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
收到宋恒的微信,宋忻正躺在床上,刷着外卖天人交战。购物车里装着两百多的烧烤,只待宋忻防线失守,就会在半小时后,热气腾腾地出现在自己沙发前。
生理期前,宋忻总是很难驯服自己的胃口。情绪稍一波动,就急需食物的安抚。而今天,助人为乐的成就达成,新更新的微博罕见转发破千,喜事成双,大吃一顿庆祝的念头,便挥之不散。
“有事儿?”
“下楼。”
没多余的话,宋忻连忙翻身下地,跑到阳台前。
果不其然,宋恒正守株待兔,她刚一露头,对方就精准捕获。
紧随其后,拨来了语音。
“我请了你咖啡,你回请顿夜宵不过分吧。”
“咖啡才……”宋忻紧急刹车,想起以那杯咖啡的价格,支付一顿夜宵绰绰有余。
“去哪吃?”
“你楼下就有。”
“有吗?”
“下楼。”
宋恒吃夜宵的地点,指的是北门那辆卖炒粉炒面的三轮车前。
两份冒尖的蛋炒粉出锅后,宋恒熟练地掰开筷子,插在粉上,递给宋忻。
“看什么,快尝尝真正的锅气。”
“你大晚上过来,就为吃这?”
“不行吗?”
宋恒坦然说着谎。在吃完那包跳跳糖后,他就想再来和宋忻求证一些答案,友情也好,暧昧也罢,只是在刚刚看到宋忻的那一秒,他察觉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是想见到宋忻,仅此而已。
见他已经大口吞下米粉,宋忻咽下口水,克制地挑起几根送进嘴。
片刻后,她觉得,就算现在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吃完这盒再跑。
眼见宋忻吃得比自己还沉醉,宋恒打趣。
“你不是说不饿吗?”
“太香了。”得到充分满足的宋忻,面色安逸,完全不想在这个幸福时刻回击宋恒。
“离你这么近,你第一次吃?”
“嗯,平时路过我都不敢停。这些太发胖了,吃一次就够罪孽深重了。”
宋恒眼神上下扫过。
“你又不胖?”
“我怕变胖。”
“以你的身高计算,我觉得六十五公斤内都属于健康。”
宋忻冷笑一声,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后,举到宋恒面前。
“健康吗?”
屏幕上,是宋忻最胖的时候,一百五十斤。好在自小皮肉紧实,让她看起来并不鼓囊,只是绝对的宽厚壮实。
宋恒看了几秒,也笑了。
“如果你现在是这样,今天那男的根本不敢回嘴。”
“为什么?”
“怕挨揍。”
宋忻失笑,收起手机。
“你是因为减肥还是因为生病,怎么瘦这么多?”
“老实讲,因为失恋。”
“你那个渣男初恋?”
宋忻拨弄着米粉,点头。
“在一起几年啊?让你戒断这么严重。”
宋忻愣住,突然对公布答案有些羞耻,但在宋恒这样的老狐狸面前,说谎被拆穿的风险,似乎更高。
提了一口气,宋忻佯装自然地,选择说出事实。
“其实没在一起过,我高中暗恋他,然后一直做他的……备胎。”
宋恒扒拉米线的筷子,停了一下,旋即露笑。
“备胎,宋老师也有这么憋屈的时候。”
“那会儿不是还没大彻大悟嘛。”
“那你现在这么瘦,是因为当时他玩弄你感情,还嫌你胖,然后你才减肥,立志闪瞎他的狗眼,我猜对了吗?”
“怎么被你一说,这么土?”
“你就说对不对吧。”
“大差不差。”
“你还是不够了解男人,相信我,以我对同性的了解,如果现在你们再见面,他后悔有限,但一定会为对你造成的影响,狠狠暗爽。”
“我也有更爽的版本,你要听吗?”
