”

  清徽面色更沉:“我虽没有这个能耐,却自有能管教你的人。”

  说着,他袖袍一挥,三人一瞬间已全到了笼舍外。而先前清玥贴在门上破开禁制的符篆,立时就化作了一缕飞灰。

  池镜秋见状,先是畏怯地后退一步,迅即又意识到身体已经摆脱钳制,心中一喜,面上便不可自抑地露出一个笑。

  经受过身不由己的滋味,往日里不曾在意的自由竟显得如此珍贵。

  她小小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听清徽道:“还不把青雀翎收起来?”

  清玥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双脚更像是在原地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也罢。”清徽双指自袖间拈出一枚纸鹤,再一晃,那纸鹤便活了似的飞起来,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射入云间不见了。

  他做完这些,回身向关着小兽的笼舍施了几个手诀,随后不顾清玥的挣扎,拎着她的后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池镜秋在一旁看得额角直跳:这拎人如拎鸡的熟悉手法,难道是剑宗的某种奇怪传统吗?

  正想着,又见清徽目光转向自己。生怕自己也落得个如此下场,她慌得第一次开了口:“我就不……”

  话刚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荒谬,不由便止住了。

  清徽等了等,见她哑然,方道:“还请这位师妹随我走一趟。”

  池镜秋自然只有点头。

  清徽拎着清玥走在前面,领着她去了一处屋宇。期间清玥扑腾个不停,清徽便将她放下来,任她自己走。也许是顾忌着两个女孩子的脚程,三人走得不快,足足过去盏茶功夫,才算是到了地方。

  未进门,便见一灰衣小童迎上来:“禀师兄,先前大衍峰师兄补完灵阵,许是有些要紧事,已自行去了,只交代我替他道一声歉。”

  清徽微微颔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见四周灵光一盛,知是有人到访,便理了理衣带,转身行礼道:“清弋师姐。”

  池镜秋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身后多了个白衣白裙的冷面美人。

  不是清弋又是谁?

  “清玥。”清弋本来便神色沉凝,盛怒之下,更显得面庞赛雪欺霜,一片冷白:“出来。”

  清玥见了她,先是受惊似的后退一步,咬咬牙,又梗着脖子站出来:“我就在此处,怎样?”

  清弋目光把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凉声道:“你如今的本事倒是越发见涨了。”

  清玥哼了一声,道:“谢你夸奖。”

  “既然这么长进了,不表现一番,岂不是埋没了你?”清弋扯了扯唇角,转向清徽:“师弟。这丫头既然搅了你的摊子,便交由你处置,只要不误了弈日习剑,旁的时间,由你随意使唤,不必留情。什么时候知道怕了、肯低头了,什么时候再放她清闲不迟。”

  清徽告状本来只为出口恶气,哪里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竟把个混世魔王招回了家里,一张俊脸都青了几分:“此事倒也并不是个大事。原是今日清衍师兄前来修补阵法,大阵未开,我又在旁边作陪,一时疏忽,才叫清玥师妹钻了空子。若真追究起来,连我也有几分防守不力的责任。眼下既然并未闯出什么大祸,师姐又教训过了,想来师妹已经知错,不如……就此揭过罢?”

  清玥耍滑混进兽苑,本来还自鸣得意,眼下知道自己是误打误撞,心里的小算盘顿时落了空。正是懊恼,又听清徽说自己认错,只觉丢脸丢到了外人面前,一时意气,立刻便跳脚道:“谁说我跟她认错了?我才没有!”

  “你瞧,你为她说话,她可不记你的好。眼下就敢混进兽苑,来日只怕要把天都捅了!——我意已决,再不必说了。”清弋冷笑连连,铁了心要整治清玥一番,撂完这一番话,甩袖就要离去。

  清玥见她要走,不自觉追了两步,叫道:“你又要丢下我!”

  池镜秋一旁看着,只觉得小姑娘的眼里倒不只有惊怒,还含着几分委屈与慌乱。

  这话像是提醒了清弋,她转身回步,却并非是向着清玥,而是池镜秋:“此事与你无关。你要与我一道回去吗?”

  池镜秋没想到这火到底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思及先前被清弋提上半空赶路的情形,顿觉头皮发麻:“不、不必了。我……我等着清玥姑娘忙完,与她一同回去吧。”

  清弋看了她一眼,也不强求,微微一颔首,向前几步,白光一闪便没了踪影。

  池镜秋默默地大松一口气,一转头,却见清玥不知何时已摸到身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怨怼地看着自己。

  池镜秋吓得不轻,惊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她怎么对你这么好?”清玥语气酸溜溜的。

  池镜秋自己尚且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又怎么向清玥解释?

  清玥也不等她辩解,“哼”了一声,抬脚就自顾自往外走。

  “清玥师妹。”清徽见她又要溜,忙唤了一声。

  清玥脚步不停,只作未闻。清徽眉头微皱,只得施法定住了她。

  小姑娘不久前刚用符篆制住了池镜秋,眼下就被人结结实实地困在原地,实在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池镜秋看看清玥,又看看清徽,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着实进退维谷。

  “清玥师妹,我亦无意留你在此,只是清弋师姐交代下来,不得不做罢了。还望你早早醒悟,自去向清弋师姐服个软,你我都落得个清净。”清徽神色淡淡。

  清玥奋力挣扎几下,见不能撼动,咬着牙别过头去不看他。

  她如此冥顽不化,清徽也不再多言。撤了法诀,对池镜秋道:“这位师妹,天色已不早了。你便与清玥师妹一道回去吧。”

  池镜秋忙行礼应是,转身去寻清玥,小姑娘却已溜出八丈远了。

  无奈抬脚去追,清玥却越走越快。池镜秋几乎是一路小跑,终于在这小元峰山脚的放鹤亭勉强追上。

  “清玥姑娘!”她气喘吁吁,竭力高声唤道:“请等一等!”

  小姑娘唤鹤的时候,终于有功夫停下来看她——只是眉头皱着,颇有几分不耐:“怎么?”

  池镜秋面上的笑淡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呼吸,面上仍温温和和地道:“姑娘忘了,您的法宝还落在我身上呢。”说着撩起袖子,将腕上的青雀翎指给她看。

  清玥撇了撇嘴,抬手收了法宝。

  池镜秋看着自己终于变回原来模样,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她心知清玥此时正在气头之上,也不去触她的霉头,只安分地闭了嘴,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

  白鹤振翅而落,清玥率先跳上去,一扭头,见池镜秋仍立在原地,眉毛当即就竖了起来:“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池镜秋本已做好独自御鹤回去的打算,未料小姑娘还记得带她回去,顿时怔了一怔,连心头的闷气也散了几分。

  罢了,还是个小孩子。跟她计较做什么?

  她冲清玥笑笑,攀着鹤羽爬了上去。

  白鹤振翅而起,冲入云海,不多时便回了坐忘峰。

  一进寝舍,清玥便冲回了自己的屋子。池镜秋跟在后面,听着那虚掩的房门后传出的啜泣声,犹豫半晌,究竟还是暗叹一声,只作不闻。

   

  ——割——

   

  经过这样跌宕起伏的一日,池镜秋细思先前见闻,心中对清玥的来路也有了几分猜测。她本以为依照那小姑娘的身份,所谓的“惩罚”应当只是走个过场。谁知弈日一过,却真有不速之客上门催促。

  来人不是旁人,依旧是苦着一张脸、哀叹不停的秦一释。

继续阅读:第五章 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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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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