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没有亲眼见过,是无法体会那种难以名状的感受的。
鹿情不知道她们受到过怎样的折磨才形成了这样的习惯,怪不得这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凌少女,甚至是藐视人命。
也是了,一个人享受惯了另一个人的好,久而久之都可以当做理所应当,何况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小绵羊呢?
可是鹿情不一样,还有同乔歌一起自由生活在涂风寨中的姐妹们不一样,同样是女子,即便她们过的并不富足,但是勤劳善良,敢于反抗去追求的火种,早就埋在了心中,只等着一个契机便会爆发燎原之威。
于是再也忍受不了此刻寂静的鹿情,丢下手里那名彪形大汉,对众人说道。
“你们有谁见到过今天被带进来的一个名叫阿离的女孩子吗?有人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吗?”
女孩子们神情呆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哑口不言。
但是鹿情没有放弃,也不管说话声是否会惊动院中其他的人,继续说。
“你们说话呀,还有芳芳,是我们寨子里的姑娘,日前失踪了,你们当中有谁见过她吗?”
如果刚刚提到的阿离的名字对于姑娘们来说过于陌生,但是说到芳芳,有人眼中神色起了变化,显然是有印象的。
正待鹿情接着询问之时,廊厅的另一头门房大开,从中走出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长长的游廊让他不足以立刻看到院中的情形,见到此时姑娘们都静坐着,没有如往常一样听话睡觉,大声呵斥。
“干什么?都不睡觉想造反不成?”
说着话,扬手就要一鞭子抽下。
姑娘们都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竟然都忘记了该去怎么躲闪,只等着那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自己的身上。
鹿情本来想要阻止,但是乔歌动作更快,几个垫步飞身过来之时,亮晶晶地一道细碎的光芒从手中闪过。
那大汉在反应过来之时,不说掉在地上的鞭子,连拇指都被切掉了一半,哗哗往外淌着鲜血。
“啊!”
凄厉的嚎叫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渗人,就连四周已经黑了很久的人家,也在这个时候亮起了窗边的一盏油灯,紧接着又怕会惹祸上身快速熄灭。
院落中也不出意外地有了动静,不过乔歌并没有把这些打手放在眼里,心中的气也让她不在意是否会将此事闹大了。
飞起一脚,将身后与这断指大汉同屋的人,眼冒金星地踹回了床榻。
另外一边木雁寒所处的旁边屋门响动,不过他更加简洁粗暴,连人都没看到呢,就连同房门一起压在了当场。
院内打斗的响动只持续了半晌,甚至让人还没有发现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大汉的断指掉落在一个姑娘的脖颈间,等她颤颤巍巍地将那东西拿下来,看清楚是什么后,害怕的情绪,加上长久以来受到积压在心底的压迫,终于喊了出来。
而这一声尖叫也似乎是一把打开枷锁的钥匙,释放出所有的怨念与委屈。
这一刻姑娘们好像都一个两个重新忆起了自己是谁,名姓如何,家在何方。
鹿情趁热打铁,拉住一个女孩子的袖子说:“你认识芳芳对不对?她也在这里是不是?”
姑娘泪眼婆娑,开口之时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因为长久没有与人交流过,重新说话对于语句都有些陌生。
“她…我看见…她,进了,被带进了后…堂,就…出,再也没出来…过,跟今天那个…那个姑…娘一样…”
今天那个姑娘,说的不就是阿离吗?