夜风里,米粉很快凉下去,坨在饭盒底。宋忻贪恋滋味,头也不抬,还在用筷子挑拣着里面的碎鸡蛋。
“就你请我吃饭前一晚,我在酒吧碰到他了。但当时他没认出我,开口搭讪的第一句,竟然是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那你应该会将计就计,毕竟你的演技,我领教过。”
“本来计划是这样的,我不光让他后悔,我还要让他痛苦。但是,给他微信后,我突然又觉得,这一切特没劲儿。因为这个人,已经不值得我在他身上,花费一丝半缕的精力。
可能自从我瘦下来后,太多人对我的态度转变,都是如此,所以我已经没了爽感,对他们全是意料中的预判。要说唯一的影响,可能就是让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胖回去。”
说到这里,宋忻放下筷子,皱起眉毛。
“但是,我又觉得很矛盾,明明我也是bodyshame的受害者,我知道用外表体型判断一个人有多可恶,可我似乎又是这套规则下的受益人。就是因为瘦下来,别人才看得到我的漂亮,我也才能轻而易举,从别人那里收获更多的耐心、包容和好感,也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大胆一些,锋利一些。要知道放在以前,我是绝不会像今天这样,为另一个女生出头。一个窘迫的胖子,时刻保护好自己,不要成为焦点,就很辛苦了。”
“宋忻,你这个想法……”
宋忻伸手,打断宋恒。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没有胖过,你根本不了解胖子面对的生活。但我知道。”
宋忻将筷子横着捉在手中,一边用指甲在木筷上掐着痕迹,一边加重语气。
“胖子,只能对拒绝、嘲笑照单全收,并且习以为常,这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历的,直到我瘦下来,它才有了变化。所以,我不能胖回去,胖回去就意味着要回到过去,我不能接受。”
说完,宋忻抬头,迎上对面安静的视线。
她突然有些后悔。
今晚不该说这些的。
就算是朋友,也不该猝不及防宣泄着这份隐秘。更何况这个问题,自我色彩强烈,情感浓郁,还有时间积攒下的太多回忆。不适合拿来讨论,更适合自我消化。
于宋忻而言,这就是心底积压已久的落灰,扫不净的,就连稍稍靠近,都会让它扬起,飘散更远,变得更棘手。
恰如此刻。
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主动暴露的这份矛盾,只会让她看起来外强中干,既不风趣,也不松弛。像钢丝线上的表演者,上半身极尽优雅,镜头下移,就会看到紧绷到变形了的脚趾。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宋恒从她手中拔出筷子,眼神示意她把手插进口袋。
“嗯?”这样突兀的另起炉灶,让宋忻有些分神。
“我第一眼见到你,你觉得我对你有耐心吗?”
宋忻回忆起那晚,记忆飘零,上床前的细节,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倒是隐约记得,对方顶着一张因加班积怨已久的臭脸。
于是,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对内容的敏锐,先于你的外表,让我印象深刻的。”
“噢,那张海报。”被人提醒,宋忻想起更多细节。
紧随其后,她又咀嚼起宋恒刚刚的回答。像全身最拧巴的一丝隐痛,骤然被暖意覆盖。
以往酒精漫灌,不得章法,今晚宋恒的一句话,却三两下,在一团较劲的线团里,扯出线头。
宋忻惊喜,但也迟疑。这算安慰,还是事实?
于是开口试探,也是小心确认,
“可你也得承认,有趣的灵魂,前提是得有足够出挑的皮囊吧。”
宋恒没有犹豫,果断摇头。
“按照这个逻辑,博物馆应该只收藏最漂亮的画框,书也应该只保留最精致的封面。什么张大千达芬奇,展出前都先换上镶了钻的画框才行。我承认,现实生活中,外表有时候确实是一张入场券。但只凭它叩开的大门,我觉得我们大概率也不会喜欢。所以,看到有趣的灵魂,前提未必是要有出挑的皮囊,遇到识货的人才是。”
宋忻托腮,思忖片刻,眼睛一转。
“那如果……”
“如果是你大学的时候,我还会不会约你,是要问这个吗?”宋恒一副命中靶心的笃定。
“嗯。”
“不会。”
宋忻怔住,旋即冷笑,自己还是过分轻信了男人。
“我只是单纯嫌弃你,那时候品味差,喜欢那种男人。”
“那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一直没有瘦下来,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约我吃夜宵吗?”
“也不会。”
“哼,我就知道。”宋忻翻着白眼,掏出手挽着耳边碎发。
“但我会约你去健身房,毕竟你也三十了,那个体重对你的心脏和代谢都不友好,会威胁你健康。”
“你觉得我会相信?”
“那加菜,你胖回去试试不就知道。”
“我看你是心怀不轨。”
“不会,你吃多少我陪多少。”
“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溜去健身房,嘴上说着外表无用,但其实私下里比谁都卷。”
“那今晚我去你家,你盯着我。”
话音落了,宋恒眸光一沉。
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晚——那个明确是朋友关系,但明确后,又并不轻松的夜晚。
好在,秋风识相,打着旋钻进宋忻的衣领,让她忍不住缩起脖子。
见状,宋恒立马岔开话题。
“冷了吧,送你回去。”
那个刚刚由他抛出的话头,就这样又无声无息地,被他摁了下去。
宋忻也配合,立刻起身。夜深露重,一直坐着的身体冻得发僵。说话时还不觉得,现在活动起来,才感觉到这顿夜宵,吃得实在算不上暖和。好在离家不远,穿过小铁门,几步路的功夫,就能到家。
单元门前,宋恒止步。
“上去吧。”
“好,你……注意安全。”
“嗯。”
宋忻应着,慢吞吞向前抬步,她知道身后的宋恒,还一动不动。
“宋忻?”
