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我可以试试吗？我们走了很多家店，就你家的衣服还好看一些。”女孩苍白的脸上努力露出一丝微笑。
柜台上很多件寿衣，堆得像个小山，胡楠把女孩要的那件递给她。
衣服很漂亮，红粉色寿衣绣着大红色的蝴蝶，袖边还加了淡粉的蕾丝花边。如果不说没人会想到这件漂亮的衣服会是寿衣，很像新娘回娘家穿的嫁衣，不招摇的粉透出一股淡淡的喜庆。
“嗯，这件我喜欢，钢子你觉得呢？就是有点肥大？”女孩回头询问身后的男友。
男友脸黝黑，头发却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又瞎说”女孩对着镜子笑了笑，把头上戴的太阳帽摘下，露出光秃秃的头顶：“这样？还好看吗？”
“好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胡楠心里一阵难过，她一件一件叠着柜台上的寿衣，不忘温和地介绍，好像来的情侣是她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我家三代做殡葬，人们的死亡观还是停留在以前的老观念，就拿寿衣来说，一直以来大家对寿衣有误解，以为就去世的人才能穿，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胡楠指着姑娘穿的衣服：“这件……在服装店和婚纱店都有卖，我们本就是给没结婚的姑娘精心准备的。”
“寿衣”两个字胡楠话到嘴边忍住，最终没说出口：“这件其实不肥大的，你现在是站着，躺着看就正好。”胡楠解释的声音没了底气：“要不你躺下试试？”
姑娘往后走了几步，站在男友身边，两个人同时面对着镜子看，声音轻松地回答胡楠，可越说越委屈。虽然是笑着说，但眼睛里却闪出泪光：“对啊，我怎么给忘了？我买的是一件寿衣，不是站着穿的。”
下午的寿衣店在那一刻突然变得阴冷，刚刚还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整个寿衣店笼罩在阴影中。
将要去世的人亲自来店里选寿衣的并不多，更何况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正是人们下班学生放学的时间，店外人行道上的行人多起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与店内的安静阴暗形成鲜明的反差。
“欢欢你别悲观，医生说还剩多少时间那都是胡扯，不一定的事儿，我们还是别想太多积极配合治疗。”
“你不用安慰我，积极配合？那是需要钱的。再多的钱可能也治不好，我的病我比谁都清楚！我得的就是该死的病，咱俩现在的钱加一起，也就够给我最后办个体面的葬礼。”
说着她仰起头一脸认真：“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我走了你不要通知我妈，我……不想见她。”
“好，我都答应你。”
姑娘笑了，身上还穿着粉色的寿衣，头轻轻依偎在男友的肩上，两个人坐在柜台前的两把椅子上，手牵着手看着人行道上走过的人们。
夕阳的晚霞映照在窗外，眼前的场景让胡楠有点恍惚，她和小乐也曾这样坐着看行人，像看一场流动的电影。
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回到他们热恋的时候，胡楠和小乐坐靠在一起，看着满屋子五颜六色的寿衣。
“小楠，这些女士寿衣你都试穿过吗？”小乐抬手指着一排颜色鲜艳的寿衣。
“嗯，差不多吧……”
“你穿的时候，和穿别的衣服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人生最后穿的衣服。”
“求你个事儿呗，小楠咱俩以后老了，你不能走在我前面。”
“说什么呢？”
欢欢“呜呜”的哭声让胡楠从回忆里苏醒，钢子把欢欢搂得更紧，完全忘记是在寿衣店。可怜的姑娘低头看了看衣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低声许愿。
“真想穿着这件衣服，去咱们第一次相遇的咖啡店，你向我求婚，掀开我雪白的新娘头纱，我们就这样拍几张婚纱照。”
钢子轻轻拍了拍欢欢一脸兴奋：“这还不简单？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拍，买了这件衣服，我们让……”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对着还发愣的胡楠说：“能不能请你给我们拍照片？”