木雁寒脑子嗡地一下,他不是没有担心过阿离有可能遭遇的危险,但是倔强如阿离,他知道自己想要劝她听话太难,但好在自己也一直跟在身边,有什么突发情况都能够照应。
阿离送来只有一半消息的金蝶,和适才突然爆发又突然消失的黑气,让他心绪烦乱,顿时有些后悔让其由着性子而采取的举动。
不过不管是想要与她敞明心意,还是劝她不要任性胡闹,条件都是要在完结这次事件,将人安然无恙地救回来之后。
于是他轻踏廊壁,轻盈地从排成排的姑娘们头顶翻了过去,一脚踹开了那扇从开始到现在依然紧闭着的后堂的房门。
阿离此刻有些恍惚,刚刚怒火攻心想要穿心刺死那人面兽心的畜生安冉,可是匕首挥下的瞬间,面前突然暴起了万丈光芒,迷了双眼。
但那刺目的光芒没过多久,就暗淡了下去,四周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混沌。
阿离曾经眼盲,对于那种感觉再清楚不过,可是此时在其中摸索,又觉得不似双目重归黑暗那般沉重,反而是突然一股凉意自灵台而起,逐渐扩散至四肢。
有一丝光亮,从点到线而后如同一幅画卷般逐渐在身边展开来。
她揉揉双眼,再睁开时反而对于映入眼帘的场景有些不敢置信。
不光安冉那厮消失不见了,就连本来处于后堂刑房的自己,此时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那是一片自己未曾到过的地方,偌大的湖泊,中心有岛,远观雾气昭昭,并看不真切,只觉得遥遥一片红黄紫绿,似乎是岛上繁花。
轻声呼唤了句什么,但周围仍然静谧无声,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吃了一般。
刚一抬脚想要进前去看看,就踩进了水里。
稀里哗啦的流水声打开了耳膜似的,五感重新回到身上,阿离仔细端详过去,才发现自己是在一块石碣而上。
抬目四望,远处还有些类似的石碣像是排列好一般向岛上延伸,不知是伫立在水下,还是漂浮在水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阿离挠头,显然对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从刑房之中来到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看脚下,自从踏上了这一块石碣,身后的土地就已经消失,化成了如眼前一样的茫茫潋滟,看来即便阿离想要思考现在正经历着什么,也只能向前,无法退后了。
远处的小岛影影绰绰,为今之计也只有跟从这些石碣,上岛一探究竟了。
这么想着,阿离脚步已经迈开,这些在水中的石碣之间,有的距离很近,有的却足足有人两个身位那么宽。
要想找寻一条能够上岛的路,还真不太容易。
不知过了多久,那处岛屿终于将全貌呈现在眼前,踏上最后一处方寸,阿离才长舒了一口气。
岛上站稳身形之际,只见满眼的灼灼桃花。
身处其中,香味更浓,桃花或红或白,白如玉琢,红似朱唇,好像宿妆的少女,泽泽娇羞。
面前就一苁粉红花簇大片盛开,娇嫩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出水来。
火一般的热烈,水一般的柔情,交织成一片诗情画意。远看树隙溪径之中,一眼望不到路的尽头。
阿离习惯性地呼唤木雁寒和文君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的同时,却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
“是你将我召唤至此的吗?”
“谁在说话?”阿离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随即提高了警惕,去摸身上的百鬼名录。
可是摸索过去之时,那本即使是睡觉吃饭上茅房都被她带在身上的羊皮册子,此时已经全无踪迹,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罢了,既然鬼使已经找来,那便请近前来说话吧。”
声音回应,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虚无缥缈,寻不到踪迹。
阿离正想询问那声音鬼使是什么意思,又要上前到哪里说话。
话还没出口,就见面前的桃林,让出一条小路,全由鹅卵石铺就,走在上面不甚平整,但分外舒适,仿佛有一股沁人凉意自脚掌而上,席卷全身。
此时没有了百鬼名录护体,身边又遍寻不到木雁寒和文君的踪迹,阿离对于前路是否安全充满了疑问。
但是回望身后,石碣和湖泊已经被满目地桃花所阻挡,回头路也已经不知在何方了。
这些桃林的排列好像依照着什么阵法似的,只要你身处其中走开几步,就如同置身迷宫,前路好找,回路难寻。
没办法阿离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间还算整齐的茅屋楼阁,院中高搭天棚二丈有余,满处尽是奇珍异草,其中有一名女子亭亭玉立,正手持一柄细嘴陶器,往花花草草上撒着水雾。
只见她一袭广袖长裙,好似远黛春山,长发及腰,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修长的勃颈,腰身不足一握,身上的大红衣裳和脚上一双赤红绣花鞋十分惹人注目。
再走近些,阿离看她面容白净,眉心一点丹砂,双眸黑白分明,透着三分机敏,六分俊秀,外带一分愁思,像是凝结了悠悠的情怨。
即使此刻没有佩戴凤冠,阿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不正是自己在刑房中见到那副《新娘待嫁图》中的女子吗?
虽然在画中她对镜梳妆,面容只能依稀从铜镜中辨得,但是眉宇间即便娇羞仍然透露出来的忧思,与面前这名姑娘此时所流露出来的并无二致。
阿离心说:难道我是穿越到画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