“嗯?”
她转身,男人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极度认真的望着她。
“那个男人很幸运,能被你喜欢这么久。”
尽管摄入了大半盒蛋炒粉,但宋忻久违的没有出现“饱食焦虑”。
换睡衣时,她注意到微微隆起的小腹,但也只是瞥了几眼,很快就自然而然的套上睡裙。
不知道是因为快来大姨妈,所以心安理得,还是宋恒的一番话,要比想象中还更有效。
宋忻的身材焦虑,似乎在今晚,被妥帖地短暂抚平。
床上手机响了几声,是宋恒的微信。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健身教练,很专业,你可以试着上上她的课。”
宋忻看了眼名片头像,比基尼背影,小麦肤色,线条紧实流畅。光是这溢出屏幕的帕梅拉感,就已经让宋忻皱眉。
“我从小都不喜欢运动。”
“但有效运动后,你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我也……”宋忻顿住。想吃什么吃什么,这几个字对她确确实实有着致命吸引力。过去缺乏推手,如今饭都送嘴边了,没有不张嘴尝尝的道理。
“好,我想想吧。”
和健身教练约了周末的一节试听后,宋忻顺势打开和元一的对话框。
几个小时前,元一发了几张照片过来,请宋忻帮他选模卡。
一番赏心悦目后,她按照满意度,逐次标记了分数。又磨蹭了半小时后,才发给元一。
对方倒是立刻秒回。
“又加班?”
“没,约朋友吃饭。”
元一发了一版模卡过来,定稿的照片和宋忻的建议相差不大。
“你们每年都会更新吗?”
“不是,我人生第一次。卓姐说要帮我推一下影视。”
“好事!那这模卡挺关键的。”
“对,事关初印象,下午还专门开会定这事儿。”
初印象。
宋忻不由想起刚刚,宋恒谈起对她的初印象。鬼使神差,未和宋恒当面验证的话,宋忻想在元一身上再尝试一下。
“那你对我初印象好吗?”
“当然!姐,我和你聊天特舒服,第一次就感受到了,又温柔又好笑。说什么你都能接上。”
“这样啊。”
宋忻盯着元一的信息,心上的那层落灰,似乎又被人拂掉一些。
“当然,你肯定也是好看的。”
“完了,我是不是说反了,女生应该想先听这个是吧。”
“姐,你没生气吧?”
像是泄水开闸,也像是玩心大起。宋忻干脆抱着手机,做起了印象调查。
她翻出吴珂,抛去同样的问题。
对方十几分钟后,发来语音,背景嘈杂,不知道又和她老公在哪里潇洒。
“你漂亮啊。”
宋忻的心像被抻了一下。过去喜欢听到的,今晚似乎变得刺耳起来。
紧随其后,是第二条语音。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不过说实话,我对你更多的印象,还是你工作能力强。那会儿咱们在党政平台,每天那些稿子翻来覆去的改,但你次次都能改出新花样来,当时我就想,我得抱紧你的大腿,兴许再过几年,新界就你说了算呢。”
再之后,宋忻又问了其他几位关系不错的同事、客户,甚至翻到“嫂子快来哥不在”时,她都冲动得给对方留了言。
尽管她知道自己今晚看起来有些失常,但是她迫切需要更多的答案,更多的证据,来支撑一个与自己想法,完全相悖的观点。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夜猫子如黎又明,都问安告退,宋忻依旧靠坐在床,兴奋地划着屏幕,一遍遍审视着今晚收到的回答。
它们像一枚枚羽毛,勾连成扇,拂过宋忻的心头。将那层落灰带走。轻盈的没有让它扬起半分浮灰,就那么一下下,安静地,轻巧地,打扫干净了那片曾让宋忻棘手的死角。
而一个假设,又或是一个真相,在转角骤然出现。
或许,那些曾以为是外在带来的红利,其实都来源她本身,足够优秀,足够努力,足够细腻地去接住朋友们的情绪,也足够敏锐的觉察生活中的确幸……
只是她过分粗暴地,将自身的吸引力,统统归因于外在,归因于那个漂亮的画框。
或许,是因为减肥过程中,宋忻吃了太多苦,所以只能不断为瘦身成果加码,夸大着这份成果带来的收益。以致于她都忘记,真正了不起的,从来不是体重秤上的数字,和镜子里纤瘦的身形。
而是宋忻,是她本身。