“我？我可不行，我是殡葬师不是摄影师。”胡楠摇头同时高高举起胳膊不停摆手。
“好啦，店主你别在意，他就是随便说说。”欢欢苍白的脸上写满失望，小心翼翼脱下衣服，不好意思地问：“这件寿衣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就算胡楠办过再多白事，面对一个重病不久会去世的姑娘，给自己买这辈子最后一件衣服还要讨价还价，胡楠不由一阵难过。
男友钢子挡在姑娘前面抢着说，着急使他的眼睛变得通红：“这件衣服不用便宜，我看过价格很合理，我们还买得起！”后面的话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都怪我没本事，没钱继续治病。”
“你说什么呢？是我没福气，没时间陪你走完后半生。”欢欢哭了，身体一软瘫倒在男友的怀里。两个人相互道歉，哭着抱在一起。
胡楠的眼眶红了，突然脑海中闪出一个人——小乐。这个名字一出现，胡楠的心跳明显加快，身体里好像有只小鼓在不停地敲。
她不顾店里还有人小跑着推开店门，径直跑过马路，跑到鬼见愁的寿衣店前已经气喘吁吁。
一把推开店门闯进寿衣店，鬼见愁正在用手机专心看鬼片，胡楠突然的出现活脱脱是电影里的女鬼从天而降，吓得他拿着手机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熊尔乐呢？就你新收的那个徒弟，他人在吗？”
没等鬼见愁缓过神回答，胡楠以为小乐故意躲起来不见她直接站在店门口大喊：“熊尔乐你给我出来，我有急事找你。”
“哎哎，你别喊了他真不在。请病假休息两天，要不说现在的孩子都娇气，一点小感冒而已，可他爹妈说我这里阴气重，让他在婚庆公司那边上班。”
见胡楠不相信，鬼见愁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你要不相信，给他打电话发微信也行。”
鬼见愁对胡楠很客气给她几分面子，这绝对不是冲着她爸老胡，而是从心底对胡楠充满敬佩。一个小姑娘在处理车祸遗体时的沉稳和专业，在殡葬圈里胡楠也是有一号的，就连他们大男人做了几年白事师傅，都不及她的入殓能力。
在逝者面前胡楠像是会变身，变成了女逝者的闺蜜，逝者家属们最值得信赖的人。
吃了感冒药小乐头晕沉沉，坐在椅子上支棱着身体，想着还有半小时就可以下班回家睡觉他更觉得困，用两只手轻轻拍了拍脸：“坚持住哥们，坚持到下班就是胜利。”
手机响的时候小乐看都没看，拿起来懒洋洋接通放在耳边：“你好”。
听筒里传来胡楠干脆利落倒豆子一般的清脆声：“你生病了吗？严重吗？吃药了吗？现在好些了吗？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你现在有时间吗？”
一连串连珠炮地询问，让小乐瞬间清醒，他看爸爸熊泰的办公室没人，几步走进去关上门：“我没事你有什么事儿？我有时间，你别着急慢慢说。”
把欢欢和男友感人的爱情故事说完，胡楠恢复了“鬼丫头”的聪明机灵，拿着手机小乐似乎看到她一脸坏笑的样子：“你不会轻易认输的对吧？三局两胜这是第二局。”
“最关键的一局我怎么敢忘，我们明天10点在咖啡店集合，我负责拍照，你负责让两位新人笑。”小乐说完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电脑椅可以360度旋转，小乐一高兴头不晕来了精神，像个孩子不停旋转着和胡楠聊天，可他不知道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器拍下了一切。
白丽丽拿着手机与老公熊泰一起看完监控器拍下的视频，相互对望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夫妻二人的心情有点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原来儿子瞒着咱们和白事胡的女儿恋爱？”白丽丽意外过后很快恢复平静：“咱俩统一一下口径，都装做不知道。那姑娘人是不错，可惜是个殡葬师。”
没心情听老婆叨叨，熊泰“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视频。看见儿子开心的样子，他这个老父亲的心更乱了。
抬手不停梳理着长发，熊泰只有遇到难事需要深思熟虑，才会下意识出现的手势。一想到未来有可能会和老胡，成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亲家，他的眉头拧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